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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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天，陽光已經開始有些熱烈，曬在身上卻並不覺得灼人，反倒帶著一絲溫柔的味道。路邊的樹葉茂密，投下一片片濃蔭，偶爾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旋，最終無力地飄落在地上。
顏衍離開火車站後，並沒有徹底走遠。她走到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停下，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期，5月28號，距離高考還有10天。
稍微思考了一下，她給班主任發了條消息過去，編了個理由，請了三天假，說要回趟北京。老班很快回覆，準假了，也沒多問。
顏衍心裏感慨，老班真是好啊，最近請假這麽多次，他都批了，畢業了可就遇不到這樣的班主任了，想想還真有點舍不得呢。
確定請假成功，顏衍這才攔了輛出租車，回了學校。
她沒打算回教室，直接去了宿舍。想了想，回去也就兩三天，沒什麽別的安排，簡單帶點必需品就行了。
收拾完東西，顏衍看了眼時間，拿出手機在購票軟件上買了張今天回北京的車票。
等買完票，她又給那三個姑娘群發了一條消息，說自己要回家一趟，三天後回來。末了，又添了一句：“等我回來請你們吃好吃的啊，五星級豪華大餐都行！”
顏衍買的是下午的票，到北京西站時已經五點多了。剛上車她就給簡榮華發了消息，說自己今天回家。
簡榮華好像不是很忙，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就回了過來：“怎麽這時候回來了？不上課了？”
顏衍斟酌了一下，還是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啊，好久沒回家了，所以請了兩天假回來，衣服也該換換了，天都熱了。”
估計是太久沒見到女兒，簡榮華默許了這個理由，喜悅之情無法掩蓋。甚至換掉了今天的晚自習，請了假早早回了家。
顏衍回到家，簡榮華已經在了，正趴在桌子上批卷，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
顏衍有點意外，隨口一問：“今天怎麽這麽早？沒課嗎？”
簡榮華聽見動靜，放下紅筆擡頭看她，笑了笑：“沒課，最近考試，學生都忙著覆習。”
顏衍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徑自回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出來，看了看墻上的表，對簡榮華說：“晚上我做飯吧，好久沒做了。”
簡榮華楞了一下，覺得稀奇，這丫頭今天怎麽轉性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然不點外賣了？
不過難得閨女這麽主動，她心裏一暖，笑著回她：“好啊，做什麽好吃的？”
顏衍歪著頭想了想，沖她笑著說：“可樂雞翅吧，還有蒜苔炒肉，再蒸點米飯，好久不下廚了，也不知道水平下降了沒……”
簡榮華一聽哈哈大笑，一點都不介意能不能吃這個問題。
“那就做吧，你都好幾年不做飯了吧，上次做飯還是上小學呢，這一晃真快啊。”
顏衍沖她嘿嘿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轉身進了廚房。
也不知是不是天賦，這麽多年沒開過火，顏衍的動作竟然一點也不生疏，很快，熟悉的飯菜香氣就飄滿了整個屋子。簡榮華平時為了保持身材晚上從來不吃主食，這一次，破天荒地吃了兩碗米飯。
吃飽喝足後，簡榮華又批改了一陣卷子，眼皮就開始打架，她跟正在廚房洗碗的顏衍說了一聲，想先睡一會兒，等過半小時後叫她。顏衍點頭應下。
收拾好廚房，顏衍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看消息。
三個姑娘都簡單地回覆了她“ok”，還有一條是池晟不久前發來的，報了平安，讓她別擔心。
