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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負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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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負傷

世間之事,兜兜轉轉得像個循環,越是想要逃開,卻越要變本加厲地還回來。

正當南星自作聰明地以為,今天酒樓外的鬧劇終於告一段落時,他才驚愕地發現,這一切不過剛剛只開了個頭,真正的麻煩還在後面。

拜那位行俠仗義的白衣公子所賜,徽州知府賀同山的寶貝兒子賀連,因為腰骨斷裂,命懸一線。

南星已經無力吐槽,賀連他胖得像個球,哪裏來得腰——眼下,自己的師父被堂而皇之地“請”去看病,實則卻是“軟禁”,賀同山甚至明明白白地放出話來,兒子一日不下地,程大夫一日不回家。

程浩風義憤填膺道:“這不是明目張膽地綁架嗎?”

大哥程浩天“哼”了一聲:“你沒聽過’官大一級壓死人嗎‘?在他賀同山眼裏,我們不過是一群屁民,他自己不痛快,自然也不會讓我們痛快。”

二哥程浩雨問道:“他兒子的腰傷得到底得有多重?”

程浩天嘆了口氣道:“爹讓人傳回話來,說是兇險得很,就算能保住命,多半也是要癱。”

程浩風急道:“那爹怎麽辦?難不成真要一輩子住在他家?”

程浩天撇了撇嘴道:“治不好,肯定要遷怒到爹頭上,還要我們吃不了兜著走。”

“大哥,”南星問道:“師父有沒有講明白眼下治療之法。”

程浩天出於嫉妒,打小一看到南星就煩,眼下更是心煩地厲害,沒好氣道:“腰傷,還能怎麽治?紮針正骨,外敷內服唄,你問這個做什麽?難不成你有好法子?”

南星沒有回答,若有所思地站起身,悶頭拐進了醫館的書房。

“哎——這人真是!”稱浩天頗為不滿道:“問完就跑,什麽意思嘛?”

程浩風見狀,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三哥,你來這裏做什麽?”

南星從架子上取下一本書,說到:“我記得看過一個專治腰傷的古方,但記不得是哪本了。你幫我找找看。”

“娘誒!”程浩風望著汗牛充棟的書房道:“隨便拿一本,都能厚得砸死人,這是要愚公移山嗎?”

南星白了他一眼:“沒讓你搬,是讓你看,別廢話了,快點找吧。”

兩人挑燈夜讀,翻了一整宿,眼看著窗外泛起了魚肚白,南星從面前堆成小山的書中,艱難地擡起頭道:“找到了!”

程浩風腳步發虛地從書房裏走了出來,將手中的大部頭“咣當”一聲往桌子上一摔道:“看吧,三哥找到的。”

大哥、二哥為了親爹的事,自然各自發了一晚上的愁,紛紛頂著黑眼圈湊過來:“這是什麽?”

南星道:“是個治療腰傷的古方,據傳有奇效。”

程浩天皺著眉道:“你這……靠譜嗎?”

程浩雨沈沈地嘆了口氣:“眼下這種情況,是個法子都要努力一把。”

南星點了點頭道:“只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不過這藥方裏涉及一味藥——生骨散,想要找到不太容易。”

“生骨散?”程浩天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聽都沒聽說過。”

程浩雨飛快地反應過來:“爹好像提起過,據說這種藥只生長在懸崖峭壁上。”

“嗯,我也記得,”南星附和道:“師父還說淩霄山上就有。”

程浩風猴急道:“那還等什麽,趕緊去摘呀?”

程浩天一臉嫌棄道:“你當這是過家家,淩霄山大的沒邊,你去哪裏摘?再給你稀裏糊塗地丟裏面,竟在這裏裹亂!”

“那你說怎麽辦?”程浩風嗆道:“難不成全都跟著你大眼瞪小眼,就能把爹救出來。”

程浩天:“你……”

南星打斷道:“大哥說的對,淩霄山地形覆雜,不能莽撞,需要從長計議,不過速度要快,我擔心時間拖得再久,賀連那邊就真得沒得醫了。”

“這都什麽事兒啊?”稱浩風懊惱道:“那姓賀的不爭氣拉了一褲兜的屎,要逼著我們給他擦屁股,我呸!”

