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焦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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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焦點

周祺煜貴為皇子,可畢竟是肉體凡胎,犯一次病無異於歷一次劫。短短幾個時辰,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都要淋漓極致地經歷個遍,既傷神又傷身。

好在清醒之後,他又重新掛回那張神情淡淡的臉,正常的和沒事人一樣,只留下眉宇間若隱若現的疲憊,露出些許大病初愈不甚明顯的痕跡。

守了他一天的南星,站在床邊猶豫了好一會,這才難為情道:“那個……昨天的事對不起。我和你說的都是氣話,王爺別往心裏去。”

周祺煜俯首扶額怔了片刻,茫然擡起眼道:“你昨天說什麽了?”

好嘛,全不記得了!

南星沈沈嘆了口氣:“不記得也好,不過王爺放心,你的病……我一定想辦法幫你治好。”

周祺煜坐在床上緩了片刻,慢慢將神志歸攏,記憶也恢覆了七七八八,大概是覺得事已至此,再隱瞞也無甚必要,於是理所當然地點了個頭:“那就有勞了。”

下一刻,南星端著一碗湯藥送到他面前:“先把藥喝了吧。”

方才還從容不迫的慶親王,眉毛倏地皺了起來,近乎耍賴道:“本王忽覺身心康泰,喝藥就免了吧。”

真是翻臉比翻書還快!

“康不康泰還得大夫說了算,”南星耐下心來勸道:“老和尚的藥想要全部破解,恐還要一段時間。這是我臨時給你配的,有助於補腦安神,還專門加了些蜂蜜,一點都不苦,不信你試試。”

周祺煜無動於衷地連聲都沒吭,只給他了一個“我又不是傻子,你少騙我”的眼神。

南星心情覆雜地看著他,真想把藥碗一扔,你愛喝不喝!可一想到昨晚發生的事,又覺得於心不忍,硬著頭皮哄道:“王爺,良藥苦口不是沒道理的,只有喝了藥,病才能好呀。你就當給我個面子,算我欠你的,快把藥喝了吧。”

不知是被其中的哪個字撩到了,周祺煜倏地擡起眼,長眉一挑道:“算你欠我的?”

他端著一張正兒八經的臉,把這句話說得和真的一樣。

南星眼角抽了抽,不甚心誠地點了點頭:“算我欠你的,別磨蹭了,快喝吧。”

周祺煜伸手接過藥碗,仿佛做足了一個周期的心理建設,這才一仰頭,將碗中的藥一飲而盡。

在病疫館一眾同僚眼中,後勤刷恭桶的郁南星忽然雞犬升天了。他不僅輕松調入藥房工作,甚至還攀上了權貴,搬去了慶親王府上養尊處優。

然而對於當事人南星而言,根本就不是那麽回事!

當初他同意搬進慶王府,不過是覺得給周祺煜看病配藥會方便一些。在他看來,王府客房裏那張紅木雕花大床與小院睡慣的通鋪沒什麽區別。廣廈萬間,夜眠不過七尺,要多了都是浪費。

再說,藥房工作並不比刷恭桶輕松多少,每天忙忙叨叨幾百份藥準備下來,手腳都是木的,只不過聽上去好聽罷了。

以上這些,南星實在懶得與外人解釋,也沒法解釋——慶親王的病絕對不能透露半分,可除此之外,還有什麽值得一說呢。

可惜人心隔肚皮,他不說,不代表別人不猜。因為無論怎麽看,他和周祺煜的關系都不一般,小道消息滿天飛,簡直成了必然。

“南星!”來福一路小跑地來到藥房,揮了揮手上的藥箋道:“這是院判大人剛剛開的處方,說是今天要備出二百份來。”

南星應了一聲:“放桌上吧,我忙完手頭的事就去準備。”

來福放下藥方,見旁邊沒人,湊到南星跟前小聲道:“剛才聽後廚的小衛子說,你跟慶王爺是親戚,真的假的?

南星正一門心思地給藥材稱重,不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跟他是親戚?那我豈不成了皇親國戚了?”

“我就說嘛,不可能呀,”來福摸著後腦嘿嘿傻笑了兩聲:“那就是……你和王爺之前認識?”

南星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算是吧。”

“那……你們很熟?”

“不算熟。”南星擡起眼看向他道:“怎麽,你有事嗎?”

來福“哦”了一聲,樣子有些失落:“我看你都搬到他府上去住了,以為你們很熟,本來還想讓你幫個忙來著。”

“幫忙?幫什麽忙?”