顏衍飛快地回了個“好”，把手機扔在一邊，懶洋洋地躺倒在床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起身，走向簡榮華的房間。
半夢半醒中，簡榮華感覺身後多了具溫熱的軀體。顏衍不知道什麽時候鉆進了她的被窩，像只小貓似的蜷在她身後。
她楞了楞，隨後翻身將女兒摟進懷裏，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顏衍還是那個需要她哄睡的小女孩。
顏衍在她懷裏拱了拱，聽著彼此的心跳聲，原本亂糟糟的思緒漸漸沈靜下來。好半天，她才悶聲說：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簡榮華眼皮都沒掀開，含糊問道：“啥事兒啊？”
顏衍盯著她睡衣領口細小的褶皺，用力攥緊了拳頭，下定決心般說道：“我想好了，大學去國外讀。就去美國吧，我之前查了紐約大學和華盛頓大學，感覺都挺好的，就是怕考不上……也看了幾所排名稍微靠後一點的，反正都在前200。”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的成績在國內上個二本都勉強，想考回北京更懸，還不如直接出國，回來就是海歸了，在北京也好找工作。英語我學了這麽多年，PEST和劍橋都考過好幾次，臨時抱佛腳，托福應該沒問題。我打算高考完就準備托福考試，時間我都查過了，就在高考後幾天，到時候也能安心考試了。如果語言成績過了，等9月份，我就能直接報道。”
一口氣說完，顏衍緊張地等待著簡榮華的回應。
過了半分鐘，簡榮華突然把她摟緊了些，出乎意料地沒說啥，只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回道：“好，你想明白了就好。”
顏衍把頭埋得更低了，拳頭握的死死的，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才克制住快要決堤的淚水。
她想，自己到底還是沒出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遇到事情只會落荒而逃的膽小鬼啊……
這天晚上，顏衍是在簡榮華懷裏睡著的。也許是一樁心事塵埃落定，連續失眠了好多天的身體，終於扛不住疲憊，沈沈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顏衍一睜眼，身邊空蕩蕩的，簡榮華已經沒了影。估摸著是上午有課，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趕回學校去了。她摸過手機，果然看到簡榮華不久前發了消息，說是這兩天要去市裏進修，回不來。
顏衍簡單地回了個“好”字，接著習慣性地去翻池晟的對話框，不出所料，從昨天到現在，依舊是毫無動靜。
她淡淡掃了一眼，沒說什麽，隨手把手機扔回床上，起身去了洗手間。
這個季節的北京，天空像是塊巨大的、洗褪了色的舊牛仔布，偶爾飄著幾縷單薄的雲，像被人遺忘的棉花糖，懶洋洋地掛在上邊。風吹過來，帶來月季清甜的香氣，混著汽車尾氣和塵土的味道，像一杯過度調和的雞尾酒，莫名讓人有點微醺。
顏衍晃蕩到客廳，從茶幾櫃裏翻出顏天威的煙盒，抽出一根，轉身去了陽臺。窗外風景獨好，可惜沒心情欣賞，她只想靜靜地抽根煙，做回自己。虛偽的面具戴久了，也挺累的，只有這短暫的獨處時光，才能讓她卸下一切，放松那張撐得辛苦的假面。
顏衍趴在窗邊走了一會兒神，忽然就覺得，想去學校看看了。簡榮華不在，去學校應該不會那麽倒黴被逮住。她也好久沒和夏蔓旎聯系了，也好久沒想起司望了，在真正離開之前，總得給自己留下點念想，不是麽？
她撚滅煙頭，散了散身上的味道，簡單洗漱了一下，下樓直接打了個車，直奔師大。
明明上次回來還是在去年，等這次再來，學校外面那條長長的柏油馬路，從前只有銀杏樹的兩邊，竟然畫上了規整的停車線，靠近外面馬路的盡頭也多了一道新的大門，門口旁砌起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校名，跟鬧著玩似的。
顏衍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景象，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就好像那些曾經熟悉的記憶，被人為地修改過了一樣，變得陌生又遙遠。
