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笑間, 瞥見屋內那抹熟悉的身影, 瓊瑯嘴角邊的笑容不由加深了些許, 帶著幾分驚喜道：“你到的可真早, 還沒吃早食吧？我叫人給你送到房間裏去。”

按照這個時間和速度算起，大天狗幾乎是在收到信的第一時間就往羅剎海趕來了，比瓊瑯想象的還要早半日，看來路途中妖船並沒有停歇補給過。

大天狗有些勉強地扯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抑制住胸口處的痛楚，努力保持著平常的樣子回了一聲，“沒關系，不用麻煩。”

敏銳地察覺到大天狗的狀態好似有些不對勁，瓊瑯緩緩收回臉上的笑容, 眸中浮起絲絲擔憂。

“你看起來不太好，是不是路途上太過奔波？先回房間裏休息一陣子吧。”

他雖然帶著一如往常的淺笑, 臉色上卻帶著掩藏不住的憔悴, 以往總是挺得筆直優美的背脊如今也顯現出幾分消沈來。

大天狗輕輕地搖了搖頭, 他一夜未眠, 此刻也不想休息，只想瓊瑯能夠一直留在自己的視線內。他滿心焦急和害怕, 想開口詢問記掛了一路的事情, 想確認那是不是真的，卻礙於一目連就筆直的站在身邊, 欲言又止。

感受到大天狗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一目連不知為何莫名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那交纏著憤怒不甘與絕望的覆雜眼神恍若針紮一般地刺痛了他的眼眸。

但僅僅是一瞬間，那毛骨悚然的感覺便消失了。

一目連忍不住眨了眨眼睛，再次睜眼後大天狗的眸色已經平靜無波，仿佛剛剛都是他的幻覺。

不等大天狗繼續開口拒絕，瓊瑯已經微皺著眉頭上去牽他的衣袖了，溫柔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容抗拒。

“好了，有什麽事也不用急著現在說，先去休息一會兒不會怎麽樣的。”一邊說著，瓊瑯拉著他的衣袖往行宮內的客屋走去，順便回頭對著一目連頷首道，“幫我替蚌精傳個話，讓她一會兒再送一份早食來。”

大天狗一怔，他看著瓊瑯牽住自己衣袖的纖細手指，嘴唇微動卻無言，最終還是順從地隨著她的步子走在了身側。

瓊瑯不由分說地帶著他往行宮內最安靜舒適的屋子裏走去，餘光瞧見他有些楞神的模樣，心底輕嘆了一聲。

從離開大江山那天起，大天狗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都過去這麽多天了，那眼底的淡青色陰影不僅沒有消退，反而還加重了不少，一看回到那智山後就沒有好好休息過。

再對領地內務的處理上，這只妖怪還真是一絲不茍，完全不在乎自己的身體。

拉開房間的紙門，踏進去之後，一股淡淡的暖香便慢慢縈繞在鼻尖處，略微有些發冷的四肢也變得溫暖了起來。

屋子四周的角落裏各放著一盞精致的花燈，燈芯是一顆顆巨大的夜明珠，柔和的幽光將黑暗的屋子照亮。雖然光線不甚明亮，卻有一種令人放松的舒適之感。

瓊瑯走到案邊倒了一杯熱茶，回身遞給他後關切地道：“等會兒吃完早食，在這裏睡一會兒吧。”

大天狗默然地結果她手中溫熱的茶杯，眼眸中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鼓起勇氣開口道：“瓊瑯，我這次來……”

“你這次來的這麽急，莫非是那個安倍晴明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嗎？”瓊瑯下意識地問道，眼中露出疑惑的目光。

能讓大天狗收到消息後就立刻放下手中的事務趕來，這個安倍晴明似乎不簡單。

大天狗一頓，沒料到瓊瑯會想到那上面去，到了嘴邊的話一時又被堵在了口中，但看著她微皺的眉頭，大天狗還是話音一轉回道：“那個人……的確不似表面上那麽簡單。”

當初安倍晴明找上他時，在那智山逗留了整整三日不肯離去。言語中說是要與他做對整個陰界有益的大事，將那些被人類誤解、奴役與欺壓的可憐妖怪拯救出來，言談間神色似有一絲瘋狂，令他心生不適。

大天狗簡略地交代了幾句，不安地說道：“他的野心不小，這回來羅剎海一定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瓊瑯你千萬要小心他。”