稱浩雨道:“行了四弟,少說兩句吧,眼下還是救爹要緊。”

淩霄山,坐落於歙州以西,縱橫千裏,綿延不絕。程博鑫雖說過淩霄山中長有生骨散,但究竟是不是傳說,誰也不知道,畢竟大家都沒親眼見過。可若不去試一試,又怎知一定沒有,萬一呢?

於是,為了這個虛無縹緲的萬一,兄弟幾人罕見地沒有作妖,甚至其利斷金地擰成了一股繩,找來一張淩霄山的地形圖,踏踏實實地研究起來。

程浩風唧唧歪歪地向後一倒,生無可戀地靠在椅背上道:“我不行了,一雙明眸看成了對眼,滿眼都是路,你們說讓我走哪條,我就走哪條。”

南星凝神道:“這座山雖大,好在險峻的地方有限,且我們自小在山中采藥,也算是相對熟悉了。古籍記載,生骨散長在懸崖峭壁,”他說完,伸手在地圖的某一處畫了一個圈道:“我們可以去這裏試一試。”

程浩天聞聲探過頭來:“臥龍嶺?”

南星點了點頭:“記得上次師父提起過,臥龍嶺的谷崖峭壁,長有很多不知名的靈草,只是因為山勢太過陡峭,從來不許我們過去涉險。”

“不管了,”程浩天道:“就按你說的辦吧,只要能把那畜生的腰治好,把爹換回來,刀山火海我也認了!”

事不宜遲,程家師兄弟們趁熱打鐵,準備好器具繩索,連夜趕赴淩霄山。

馬不停蹄地一路急行,待走到山下時,天空竟已微微發亮。

南星昨夜在地圖上隨意畫出的小圈,小的如同蠶豆粒一般,只有等到真正身臨其境時,才能體會望洋興嘆的無奈。

鬼斧神工的大自然,讓人渺小得不值一提。

為能速戰速決,兄弟幾人商議,決定兵分四路,各自負責一處,但無論結果如何,必須在下午卯時之前,趕回出發地點集合——畢竟在更深露重的深山密林中過夜,可不是鬧著玩的,餓肚子不說,還有可能進了毒蛇猛獸的肚子,想伸冤都沒處去訴說。

南星身背竹簍,在草長鶯飛的山澗中健步如飛。他自小跟隨師父上山采藥,練就了一身如履平地的本事,對於小打小鬧的溝溝坎坎,自然不在話下。

此時,晨光熹微,斑駁的樹影下投出了片片金黃,雲山霧繞的黎明,最是美得不可方物,可惜,即便再秀色可餐,也跟他沒有半毛錢關系。南星無動於衷地低頭趕路,翻過了一處矮坡,視野竟驀地開闊起來。

至此,前方的路,被一條巨大的山谷截斷,仿佛綿延千裏的山脈,被人一刀劈成了兩半。

南星心道:“就是這裏了。”

他甚至來不及去感受“一覽眾山小”的壯闊,便馬不停蹄地俯身觀察起了山勢——透過叢林掩映,似乎能隱約看到下方的谷底,這讓他頓時覺得心裏也有了底。

他細心地檢查了一遍繩索,手指翻飛地打好繩結,權衡再三,尋到了一處稍緩的地方,便俯身爬了下去。

南星雖沒有拳腳功夫,但是攀爬功力一流,大概也是自小采藥鍛煉出的,以至於四弟常常開他玩笑,靜若處子,動若馬猴,天生就適合長在樹上。

在近乎直上直下的懸崖上,他手腳並用,盡可能快速地移動著,將每一步都踩得結結實實,同時在目力可及的範圍內,不放過任何一棵花花草草。

忽然間,崖壁上突兀伸出的一棵歪脖樹吸引了他的註意,在那不當不正的半空中四仰八叉地支棱著,生長地甚是頑強。

他一臉稀奇地盯著這棵“樹堅強”看了片刻,簡直要被它感動得熱淚盈眶,剛要收回視線,卻驀地發現,在那棵樹下生著幾朵小花,紅艷似火,株生……他瞇細了眼睛數了數,正好是七片葉子——竟是古籍中如假包換的生骨散!