她走到最裏面的那扇校門前，和看門的大爺好一番軟磨硬泡。一會兒說自己是以前的畢業生，馬上就要出國了，想回來看看；一會兒又翻出手機裏穿著校服的照片給他看。好說歹說，大爺終於松了口，放她進去一小會兒。最近應該是快高考了，學校的管理比往常嚴了不少。
顏衍沒打算多待，畢竟自己身份特殊，要是運氣不好撞見了之前的班主任，那她今天出現在這裏的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簡榮華耳朵裏。
說起來，當初走得匆忙，也沒太關註過後續。聽說簡榮華後來不知怎麽得知了四班班主任惡意排擠顏衍的事，楞是借著自己在學校的穩固實力，讓那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姑娘連續3年評不上職稱。
顏衍還聽簡榮華提過一嘴，說四班班主任私底下找過她好幾次，最誇張的一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闡述自己之前的惡行，就差撲通一聲給簡榮華跪下了，求她放過自己，可簡榮華楞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顏衍忽然覺得，自己這性子，有些地方還真是和簡榮華一脈相承，凡事觸到底線，就得讓那人死無全屍。
哦對，還有那個為非作歹的年級組長，聽說前年犯了什麽教育圈的大忌，被開除了。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之前那些傷害過顏衍的人，一個都沒落著好。
顏衍沒有四處走動，而是徑直走向那面展示墻。再一次站在這裏，心境卻和上一次截然不同。那些揮之不去的濃重哀傷依然存在，但看著那張泛黃、邊角微微卷起的舊照片，她心中更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充盈。
顏衍隔著玻璃，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中每個人的輪廓，眼眶漸漸濕潤，嘴角卻帶著一抹釋然的微笑。
真好啊，我們依然在一起，真好。
兩天後，顏衍買了回程的車票。她一路都在想，該怎麽跟池晟開口。說“分手”這兩個字嗎？明明在車站分別那天，結局就已經註定了。可她還是猶豫，像根被抽掉水分的草，在遲疑和膽怯裏反覆枯萎。
這兩天，池晟沒有發過任何信息，音信全無。顏衍一下下點著手機屏幕，心底卻荒涼得像一片無人區。
消息提示聲響起的剎那，讓顏衍心頭一顫，仿佛預感到什麽。她點開屏幕，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信息是池晟發來的，並沒有多說，只有幾句話。
“顏衍，這兩天我想了很多。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放下安琪，我們，分手吧。如果你願意，我們還可以當朋友。”
短短幾行字，擊碎了顏衍最後一絲幻想。
說不清是難過，還是釋懷，顏衍竟低聲笑了起來。真是造化弄人，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命運啊，可真會開玩笑。這次，她還是輸了。
最終，她還是拿起手機，機械地回覆：“沒關系，我理解，祝你和安琪幸福啊。”
傍晚六點多，顏衍晃晃悠悠回到學校。她掏出手機，給另外三個人發了消息，告訴她們自己回來了，還大言不慚地讓她們翹了晚自習，說要帶她們去吃大餐。
消息剛發出去，張靜嵐就回了消息，滿屏的感嘆號，顯然是被“大餐”兩個字迷了心竅。顏衍回到宿舍，屁股還沒坐熱，就聽“砰”的一聲，宿舍門被撞開了。張靜嵐頂著她那張肉嘟嘟的圓臉和圓滾滾的身子擠了進來，身後跟著蕭月和穆曦。
顏衍扶額，這姑娘怎麽永遠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她的胃是無底洞嗎？
張靜嵐大笑著撲過來，給了顏衍一個熊抱，還“吧唧”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說：“寶貝你可回來了！！我等你的大餐等的胃都縮水了！！”
顏衍嫌棄地推開她，使勁擦著臉，一臉生無可戀地說：“瞧你那點出息，好歹也是個成年人了，能不能有點追求。”