聞言，瓊瑯心中微微一凜，隨後擡手示意他噤聲，點頭柔聲道：“好，我會註意他的，你不用擔心，他在羅剎海翻不起什麽水花的。”

“你不用這麽心急火燎地趕過來的，你這個樣子，回那智山以後一定沒有好好休息過吧？”

她的神色間帶著一絲不讚同的責備之意，卻令大天狗心中深處泛起一陣甜苦交織的滋味來。

瓊瑯其實是有幾分關心在意他的吧？

“我實在是放心不下。”他輕聲說著，心裏的苦意霎時將那抹甜意淹沒，如今是急是悔又有什麽用，終究是晚來一步。

聞言，瓊瑯眸色忍不住有幾分動容，望著大天狗疲憊憔悴的神色，心裏湧上的覆雜情愫令她一時無言。

片刻後，她才再度掛上微笑，溫聲道：“不管怎麽樣，我已經知道這件事了，現在你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

說話間，蚌精正巧將一分精致營養的早食送了過來，瓊瑯結果她手上的食盒一一擺放在案上，屋內頓時又只剩下了她和大天狗兩人。

推著大天狗把他按坐在椅子上，瓊瑯給他盛了一碗海鮮粥，交疊著雙腿坐在了他對面。

大天狗下意識地接過那碗香氣撲鼻的海鮮粥，手在觸碰到她的指尖時宛若觸電般地抖動了一下。端著已經不燙手的貝殼碗，大天狗也微微一笑，撐起一勺粥放入口中。

笑容將神情中的落寞和苦澀完美掩蓋住，他此時並沒有半分食欲，可粥卻是瓊瑯親手盛的，不舍得放下。

瓊瑯上下掃視了他幾眼，微微搖頭嘆了一聲道：“忙起來就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你身邊還缺個蚌精這樣的妖怪。”

大天狗喝著粥沈默不語，他並不缺蚌精這樣能夠照顧起居的妖怪，只是他平日不喜歡別人和自己太過親近來插手料理那些事情罷了。

“就算是一個人，也要把自己照顧好才可以。”瓊瑯溫聲說著，恍惚間想起來大天狗身邊好像也從來沒見到過什麽伴侶，看他的眼神不由帶上了幾分同情。

坐在她對面的這位可以說是名副其實的單身狗了。

男人嘛……像酒吞和茨木那樣的大妖怪，平時身邊沒什麽體貼的女性妖怪一直跟隨照顧著，跟星熊幾個男妖湊在一起，生活起居的瑣事上多多少少也帶幾分邋遢疏忽，不過大江山的作風向來放飛且不拘小節，倒也沒在意過什麽。

現在看來，大天狗這樣外表清俊文雅的青年，也是如此，他又不像酒吞那樣還有茨木那樣平時跟個老媽子一樣嘮叨關懷，想想比酒吞還淒慘一些。

大天狗放下已經空不見底的粥，聞言對她淺淺一笑，“以後會註意的。”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形單影只。

這樣溫馨恬靜的場面，他以前也曾幻想過無數次，可今後大概很難會再有了吧？

“只吃這麽一點就飽了嗎？”瓊瑯見他幾乎沒怎麽動其他菜，不由挑了挑眉。

大天狗微微搖頭，揣著已經平靜如死水的心，語氣如常地問道：“對了，怎麽沒有見到荒？我來的時候聽集市裏的妖怪說你把他關進監牢裏了，這是怎麽一回事……”

終於將憋在心中的事情問出口，大天狗如解脫般地松了口氣，等待著接下來那個讓他又期待又害怕的回答。

如果真如旁人所道那樣，瓊瑯的身邊已經有了一目連，那他便死心吧。

瓊瑯聽大天狗提起這件事，一張臉頓時又皺著擰在了一起，雙唇緊密臉色發黑，神色分外猙獰，看的大天狗的一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旁邊除了他以外沒有別人，瓊瑯腦子裏繞著征婚大會的事，頓時越想越氣，忍不住一巴掌重重地拍在案上，清脆的響聲把大天狗嚇了一跳。

“這個混小子，你可不知道他前些日子趁我出海的時候都幹了些什麽好事！”瓊瑯咬牙切齒地說著，回想起來就恨不得再關他十天禁閉。

聞言，大天狗薄唇發白，強忍著鉆心的刺痛扯出一個笑容，聲音中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哦？荒他都做了些什麽讓你這麽生氣？”

