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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受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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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受罰

馬車一路絕塵,在驛道上行駛得分外孤寂。郁南星伸手掀開青布簾子,見東方已經泛起魚肚白,眼看著天就要亮了。

趕到歙州時,城門已打開多時,街道上販夫走卒,車水馬龍,漸漸有了熙攘之勢。

南星吩咐馬車在程宅後街停了下來,他躬身下車,從懷中掏出碎銀兩,打賞了駕車的馬夫,隨後整了整衣襟,擡腳邁入程家後院的偏門,剛剛繞過一字影壁,便瞧見護院的李丁慌慌張張跑了過來:“三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老爺昨晚就在找您,現在正在正廳發火呢,您快過去看看吧。”

南星心裏咯噔一下:“師父不是昨天外出辦事,說過些日子才能回的麽?”

李丁搖了搖頭:“昨天剛入夜,老爺就急匆匆趕回來了,是什麽原因,小人也不知道。”

南星顧不得細問,三步並作兩步,穿過垂花門,一路小跑地來到了正廳門外,擡眼就看到程博鑫烏雲壓頂地板著一張黑臉,端坐在檀木花雕的太師椅上,三位師兄弟垂首禁聲地並肩站著,一副山雨欲來的模樣。

南星心道:“完了,這下慘了!”他慌忙撩開衣擺,快走了幾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徒兒見過師父”。

程博鑫面色陰沈,一巴掌將桌案上的青花蓋碗拍得叮當作響:“康兒!你可知錯?”

南星嚇得渾身一顫,還沒來得及回話,忽聽站在一旁的四師弟程浩風開口道:“爹,這也不能全怪三哥,昨天您前腳剛走,後腳就來了幾個彪形大漢,硬要拉著他出診,說什麽他家的少爺快不行了,一時片刻都耽擱不得,攔都攔不住。”

“胡扯!”大師兄程浩天駁斥道:“四弟你不會是聽書聽多了吧,一張嘴就滿口放炮!你怎麽不說那夥人是看上三弟年輕貌美,才要硬擄他走的?”

程浩風抻著脖子對罵道:“某些人年老珠黃,就見不得別人年輕貌美,連外人都能一眼看出,醫館裏除了爹,就只有三哥醫術高明,你想充大尾巴狼,人家還瞧不上呢!”

“你……”程浩天氣得渾身哆嗦,擄起袖子就要沖過來打人,卻被身旁的二師兄程浩雨一把攔住:“大哥息怒,四弟,你也少說兩句吧……”

“放肆!”程博鑫一嗓子吼出個鴉雀無聲:“這裏是什麽地方,豈容你們幾個胡鬧!”

見父親發了威,兄弟三人病貓一樣紛紛禁聲,唯唯諾諾地退回到一旁。

程博鑫壓下火氣,對跪在地上的南星道:“昨天究竟怎麽回事,你不要隱瞞,如實招來。”

南星與師父“過招”多年,可謂經驗豐富,此時兵法三十六計,“慫”為上策——什麽裝瘋賣傻、信口雌黃統統屁用沒有,唯一的出路就是坦白從寬。

他於是硬著頭皮,一五一十說道:“正如四弟所說,昨日徒兒在醫館當值,師父剛走,隨後就來了人……”

說話間,他擡頭瞄了一眼程浩風,見對方正沖他擠眉弄眼,南星想笑又不敢笑,慌忙低下頭,一本正經道:“來人自稱是萱城齊員外府上家丁,說他家公子不久前突發眼疾,恐要失去視力,就趕來醫館想請位大夫過去看看。偏巧您不在家,醫館又只有我一人,徒兒常聽師父教導,醫者仁心,當普濟眾生,所以就……”。

“咦,奇怪呀,”程浩風打斷道:“昨天不是大哥與三哥兩人當值嗎,為何醫館來人時,就只有三哥一人在場?”說完,他一臉挑釁地看向程浩天道:“你不會是看爹不在,就回屋躲懶睡覺去了吧?“

“放屁!”程浩天回罵道:“你每天一睜眼就日上三竿,屁股都被曬化了,還有臉說別人!全家誰敢比你能睡?”