張靜嵐不服氣地一扭頭，反駁道：“追求什麽追求，民以食為天，吃飽了才有力氣追求夢想好吧。”
顏衍被她這歪理逗笑了，轉頭問蕭月和穆曦：“想吃什麽？今天姐買單，隨便點。”
蕭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喉嚨滾動了一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穆曦疑惑地看著她，不解地問：“你最近銀行卡被解凍了？幹嘛莫名其妙地請我們吃飯？”
顏衍隨意地擺擺手，笑著說：“這不是想請你們吃飯嘛！這麽久都沒請你們吃過啥，都對不起我“富婆”的稱號。”
穆曦狐疑地看了她幾眼，也沒多問，就默認了。
最後，幾個人決定去附近新開的那家燒烤店，天天爆滿，主要是怕去遠的地方來不及回宿舍。其實還是張靜嵐和蕭月嘴饞，每次路過，聞著那香味，好幾次都想把手裏的晚飯扔了。
四個人挑了個包間，顏衍徑自坐下，把菜單扔給她們：“想吃什麽，放開了點。”張靜嵐和蕭月也不客氣，接過菜單就開始勾勾畫畫，一點不把她當外人。
眼看著菜要點完了，顏衍才叫住服務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誒，有冰鎮的啤酒麽？給我來一箱。”
蕭月、張靜嵐和穆曦面面相覷，不解地看著她。
張靜嵐大概是先前被顏衍從床底下掏酒猛灌的架勢嚇怕了，一聽又要喝酒，嚇得把手裏的菜單都扔了，沖著她嚷嚷：“顏衍你又要幹嘛！！你別告訴我你又要發瘋！！”
顏衍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她，只說：“你別想這麽多行不行，我難道就不能正常情況下喝點酒嘛？那酒是跟我有仇啊？”
張靜嵐還是不信：“別人就算了，你，太慘了，那都不是有仇，那都快趕上穿腸破肚了。”
顏衍想用桌上的紙巾盒砸她，剛舉起來，又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紙巾盒放下，這才說道：“咱們還有幾天就高考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你就不能別這麽煞風景，給這個特殊時期留下點溫馨的回憶？”
張靜嵐想了想，好像也有點道理，心裏沒來由地有些傷感，對畢業也有了點抗拒。但她還是不明白，美好的回憶就是吃烤串，對著酒瓶子吹？？
蕭月倒是不反對，她其實挺喜歡喝酒的感覺，暈暈乎乎的，心情都變好了。
穆曦看著顏衍，輕輕皺了下眉，沒說話。她總覺得今天的顏衍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想了想，也就不想了。反正顏衍一直都這樣，她早就習慣了，想說什麽，她自然會說。
四個人擠在小包間裏，肉串滋滋冒油，涼菜清爽解膩，再灌一口啤酒，簡直快活的像住在神仙洞。張靜嵐本來不想喝酒，只想抱著北冰洋噸噸噸，卻被顏衍一個眼神殺過來，嚇得她趕緊把服務員趕走了。
幾杯酒下肚，張靜嵐的小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抱著空酒瓶就開始嚎“死了都要愛”。
穆曦坐在一旁，整張臉都在抽搐，拼命忍住才沒奪門而出。她雖然沒怎麽在外面喝過酒，但因為有個嗜酒如命的爹，從小就被迫練出了一身好酒量，這會兒看著張靜嵐撒酒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蕭月也喝了不少，白皙的臉蛋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可沒有像張靜嵐那樣瘋瘋癲癲，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撐著腦袋看張靜嵐耍寶。
顏衍看著她們一個個醉生夢死的樣子，心裏樂開了花。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往桌子上一磕，清了清嗓子，對三個人說：“今天請你們吃飯，除了快畢業了，還想跟你們說兩件事。”
三人齊刷刷看向她。
顏衍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大學要去美國了，前幾天回家就是說這件事，高考完就要準備語言考試和簽證。”