“但不管怎麽樣，也不至於把他關進監牢裏吧……”左手緊緊地握成拳頭，尖銳的指甲刺破掌心，卻察覺不到一絲疼痛。

你親手養大的孩子，難道也抵不過一目連麽？那個妖怪，在你心中就那麽重要嗎……

瓊瑯正在氣頭上，也沒察覺到他反常的模樣。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但大天狗在她心中卻不比外人，因而她翹著二郎腿坐在對面，發牢騷一樣地大吐苦水，把這些日子發生的荒唐事都毫無遺漏地講了出來。

大天狗聽得一楞一楞的，隨著瓊瑯的抱怨，原本苦澀的面容緩緩變得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不可置信，隨後在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又無法控制住地爆發出一陣喜意來。

“你說的是真的嗎？”他急促地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種恍若害怕一般的小心翼翼。

“很驚訝對吧？”瓊瑯攤手聳了聳肩，撇了撇嘴，“我也沒想到，那小子外表看起來成熟穩重，居然會給我幹出這種蠢事來，也不知道是不是腦子讓魚給吃了！”

瓊瑯毫不客氣地噴了荒一頓，心情暢快了不少，又開始吐槽起留在客舍中的三個男妖和海域裏那些不著調的吃瓜群眾起來。

大天狗握著勺子呆呆地看著她，只覺得瓊瑯單手托腮氣鼓鼓的樣子格外可愛。

真相來的實在太過猝不及防，一線天堂一線地獄的落差感讓他心中爆發出一陣巨大的喜悅，無法抑制住地低頭笑起來。

他好了……他就知道！他就知道這麽荒謬的事情不可能是真的！

大天狗垂著頭，雙肩隨著他的笑聲不停地抖動著，聽起來十分開懷喜悅，背後的雙翼都跟著動了起來，唰唰落下幾支漂亮的羽毛在地上。

瓊瑯微微一怔，她很少看到大天狗露出這種可以稱得上“失態”的表情，楞了一瞬間之後整張臉刷地就黑了下來。

“有那麽好笑嗎？你不知道那些傻子在後面是怎麽編排這件事的，我氣都快氣死了你還笑！”

“我……我知道啊。”大天狗話中帶著笑意，歇了口氣之後又忍不住繼續笑了起來，“可實在是太好笑了，抱歉……我實在是忍不住……”

真是可笑……他怎麽會那麽傻，居然連這種奇葩的事情都相信了。

“你怎麽知道的？”瓊瑯狐疑地盯著他，心裏忽然湧起一絲不妙的預感來。

她明明已經下令禁止羅剎海中的妖怪再談論征婚大會的八卦，大天狗是從哪兒知道的？

收住了笑聲，大天狗擡起頭來輕咳了一聲，眉眼彎彎地把來路上聽到的各個版本的八卦流言都說了出來，直聽得瓊瑯眼前發黑，

這他媽……外頭的妖怪全都知道了？

聽著那比羅剎海內的謠言荒謬過分十倍的流傳版本，瓊瑯腦中最後一根神經也終於不淡定地崩掉了，一拍桌子大怒道：“那個蠢蛋，我看再關他半個月都不能解氣！”

造謠一張嘴，辟謠跑斷腿，更別說是在這交通落後信息不發達的時代，她的一世英名，這下是全讓荒給毀了。

他自己作死也就罷了，連帶著一目連也無故遭殃，真不知道一目連知道這件事以後會是何種表情……

“沒錯，我收回剛才的話，你就是再關他一個月我都覺得不過分。”大天狗湛藍色的眼眸因笑而完成了一汪水色月牙，看得出來心情極好。

居然趁著他不知情的時候為瓊瑯舉辦征婚大會？別說把荒關一個月，就是三個月，他也會舉起雙手雙腳雙翼來支持。

看不出解決掉了茨木這個威脅最大的敵人，在背後拖他後腿的人是荒。

解決掉了一樁心事以後，大天狗頓時胃口大開，原本讓他沒有一絲食欲的滿桌菜肴此刻看來都令人食指大動。

一邊心情愉悅地吃著東西，大天狗一邊笑意盈盈地看著瓊瑯坐在他對面抱怨牢騷，只覺得近日來的疲憊和失意盡數一掃而光。

瓊瑯原本還有些窩火，但看到大天狗如此開懷的模樣，原本惱怒的心情也漸漸平靜下來，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