“我呸!”程浩風道:“說得好像你不睡覺似的,我耽誤過正事嗎?你不能仗著自己年事已高,就當婊子立牌坊,闖禍還得找人背。”

大哥和四弟天生八字不合,命裏犯沖,一張嘴就互點炮仗,話還沒說兩句,又熱鬧起來。

眼看著師父忍無可忍,南星幹脆主動認錯道:“師父,康兒知道錯了,甘願受罰!”

程博鑫雖然滿身硬骨頭,可最怕別人示軟,南星的態度,就像在他的熊熊怒火上,輕飄飄地紮了個洞,令它無處安放的脾氣,頓時就煙消雲散了。

若論行醫治病,他程博鑫雖不敢自詡一流,但自信還是有的,可在教子育人方面,就差得有些遠了。除去三個不爭氣的兒子不說,單單郁南星一人,就讓他無所適從。

那年初到程家時,南星只有五歲,瘦小得像根兒被淚水澆灌的豆芽菜,看一眼都覺得揪心。

漸漸地,程博鑫發現,這個還沒有竈臺高的孩子,身上總有一種和年齡格格不入的沈穩,他不哭也不鬧,不爭也不搶,卻常常不按常理出牌,即便是闖禍,也要闖得別出心裁。

有一年,他剛滿十歲,被調皮搗蛋的程浩風一攛掇,兩人便手拉手去後街老槐樹上掏鳥蛋。半大的孩子能有多少力氣,他使出吃奶的勁兒才將不中用的四弟拉扯到樹上。

可惜程浩風細胳膊短腿,又沒個縛雞之力,在老樹皮上蹭了半晌,終於一個沒把住,大頭朝下地摔了個底朝天。

這一摔不要緊,卻不當不正地摔破了鼻子,頓時血如潑墨,止也止不住。南星一著急,“嘶啦”一聲從衣服上扯下條布來,之後大象鼻子插蔥,把四弟的鼻孔堵了個水洩不通。

可盡管如此,鼻血依然止不住。南星心裏一涼:“完了,四弟該不會要血盡人亡了吧?”

他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忙背起地上的四弟,一溜煙兒跑回醫館找師父。偏巧那天師父又不在,情急之下,擡眼看到桌案上的硯臺,忽然想到了什麽。

片刻後,他拈著兩團沾了墨汁的棉花,一股腦兒塞進了程浩風的鼻孔,不多時,血還真就不流了。

當程博鑫趕回時,看到眼前一幕,也不由驚呆了——這一坨黑不溜秋、滿身是血的肉墩子,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定睛一看,才發現年齡最小的兒子正頂著一張腫成饅頭的臉,兩鼻孔插蔥似地各被一團烏漆麻黑的棉花塞住,模樣慘烈得讓自己一時不知是該笑還是該哭。

細問之下,他才搞明白是怎麽回事,可終究還是沒舍得打罵,只是一人教訓了幾句,便不了了之了。

不過自此之後,程博鑫開始對南星刮目相看——香墨止血,原是前人古籍中記載的方法:墨,味辛,無毒,可“止血,生肌膚,合金瘡。”

若說尋常人家的孩子,像南星這般年紀,大多還只顧著調皮搗蛋,鬥大的字不見得能認幾個。可他卻能通曉古方,甚至急中生智,單單這一點,即便是行醫多年的郎中醫士,又有幾人能夠做到?

還有一次,南星外出,偶遇一條折了腿的狗,不由心生憐憫,便抱回家求師父診治。可畢竟是只畜生不是人,程博鑫也沒太上心,只在傷口上敷了點止血化瘀的草藥,便連人代狗,一同打發了。

幾個月後的一天,程博鑫吃飽喝足,來到庭院中散步,正走到後院假山時,忽見一道黃影閃過,定睛一看,竟是一只大黃狗在健步如飛——可怎麽就那麽眼熟呢?