三人頓時石化，像被雷劈了一樣。蕭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顏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接著拋出第二個炸彈：“第二件事，我跟池晟分手了。”
包間裏頓時鴉雀無聲，緊接著“咣當”一聲，張靜嵐的酒瓶子掉在了地上。蕭月和穆曦也楞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明白“分手”兩個字怎麽寫似的。
顏衍有點後悔了，怎麽每次這三個人都要被迫吃她的瓜？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雖然吧，我是想委婉點解釋，畢業季大概就是分手季，但我不想瞞著你們，那樣我心裏不舒服。實話跟你們說吧，是池晟提的分手，雖然再過十幾分鐘我也會說出口，但這個，也無所謂了。我倆分手，還是因為他那個小初戀，那天和穆曦看見的那個女的，是安琪的媽，來找池晟求情，說安琪狀態不好，想讓池晟這段時間別跟她分開，等高考完再處理他們倆之間那點破事。我呢，是無意間發現的這件事，池晟沒告訴我，一直私下在跟安琪有聯系，所以我想了想，想通了，之前那狗血三角戀我是不能接受的，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快刀斬亂麻，他去當他的救世主，我還當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這樣誰都痛快。”
顏衍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口幹舌燥，也沒看她們的反應，直接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了下去。
蕭月和張靜嵐還沒從顏衍的話裏回過神來，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碎片，像拼圖游戲拼錯了邊，怎麽也湊不成完整畫面。她們還在努力消化，穆曦卻“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嚇得另外兩人一哆嗦。
她動靜大得像只炸毛的獅子王，一巴掌拍在桌上，碰倒的酒杯骨碌碌滾到地上，發出脆響。可她卻站得穩穩當當，眼裏燒著兩簇火苗，怒氣沖沖地指著門口，咬牙切齒：“這他媽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混蛋！老娘今天非削了他不行！草他媽的！什麽東西！！”
張靜嵐和蕭月一聽，好家夥，從來沒說過的臟話都出來了，趕緊七手八腳地拉住她，生怕她一個想不開，沖出去和池晟拼命。
穆曦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她死死地攥著拳頭，臉色鐵青，沖著顏衍低吼：“就因為那麽個傻逼！你就要跑去美國？顏衍你什麽時候這麽慫了！你他媽什麽時候這麽窩囊了！！”
顏衍沒說話，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默默地承受著穆曦的怒火。她一直都是聰明的那一個，罵完就反應過來了。
其他兩個人眼眶也紅了，看看顏衍，又看看穆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穆曦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顏衍才低聲說道：“我知道我沒出息，可是，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可能，會撐不住吧。”
說著說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越來越多，她用胳膊墊著額頭，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小聲哭了起來。
蕭月和張靜嵐一看顏衍這樣，也忍不住了，跟著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把顏衍摟在懷裏安慰著。