她嘆了口氣搖頭道：“唉……這下子，我看是再也找不到伴侶了。酒吞給我釀的那壇酒，永遠也嘗不到是什麽滋味了。”

這輩子她要是沒人要，那就全都賴荒，她非得撿十個八個小正太回來給他當後爹不可。

“哪有，像我就不會介意的啊。”大天狗下意識地笑道，隨後提起一顆快速跳動的心緊張而期待地望向她。

瓊瑯想都沒想地甩了他一個白眼，“少拿我開心。”

見桌上的餐盤空了七七八八，瓊瑯方才緩和了眉眼，站起來將空盤子都放會了食盒，“吃飽了的話就睡一覺吧，我不打擾你了。”

“好。”雖然沒有得到想要的響應，大天狗仍是輕笑著站了起來，送她離開到門口處。起身間，腰間的白色精致海螺與木桌相撞，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走到門口的瓊瑯下意識地回望，便看見他極為珍惜小心地檢查了幾眼腰間的白色海螺，心裏一股異樣的感覺開始蔓延開來。

她送給大天狗的回音海螺，他居然不離身地就這麽攜帶在腰間嗎？

哪有，像我就不會介意啊。

剛剛那帶著笑意的聲音再度浮現，瓊瑯的心無意識地漏了一拍，連忙神色異樣地轉回身去。

“你好好休息，我先去忙了。”

“嗯。”大天狗聞聲擡起頭來，目送著瓊瑯的背影消失在了回廊拐角處，方才拉上門回到屋中。

四下無人，他將那精致的木匣子放在案上，坐在面前雙手托腮靜靜地看著它，忍不住出神地傻笑起來。

*****

一目連喚蚌精送去早飯後，在屋內等待了片刻見瓊瑯仍未回來，便先自行帶著兩個卷軸朝客舍走去，再度找上了安倍晴明。

安倍晴明在外行走辦事時所用的名字乃是“晴明”，妖怪們一般不會有姓氏，他未曾吐露過自己的姓氏，便也沒有過妖怪將他與京都中頗有名望的陰陽師家族聯系起來。

“晴明，你考慮好應聘羅剎海中的哪個職務了嗎？”一目連翻看著卷軸，溫柔地詢問他，“客舍裏另外的兩只妖怪都已經選擇好了，你呢？”

安倍晴明卻未回答，而是稍稍警惕地掃了一眼一目連的身後，在發現那個窈窕清麗的身影並沒有跟來後，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一目連見他出神遲遲未回答，便耐著性子再次柔聲道：“是有些苦惱嗎？”

“你如果不知道應聘哪個職務好，我這裏有所有空缺職位的具體清單，以及那些崗位的具體情況，可以像你推薦幾個。”

安倍晴明回過神來，見瓊瑯未根至這裏，原本謙和恭敬的面容便也冷淡了許多。

他淡淡地掃了一眼這個被妖王寵愛的男人，輕哼了一聲道：“不必了，我只想應聘圖書館館長的職務。”

羅剎海中的職位空缺名單他早就全都看過一遍了，諸如什麽掃地工啦廁所清潔員啦交通站街管理啦，他是絕對不會去做的。剩下的職位，要麽離瓊瑯太遠，要麽就是他不感興趣。

比如對於妖狐選擇的幼兒園健美操老師一職，主要內容是帶著妖怪幼崽們健身娛樂和玩耍，安倍晴明對此是嗤之以鼻的。

幼兒園一直都是校長惠比壽帶領著海域內的其他陌生妖怪在掌管，瓊瑯從兩年前開始就很少親自授課了，一般只會出現在開學期和學期末的典禮上，亦或者在大講堂舉辦各種講座的時候顯身。

雖然瓊瑯喜歡孩子，但選擇幼兒園的職務，也就意味著平常很少又能與她見面的可能，這樣一來如何與她增進關系感情？

同樣是狐貍，這一只怎麽這麽傻。果然沒有雪女的說明，這些妖怪的消息都不如他靈通啊！

而妖琴師選擇的則是自己在海域內開設私人樂館，順便兼職幼兒園的音樂老師，是個比較清閑的職位。不過他本人也的確才華橫溢，花鳥卷和書翁曾主動向他拋出過橄欖枝，希望他可以做羅剎海內的樂官首領。