思前想後了半天,這不就是南星當初抱回的那只嗎?可見他矯健的身姿,哪裏像斷過腿的呀。

再三追問之下,程博鑫這才知道,為了救活那條狗,南星幾個月來,幾乎翻遍了醫館所有醫書,最後竟用了正骨法,真的將斷裂的骨頭接在了一起。

不過摸骨正位,絕非動動嘴皮子那麽簡單。它要操作者心明手快,手摸心會,隔著肉皮將錯位的骨頭對好覆位,普通人若想純熟掌握,沒有個千兒八百次的練習,簡直是癡人說夢,可這小子又是怎麽做到的呢?即便是踩了狗屎運,也踩得忒正點了吧。程博鑫甚至發現,南星還專門為此打造了一副桃木夾板,綁在狗腿上固定患處——這壓根兒不是十來歲的孩子該操心的事兒啊。

“郁家留下的血脈真是不一般!”程博鑫每每想到這裏,都會覺得自己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若只是他三個胸無大志的傻兒子也就罷了,稀裏糊塗地隨便教教,讓他們能有個安身立命的本事,將來開個醫館自立門戶,也算是無愧於諸位列祖列宗。

可南星不一樣啊——他是故去友人的托付,又是棵難得的好苗子,程博鑫生怕自己學疏才淺,耽誤了孩子的前程。

南星固然天賦異稟,時常能夠突發奇想,劍走偏鋒,這是他的優點,卻也是行醫的弊端。常言用藥如用兵,行醫診病,牽扯的都是身家性命,稍有不慎,就會害人害己,甚至招來殺身之禍。如此一來,南星反倒成為兄弟四人中,最讓他牽腸掛肚的一個。程博鑫擔心不按常理出牌的他,萬一走錯一步,恐會滿盤皆輸,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學醫根基是本,不能急於求成,便定出了“未經出師,不得擅自行醫”的規矩。先將南星留在身邊,歷練個幾年再說吧。

程博鑫苦心孤詣地畫地為牢,不想被不知所謂的南星闖出了圈,於是毫無意外地,他又被師父罰去後院祠堂,面對著藥師菩薩的銅像,閉門思過去了。

這間祠堂不大,門扉緊閉,將屋外的陽光擋了個嚴嚴實實,四下裏一片安靜。一天一宿沒合過眼的南星,正跪在一小塊蒲團上,小雞啄米似地打著瞌睡,忽聽窗外一嗓子嚎喪似的怪叫,嚇得他整個人一激靈,頓時睡意全無。

南星嘴角抽了抽,沖著窗外喊道:“祖宗,快別叫了,藥師菩薩都被你嚇醒了。”

程浩風嬉皮笑臉地推門走了進來:“三哥,你怎麽知道是我?”

“老鴰都比你叫得好聽”,南星回道:“你跑來這裏做什麽?快回去!別讓師父知道了,連你一起受罰。”

稱浩風將一晚熱氣騰騰的長壽面遞了過來:“娘要我送來的,說面要坨了,讓你快吃。”

南星有些驚訝地伸手接過,看到裏面還臥著兩個油光水滑的荷包蛋,心裏頓時升起了一股暖意,又聽程浩風道:“我用大腳趾都能猜出來,這肯定是爹吩咐過的,他若不說,娘怎知道你在這裏閉門思過?”

自打南星到了程家,這麽多年來,師父和師娘一次都沒忘記過他的生日。更多時候,待他比待自己的親兒子還要上心。

想到這裏,南星不由內疚起來,問道:“師父呢?還生氣嗎?”

程浩風漫不經心道:“爹剛又出門了,你管他呢,估計早就不氣了,又不是多大的事。”說完,他毫不見外地咬了一口南星的荷包蛋,又道:“對了,剛才亂哄哄地忘了問你,昨天那家人沒刁難你吧?”

南星:“刁難我做什麽?”

“我隨口一問,”程浩風一臉壞笑著湊過來:“那……他們……就沒表示表示?”

南星一臉狐疑:“什麽意思?”

程浩風:“哎呦三哥,你可開開竅吧,孔方兄,孔方兄啊!”

程家這個小兒子,幹啥啥不行,敗家第一名,正事不操心,閑事操碎心。念在剛才一碗長壽面的份上,南星好脾氣地沒跟他計較,如實答道:“照著師父的標準,收了二兩銀子,多了沒要。”

程浩風痛心疾首地捏了把大腿:“你全上交了?”

南星:“不然呢?”

“哎呦!”程浩風恨鐵不成鋼的真想找塊豆腐撞死:“好不容易有個賺外快的機會,你就不能把握一下?”

南星:“我又不缺衣少食,要外快做什麽?”

程浩風:“弟弟呀!你弟弟我缺呀!我……”

南星懶得聽他貧嘴,一股腦兒又往他嘴裏塞了個雞蛋道:“給你,都給你,慢點兒吃,全都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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