穆曦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都沒了血色，她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把她們三個一起抱住了。
四個人緊緊相擁，像暴雨裏將傾的孤舟，搖搖晃晃，卻依然貪戀著彼此的溫度。
顏衍的哭聲漸漸變得壓抑，像是一只受傷的幼崽，躲起來，靜靜舔舐著傷口。蕭月和張靜嵐哭得喘不過氣，眼淚一顆顆砸在顏衍背上，像是要把她的悲傷也一並帶走。
穆曦什麽也沒說，只是緊緊抱著她們，恨不得將她們揉進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們悲傷的心。
這一刻，她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織，她們全力抓住這最後一絲脆弱的溫暖，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冰冷惡意。
顏衍到底還是做對了，她終於，在最後得到了她們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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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末的天，陽光已經開始有些熱烈，曬在身上卻並不覺得灼人，反倒帶著一絲溫柔的味道。路邊的樹葉茂密，投下一片片濃蔭，偶爾一陣風吹過，卷起幾片落葉在空中打旋，最終無力地飄落在地上。
顏衍離開火車站後，並沒有徹底走遠。她走到不遠處的十字路口停下，掏出手機看了看日期，5月28號，距離高考還有10天。
稍微思考了一下，她給班主任發了條消息過去，編了個理由，請了三天假，說要回趟北京。老班很快回覆，準假了，也沒多問。
顏衍心裏感慨，老班真是好啊，最近請假這麽多次，他都批了，畢業了可就遇不到這樣的班主任了，想想還真有點舍不得呢。
確定請假成功，顏衍這才攔了輛出租車，回了學校。
她沒打算回教室，直接去了宿舍。想了想，回去也就兩三天，沒什麽別的安排，簡單帶點必需品就行了。
收拾完東西，顏衍看了眼時間，拿出手機在購票軟件上買了張今天回北京的車票。
等買完票，她又給那三個姑娘群發了一條消息，說自己要回家一趟，三天後回來。末了，又添了一句：“等我回來請你們吃好吃的啊，五星級豪華大餐都行！”
顏衍買的是下午的票，到北京西站時已經五點多了。剛上車她就給簡榮華發了消息，說自己今天回家。
簡榮華好像不是很忙，消息發出去沒幾秒就回了過來：“怎麽這時候回來了？不上課了？”
顏衍斟酌了一下，還是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啊，好久沒回家了，所以請了兩天假回來，衣服也該換換了，天都熱了。”
估計是太久沒見到女兒，簡榮華默許了這個理由，喜悅之情無法掩蓋。甚至換掉了今天的晚自習，請了假早早回了家。
顏衍回到家，簡榮華已經在了，正趴在桌子上批卷，客廳只亮著一盞落地燈，光線昏黃。
顏衍有點意外，隨口一問：“今天怎麽這麽早？沒課嗎？”
簡榮華聽見動靜，放下紅筆擡頭看她，笑了笑：“沒課，最近考試，學生都忙著覆習。”
顏衍點點頭，沒再說什麽，徑自回了房間。過了一會兒，她又走出來，看了看墻上的表，對簡榮華說：“晚上我做飯吧，好久沒做了。”
簡榮華楞了一下，覺得稀奇，這丫頭今天怎麽轉性了？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然不點外賣了？
不過難得閨女這麽主動，她心裏一暖，笑著回她：“好啊，做什麽好吃的？”
顏衍歪著頭想了想，沖她笑著說：“可樂雞翅吧，還有蒜苔炒肉，再蒸點米飯，好久不下廚了，也不知道水平下降了沒……”
簡榮華一聽哈哈大笑，一點都不介意能不能吃這個問題。
“那就做吧，你都好幾年不做飯了吧，上次做飯還是上小學呢，這一晃真快啊。”
顏衍沖她嘿嘿笑了笑，沒再說什麽，轉身進了廚房。
也不知是不是天賦，這麽多年沒開過火，顏衍的動作竟然一點也不生疏，很快，熟悉的飯菜香氣就飄滿了整個屋子。簡榮華平時為了保持身材晚上從來不吃主食，這一次，破天荒地吃了兩碗米飯。
吃飽喝足後，簡榮華又批改了一陣卷子，眼皮就開始打架，她跟正在廚房洗碗的顏衍說了一聲，想先睡一會兒，等過半小時後叫她。顏衍點頭應下。
收拾好廚房，顏衍回到房間，拿起手機看消息。