這是仙樹指路嗎?

南星激動的想,眼下若非條件所迫,但凡能勻出塊空地來讓他下跪,他一定不說二話,先磕三個響頭以示感激。

可還沒等人高興完,他卻又發起愁來——眼看自己身上的繩索已經見底,他與樹之間又有段距離,中間的崖壁光禿禿的,連個能攀附的地方都沒有,這是要讓他飛過去嗎?

南星在四周尋摸了一圈,發現身邊不遠處有幾棵藤蔓。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他用一只手攀住巖石,讓身體的另一側盡可能地延展,這才堪堪抓住了藤蔓,試了試韌度,便三下五除二地解了自己身上的繩索,接著藤蔓的力量,縱身一躍,將自己整個人蕩了過去。

歪脖樹雖然離奇地生長在半空,但是根卻紮得很深,南星結結實實地站到了樹幹上,小心翼翼地將幾株生骨散摘下,放到身後的背簍中,正想著心滿意足地打道回府,卻突然意識到:“慘了!”

方才他一時激動,竟然得意忘形地放走了手中的藤蔓,自己帶來的繩索又吊在幾丈開外的地方,能夠著才怪!

這可如何是好?上又上不去,下又下不得,總不能就這麽不上不下得跟著歪脖樹過一輩子吧?

南星郁悶得真想一頭磕死算了,可是想了想師父,又覺得自己這樣撒手人寰實在是不夠厚道。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觀察起了上下山勢——好在自己選得這面山崖高度有限,方才已經向下爬了大半,餘下的部分,坡度還算平緩,於是緊了緊肩上的藥筐,將心一橫,徒手向山下爬去。

饒是滿身的攀山技巧,可畢竟是肉體凡胎,都有著氣力不濟的時候。好不容易,眼看著谷底的輪廓越發清晰,南星卻脫力地再也支撐不住,不爭氣地一腳踏空,幹脆順著巖壁自暴自棄地滑了下去。

電光火石之間,他甚至沒來得及思考,來不及恐懼,也沒能發出生死有命的感慨,只覺得一陣眼花繚亂之後,身下驀地傳來撕心裂肺的劇痛,便沈沈地陷入了無窮無盡的黑暗當中。

不知過了多久,南星才漸漸恢覆知覺,咬牙切齒地睜開了眼。

疼!錐心刺骨的疼!

他不禁暗暗自嘲:“閻王爺終究還是沒肯收留我。”

之後又緩了片刻,南星將七零八落的力氣重新拼湊起來,這才嘗試著活動了一下四肢——不幸中的萬幸,除了左腳踝傷到之外,還算是全須全尾。

他顧不得疼痛,爬起來查看了一遍摔在一旁的背簍,直到確認那幾株生骨散完好無損地躺在其中,這才長長吐出了一口劫後餘生的氣來。

南星傷到了腳,好在骨頭沒斷。他一瘸一拐地四下望了望,借著頭頂上的太陽辨了辯方向——不管怎樣,得先想方設法地走出山谷,去和師兄弟們匯合。

天造地設,鬼斧神工。南星打死也沒想道,在這粗曠豪邁的峽谷中,竟然也有這樣一片世外桃源。滿目芳草萋萋,花海爛漫,這裏的美,不嬌柔,不浮誇,鐘靈毓秀,竟真的讓他生出了幾分流連忘返來。

可惜呀可惜,還是活命要緊!

他一腳深一腳淺地向前騰挪著,急出了一腦門的熱汗,心說這速度還不如滾著快。正在這時,擡眼看到不遠處的峭壁上,竟掛著一道瀑布,水流匆匆而下,在下方匯聚成了一個不大的水潭。

南星頓時覺得口幹舌燥,終於還是沒能忍住誘惑,節外生枝地走了過去,先涼快涼快再說。

待走到近前,他靠著潭邊俯下身,剛想舀起一捧水送至嘴邊,卻驀地發現,在不遠處的草地上,竟然一動不動地躺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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