妖琴師主動拒絕了，卻表示在重大節日場合願意幫忙參演獻樂，倒也符合他本人冷清淡泊的性子和形象。

雖然留下來的兩個花美男都沒能選擇適合與瓊瑯接觸的職位，安倍晴明的心中卻一點都不輕松。因為他知道，那些妖怪都掀不起什麽風浪，真正的敵人，是現在站在他面前的這一只。

一目連聞言，輕輕皺起了眉頭，關切地道：“可是圖書館之前因為意外而損壞了，估計起碼要七天左右才能重新修建好。”

“沒關系，不過是七天而已，我可以等。”安倍晴明神色平淡地回應著，隨手端起桌上的茶淺酌起來。

在所有的職位中，圖書館館長是與瓊瑯接觸機會最多的職位。

首先瓊瑯本人就常常自己撰寫書籍，圖書館是她心心念念期盼了許久的建築，本著喜好，她定然會時常出現在圖書館中。此外，作為羅剎海最新最大的項目，還有許多不完善的地方，不似海域中其他功能性建築那麽成熟，以瓊瑯對此的重視，一定會常常與館長商議共事。

最後的最後，也只有這樣的職位，才能與學識淵博的他相配。

一目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總覺得今天的白狐晴明哪裏有些怪怪的。

雖然他的表情依然謙虛溫和，舉止談吐優雅氣質，但卻好像……不怎麽喜歡他的樣子？

許是想多了吧。

一目連在心裏暗自搖了搖頭，拋開那些奇怪的雜念，溫聲建議他，“圖書館館長一直都是非常熱門搶手的職位，早在動工之處，海域裏就有不少妖怪俊傑對這一職務有意了。而且瓊瑯對這一職務的招聘還對其他海域的妖怪開放，近來也是競爭激烈，情況不容樂觀。”

“你若是等的話，這十天裏可能會有不少福利優待的好職位被應聘走，倒時候剩下來的就是苦差了。”

聽到這句話，安倍晴明頓時瞇起了雙眼，黝黑的眸中染上一絲危險的氣息，兩分不悅地道：“閣下這是在意指我不配嗎？”

看不上他？覺得他沒資格應聘上那個位置？

這話便有些鋒芒畢露了，一目連有些錯愕，隨後歉意地搖了搖頭，“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說……”

但不等他說完，安倍晴明已經再次出聲打斷了他，“我意已決，無需多言，一目連大人請回吧。”

這聲音中帶著一絲寒意，讓一目連感覺有些發冷，他抿唇看了一眼安倍晴明冷淡的側臉，躊躇了兩下後溫聲道：“怪我失言，你別放在心上。”

“晴明能從幾千只妖怪中脫穎而出，必然不凡，那麽你就在此安心等待好了，等到圖書館竣工，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參加應聘。”

說完，他自知失言，便也不在此多停留，揣著卷軸離開了。

安倍晴明冷淡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臉上偽裝出來的恭謙也都消失，幽深的黑眸只剩下泛冷的無盡寒意。

這一目連前來開口勸他，大約是害怕他應聘上圖書館館長一職以後，會同他與瓊瑯爭寵吧？

如果以為掛著一副溫和善良的面容就能騙到他，那就太天真了！

走出客舍內，一目連忍不住回身遙望了一眼安靜的客舍，眸中染上幾許難過的神色

這個白狐晴明似乎……對他有些敵意。

也不知道是怎麽了，最近身邊的人好像都有些怪怪的，荒總是躲避他的探望，大天狗看他的模樣也很奇怪，就連白狐晴明也不喜歡他……

是他最近做了什麽不好的事情嗎？

原本陪伴在身邊的蒼日日都和白黏在一起到處玩耍，調皮搗蛋，和他同期來到羅剎海的花鳥卷如今也總是和書翁黏在一起，還真讓他覺得有幾分孤獨。

心底有些難過，一目連下意識地想去找瓊瑯，但一想到她可能在接待大天狗，便體貼地不準備去打擾她了。

默默地獨自朝著書屋走回去，冬風為他的背影徒添幾筆落寞。

*****

大天狗先前心情極度壓抑，如今驀然放松下來，身心俱疲。再加上處理公務過於勞累，這一覺竟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中午。