“你也知道我家裏窮,下面還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來福悻悻道:“我二弟十三歲,三弟九歲,爹娘養不起,就想送去充軍吃軍餉,可軍爺說他倆年紀太小,不肯收,我估摸著慶王爺給說兩句話,肯定管用。”

南星皺著眉頭聽完,不由揪起了心——九歲和十三歲,都還是孩子呀!窮人家但凡有點辦法,誰會舍得把親生骨肉送去陣前拼命呢。

他嘆了口氣,說道:“眼下四境不太平,北疆戰事告急,把兩位弟弟送去充軍,是不是太危險了。”

“這不是沒辦法麽。”來福的目光黯了黯:“我爹是個病秧子,一天到晚咳得要死,連半個勞力都算不上。我娘畢竟是個女人,擔著一大家子的生計……”

南星一直覺得,來福是個心比天地寬的人,每天頂著一張不知愁苦的臉,仿佛有著用不完的精力。可是眼下提及自家的事,他終於也成了一棵被生活壓彎的小草,深深地低下了頭。

他伸出手拍了拍來福的肩膀,安慰道:“天無絕人之路,你先別急,我幫你想想辦法。”

南星雖然一口應承下來,但心裏其實沒底,畢竟這事還要去找周祺煜幫忙,他自己做不了主。當然他也知道,解決來福一家幾口人的生計,對於手眼通天的慶王爺而言,不過九牛一毛。

只是,求人辦事就得放低姿態,對方還是自己最不想虧欠的周祺煜——這麽一搞,又得無可奈何地欠他一筆,對方的大尾巴不得翹上天了呀。

傍晚,周祺煜照例被南星用針紮成了刺猬,一動不動地釘在床上,忽聽南星開口道:“王爺,我……有個事想麻煩你。”

周祺煜身上插著針,把全身僵成了棒槌,更別說臉了,面無表情道:“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南星聽出他話裏有話,暗自嘆了口氣,這才將來福家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周祺煜道:“你想讓我安排他兩個弟弟充軍?”

“是他們想,不是我想。”南星糾正道:“可是倆孩子都沒成年,送去充軍又能怎樣,真打起仗來,去前線送死嗎?”

“那就直接給錢吧。”

“兩個弟弟可以給,可是冀州上下,窮人的孩子多了去了,給得過來嗎?”

“不能充軍,又不讓給錢,那你要我怎樣?”周祺煜僵著臉道。

南星將持針的手放了下來,若有所思道:“聽說最近因為井水施藥的事,官府遇到了瓶頸,說是井的位置太分散,人手又不足,沒辦法統一管理。”

他垂了垂眼,繼續道:“授之以魚,不如授之以漁,我在想,能不能先將這些十多歲的孩子組織起來,簡單培訓一番,做些力所能及的活,按時間結算工錢,幫著他們度過眼下困境。等日後國庫寬裕了,再想辦法興辦個學堂,讓孩子們學個一技之長,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哪怕屆時他們還想參軍,等年齡大些了也是可以的,你說呢?”

周祺煜本想僵硬著點個頭,可試了試沒能成功,於是惜字如金道:“你做主吧。”

南星驀地蹙起眉道:“我又不是王爺,做個哪門子主!再說我只是提個建議,要不要采納,自然由你決定。”

周祺煜一臉無辜地看了看他手中的銀針,木然道:“你的提議,我敢說半個‘不’字嗎?”

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你不得一針紮死我……

慶親王雖然說話不靠譜,辦事卻靠譜得很。短短幾天功夫,就雷厲風行地把南星的提議推行個遍。

上面的王爺都這樣了,下面的人自然上行下效。

忽然間,南星成為了病疫館最炙手可熱的焦點,太醫院院判李方義更是將他視為滄海遺珠——恨不能小心翼翼、求才若渴地將他掛在身上。沒過兩天,南星又從藥房調入了前堂,專門輔佐李院判問診開方。

他這一路平步青雲,走得實在是順暢,卻讓李方義的徒弟,同是太醫的黃思謙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這也難怪,明明是曾經被他低頭俯視的人,竟不知廉恥地爬到自己的頭上!他沒為此氣得七竅生煙才怪!

黃思謙出身名醫世家,祖父黃岱青位至太醫院院判,與現任院判李方義私交甚篤。他得以進入太醫院,拜李方義為師,多少也有些祖父的原因。

這次瘟疫,黃思謙跟隨李方義一同趕來冀州,本是病疫館的中流砥柱,院判大人的左膀右臂,卻不想被空降的南星截了胡。更不能容忍的是南星民間郎中的身份——這就好比正規部隊敗給了散兵游勇,你讓他如何咽下這口怨氣。

人一旦被妒火控制,為人處事便難免偏執。黃思謙在面對南星時,永遠都是一張欠扁的臉,想著法的找茬挑事。

不過,即便是掐架鬥毆,也得看默契。黃思謙一個巴掌拍不響,主要是南星懶得和他一般見識。有這閑功夫勾心鬥角,還不如多鉆研兩本醫書,多救治幾個病人。

俗話說,人不在乎,天下無敵。黃思謙咬牙切齒打出地一記重拳,偏偏落在了南星這團玉軟花柔的棉花上,頓時力道全無,這讓他怎麽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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