瓊瑯也體貼地沒有叫人去打擾他，因而等他睜著惺忪的睡眼爬起來後，才發覺已經在羅剎海度過了一個夜晚。

蚌精為他將房間都整理好，溫聲道：“大人一定餓壞了吧？瓊瑯大人在正殿等著您呢，我帶您過去用午飯吧。”

大天狗已經沐浴完洗凈了一身的疲憊與風塵，整只妖看上去宛如清風明月般俊朗動人，與昨日狼狽憔悴的模樣判若兩妖。

他看起來心情不錯，淡金色的發梢還微微有些濕潤，聞言停頓了一下試探地問道：“有客人來？”

瓊瑯一般很少在正殿用飯，如果是在正殿那就一定是擺宴，擺宴的話便意味著有客人來了。

大天狗很確定這不是給自己的接風洗塵宴，因為以他瓊瑯間的關系早已沒有那麽客套生分，也不會在事務繁忙的時候還要搞這一套。

蚌精笑道：“大人說的是，的確有四位客人呢。”

四位？大天狗神色微動，懷揣著幾分好奇朝正殿內走去，老遠就聽到裏面咿咿呀呀地傳來許多孩童的歡笑。

“花鳥卷大人放下我好不好，木魅也想和黑童子哥哥一起玩。”小木魅清甜軟糯的聲音響起，身邊還夾雜著珍珠清脆響亮的說話聲。

“你叫白童子？怎麽看起來長得好像女孩子一樣哈哈哈哈哈哈哈。”

“呃……你不是第一個這麽說的了。”白童子有些羞澀尷尬地笑了笑，原本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黑童子一雙貓瞳立刻沒有感情地緊盯著珍珠。

珍珠被他一嚇，笑聲頓時哽在喉嚨裏，然後開始打起嗝來。

黑童子收回目光，一動不動地盯著自己面前的餐碗，任由只有大人巴掌那麽大、像個瓷娃娃一般的木魅往他身上爬，沒有理會卻也沒有推開她。

“這個弟弟為什麽不說話的啊？我感覺他好兇哎……”珍珠收回身子，和跳妹說起了悄悄話。

“有嗎？可是西紅柿好像很喜歡他哎，這麽小的孩子應該不會是壞人吧！”跳妹指了指自家的愛犬，此刻西紅柿正吐著舌頭坐在黑童子面前搖尾巴，顯然很喜歡他的樣子。

“黑童子一直很有動物緣的，每次我們跟師父執行任務的時候，山裏的小動物總是喜歡靠近來和黑童子一起玩耍。”

桌邊的輝夜姬擺動著藕白的小腿，忍不住輕輕地戳了戳金魚姬，“少吃一點……你在羅剎海這半個月都胖了好多。”

金魚姬聞言，癟癟嘴繼續往嘴裏塞東西，“不吃飽了哪裏有力氣征服世界？”

聽了白童子的解釋，她擡起頭來，口齒不清地問道：“你們和師父執行什麽任務，征服世界嗎？”

“呃……不是，是引導亡魂啦。”白童子撓頭解釋著，一群孩子又嗡嗡地鬧做了一團。

大天狗一踏進屋子裏，就被這一群排排坐的小鬼頭恍花了眼，來客還有鬼使黑和鬼使白兩兄弟。他是一方領主，理所當然地便走至了瓊瑯左側的空位坐下。

瓊瑯正在給黑童子夾菜，自從感覺自己名聲盡毀註定孤獨一生之後，她就越發地喜歡黑童子，對這些孩子疼愛有加。

雖然笑容慈愛，可黑童子卻覺得瓊瑯的目光就好像是餓狼再看一塊烤肉似的，讓他隱隱背後發毛。

看到大天狗走進來，瓊瑯下意識地掃了一眼他腰間，發現洗浴過後換掉衣服的他竟然還隨身攜帶著那個回音海螺，心底又異樣起來。

“謔，大天狗大人竟然也在這裏啊，我還以為這裏都是調皮搗蛋的小鬼頭呢。”鬼使黑揚眉打了個招呼，大天狗回以他淡淡一笑。

一目連坐在他對面，一直看著這群孩子笑呵呵地傻樂，“大家都很乖的，就算調皮搗蛋，那也很可愛啊……”

他也和瓊瑯一樣非常喜歡小孩子，每次看到這些可愛的孩子，心靈的傷痛總能被治愈。

來客全都入座，鬼使黑毫不客氣地大吃大喝起來，雖然他們作為冥界鬼使已經死掉了，但偶爾吃吃東西滿足一下口腹之欲還是很正常的。此外，瓊瑯做的飯真是賊好吃啊！

鬼使白的動作則顯得優雅穩重了許多，用完飯之後，他施了一禮謝道：“多謝瓊瑯姬的盛宴款待，我和鬼使黑還有許多工作要忙，這兩個孩子這段日子裏就麻煩瓊瑯姬照看了。”

按照約定，將羅衣和安倍彌助的事情處理妥善後，兩人放了黑白童子一個月的短假，允許他們留在羅剎海中玩耍。

“剛吃晚飯，不留下來多玩一會兒嗎？”瓊瑯挽留道。

“不了不了，手頭還有好多事情要幹呢。”鬼使黑擺擺手，隨後又想起了什麽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簿子和一支筆來，湊到瓊瑯身邊神神秘秘地說道，“哎喲，差點忘了大事！”

瓊瑯下意識地結果他手裏的簿子和筆，那簿子裏還夾著一封信，不由疑惑地問道：“怎麽了？”

“閻魔那老太婆……”

“咳咳。”鬼使白神情一凜。

“呃……我是說，之前我們兄弟倆無意間從大江山帶了一本書回去，閻魔大人看後非常喜歡。知道寫書的人就是瓊瑯姬，大人她想向您求個親筆簽名，您看看方便嗎？”

瓊瑯抽了抽嘴角，受寵若驚地道，“方、當然方便！”

萬萬沒想到，居然連冥府的頭頭也愛看這種瑪麗蘇小說，果然大家都是妹子，所以愛好也都差不到哪去嗎？

“這封信也是閻魔大人親手寫給您的，您看過以後，閑暇之餘不妨向我家大人回一封。”

瓊瑯在簿子上端端正正地寫下了自己的大名，鬼使黑又厚著臉皮向瓊瑯道:“還有，那本書冥府的妖怪都翻看過了，閻魔大人總覺得不盡興，還想向您多借幾本。”

突然多出來一個書迷，甚至來收到了粉絲來信，瓊瑯心下美滋滋，大方地一揮手讓蚌精打包了整整二十本書丟給了鬼使黑兄弟，“這都是我這些年來親自撰寫的話本，全都在這兒了。”

“瓊瑯大人有心了，閻魔大人一定會非常高興的。”

“哪裏哪裏，回頭我出了新書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們！”

交涉過後，鬼使黑與鬼使白離開了海域，而羅剎海與冥府間的系統社交好感點已經漲到了40點。

兩位不同領地之主，雖未曾見過面，卻以某種奇怪的方式搭建起了友誼的橋梁。

黑童子和白童子留在了羅剎海，迎來了新的小朋友，珍珠又擔起了導游負責人，帶領著烏壓壓一串小屁孩游歷起了羅剎海。

午飯後，趁著旁邊沒有叨擾清閑的人，大天狗握了握拳，深吸一口氣沈聲道：“瓊瑯，方便和我獨處一會兒嗎？”

擡眸對上大天狗漾著溫柔的湛藍色眼眸，瓊瑯一怔，心頭浮上異樣的感覺來。

*****

還是那個四周擺放著夜明珠燈盞的屋內，只是窗戶被打開，外面的陽光將屋子內的昏暗盡數驅散。

案上擺著一個精致的木匣子，踏進房間後，瓊瑯的目光便放在在上面再也挪不開來。

“要送給我的禮物……是這個嗎？”

“嗯。”大天狗輕輕點了點頭，心裏浮上期待和緊張，“你快看看，你喜不喜歡？”

瓊瑯走過去坐在案前，心下好奇地將木匣子打開，隨後便怔住了。裏面赫然擺放著兩盒胭脂、一盒眉粉還有一盒唇脂，即便未打開瓷蓋，也隱約有幽幽淡香散發出來。

“怎麽突然送我這個？”

望著木盒中的東西，瓊瑯眼中閃過一瞬覆雜難言的情緒，一顆心不免微動。

她已經忘了自己有多少年沒碰過這種東西了，當初作為海邊漁村中的貧窮漁民女兒，是根本接觸不到這些昂貴奢侈品的。後來她變成妖怪，摸打滾爬幾十年，也早已習慣了冰雪敷面做胭脂，妖血蓋頰點紅唇，自此再也沒有碰過這些東西。

她打開那盒胭脂，難得發怔地輕撫上自己光滑的面頰。

也對，連一個妝容都不會打扮的女人，哪裏會有什麽愛慕追求者呢。

“你之前送了我回音海螺，所以……我一直想要給你一件回禮。”大天狗見她神色有些不對勁，一顆心頓時提了起來，“怎麽，你不喜歡這些東西嗎？”

“沒有。”

“只是……”她轉過身，眼中神色莫名地說笑道，“你送這些給我很浪費啊……不怕你笑話，我根本沒有用過這些東西，也不會用。”

大天狗完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站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沈默了片刻，他眼中閃過一絲溫柔，走上前去溫聲道：“既然這樣，那你介不介意我來教你？”

瓊瑯一怔，便見大天狗打開了木匣中的所有瓷盒，面對著她說道：“這幾樣東西都是我向那智山中的女妖學來親手制作的，她們平常最喜歡擺弄這些東西了，我經常瞧見也就學會了些。”

“怎麽樣，要不要來試一試？”大天狗溫笑著，舉起一盒乳白色的胭脂晃了晃。

心裏突然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情愫迅速地蔓延開來，瓊瑯有些不安地捏了捏衣袖，片刻後張了張嘴吐出一個“好”字。

大天狗嘴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原本高高懸掛起的心也終於落地，只剩下滿腔柔情。他將幾個盒子打開，幹凈的指尖研磨點蘸了些許乳白色的胭脂，單手托著瓊瑯的下巴，開始認真地在她白皙柔嫩的臉龐上擦抹起來。

微涼的指尖一下一下地在臉頰上滑動，卻讓瓊瑯有一種熾熱滾燙的感覺，直入心底。

那人此刻神情格外認真，湛藍色的眼眸中宛如冰雪花開，蕩漾著一片海水般的柔情。無意間與他對視，瓊瑯下意識地挪開了目光，開始感覺坐立不安起來。

腦中開始有些混亂，完全不能好好思考，瓊瑯開始心不在焉地神游天外。

抹完白色的胭脂，大天狗卻有些不舍，借著暈染胭脂的機會，私心在她臉上多停留了好一會兒，而出神的瓊瑯完全沒有註意到自己被揩油。

塗完臉又畫完眉，大天狗擦幹凈手蘸點起紅色的玫瑰唇脂，柔聲道：“我為你畫的是人類貴族少女中最流行的妝容，近來有一種從遠方大唐傳來的妝容叫做‘點絳唇’，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一邊說著，他涼涼的指尖在瓊瑯飽滿的唇瓣上下輕輕一點，便算完成了。

妝容全部劃完之後，大天狗伸回手，拉遠距離打量起瓊瑯來，原本微笑的表情突然間微微皺起了眉頭。

“畫完了嗎？”瓊瑯回過神來，見他這麽盯著自己，一瞬間竟然有絲羞澀。

看著大天狗的表情，她不安地問道：“怎麽……是不是很難看……我不適合這些東西的吧？”

大天狗抿了抿嘴，神色怪異地搖了搖頭道：“沒有，不會的。”

在他的心裏，瓊瑯怎麽樣都好看，他都喜歡，只是畫完以後和想象中的有些差距……

“只是我覺得，其實你不抹紅妝，反倒比抹了更好看。”

“以前沒看出來你還挺油嘴滑舌的。”瓊瑯忍不住微微勾起唇角，期待地道“鏡子呢？給我瞧瞧看怎麽樣。”

屋裏沒有鏡子，瓊瑯隨手用妖力在空中幻化出一面和水銀鏡那樣清晰的水鏡。

迫不及待地映照出自己的模樣，瓊瑯的笑容一瞬間僵在了臉上，她死死地瞪著倒影，表情格外猙獰。

鏡中那個倒影臉色慘白，上下唇各小小一紅點，映襯著眉間兩點漆黑的豆豆眉，宛如從橋底爬出來的水鬼般滲人。心中那點蕩漾旖旎的感覺盡數消失，瓊瑯抖動著雙唇，差點忍不住一巴掌把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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