三個姑娘都簡單地回覆了她“ok”，還有一條是池晟不久前發來的，報了平安，讓她別擔心。
顏衍飛快地回了個“好”，把手機扔在一邊，懶洋洋地躺倒在床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不知過了多久，她突然起身，走向簡榮華的房間。
半夢半醒中，簡榮華感覺身後多了具溫熱的軀體。顏衍不知道什麽時候鉆進了她的被窩，像只小貓似的蜷在她身後。
她楞了楞，隨後翻身將女兒摟進懷裏，仿佛又回到了那些年，顏衍還是那個需要她哄睡的小女孩。
顏衍在她懷裏拱了拱，聽著彼此的心跳聲，原本亂糟糟的思緒漸漸沈靜下來。好半天，她才悶聲說：
“媽，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簡榮華眼皮都沒掀開，含糊問道：“啥事兒啊？”
顏衍盯著她睡衣領口細小的褶皺，用力攥緊了拳頭，下定決心般說道：“我想好了，大學去國外讀。就去美國吧，我之前查了紐約大學和華盛頓大學，感覺都挺好的，就是怕考不上……也看了幾所排名稍微靠後一點的，反正都在前200。”
她頓了頓，繼續說：“我的成績在國內上個二本都勉強，想考回北京更懸，還不如直接出國，回來就是海歸了，在北京也好找工作。英語我學了這麽多年，PEST和劍橋都考過好幾次，臨時抱佛腳，托福應該沒問題。我打算高考完就準備托福考試，時間我都查過了，就在高考後幾天，到時候也能安心考試了。如果語言成績過了，等9月份，我就能直接報道。”
一口氣說完，顏衍緊張地等待著簡榮華的回應。
過了半分鐘，簡榮華突然把她摟緊了些，出乎意料地沒說啥，只是溫柔地摸了摸她的腦袋，回道：“好，你想明白了就好。”
顏衍把頭埋得更低了，拳頭握的死死的，指甲深深掐進肉裏，才克制住快要決堤的淚水。
她想，自己到底還是沒出息，這麽多年過去了，她還是那個遇到事情只會落荒而逃的膽小鬼啊……
這天晚上，顏衍是在簡榮華懷裏睡著的。也許是一樁心事塵埃落定，連續失眠了好多天的身體，終於扛不住疲憊，沈沈的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顏衍一睜眼，身邊空蕩蕩的，簡榮華已經沒了影。估摸著是上午有課，一大早就匆匆忙忙趕回學校去了。她摸過手機，果然看到簡榮華不久前發了消息，說是這兩天要去市裏進修，回不來。
顏衍簡單地回了個“好”字，接著習慣性地去翻池晟的對話框，不出所料，從昨天到現在，依舊是毫無動靜。
她淡淡掃了一眼，沒說什麽，隨手把手機扔回床上，起身去了洗手間。
這個季節的北京，天空像是塊巨大的、洗褪了色的舊牛仔布，偶爾飄著幾縷單薄的雲，像被人遺忘的棉花糖，懶洋洋地掛在上邊。風吹過來，帶來月季清甜的香氣，混著汽車尾氣和塵土的味道，像一杯過度調和的雞尾酒，莫名讓人有點微醺。
顏衍晃蕩到客廳，從茶幾櫃裏翻出顏天威的煙盒，抽出一根，轉身去了陽臺。窗外風景獨好，可惜沒心情欣賞，她只想靜靜地抽根煙，做回自己。虛偽的面具戴久了，也挺累的，只有這短暫的獨處時光，才能讓她卸下一切，放松那張撐得辛苦的假面。
顏衍趴在窗邊走了一會兒神，忽然就覺得，想去學校看看了。簡榮華不在，去學校應該不會那麽倒黴被逮住。她也好久沒和夏蔓旎聯系了，也好久沒想起司望了，在真正離開之前，總得給自己留下點念想，不是麽？
她撚滅煙頭，散了散身上的味道，簡單洗漱了一下，下樓直接打了個車，直奔師大。
明明上次回來還是在去年，等這次再來，學校外面那條長長的柏油馬路，從前只有銀杏樹的兩邊，竟然畫上了規整的停車線，靠近外面馬路的盡頭也多了一道新的大門，門口旁砌起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上面龍飛鳳舞地刻著校名，跟鬧著玩似的。
顏衍看著眼前煥然一新的景象，心裏突然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感，就好像那些曾經熟悉的記憶，被人為地修改過了一樣，變得陌生又遙遠。
她走到最裏面的那扇校門前，和看門的大爺好一番軟磨硬泡。一會兒說自己是以前的畢業生，馬上就要出國了，想回來看看；一會兒又翻出手機裏穿著校服的照片給他看。好說歹說，大爺終於松了口，放她進去一小會兒。最近應該是快高考了，學校的管理比往常嚴了不少。
顏衍沒打算多待，畢竟自己身份特殊，要是運氣不好撞見了之前的班主任，那她今天出現在這裏的消息怕是用不了多久就會傳到簡榮華耳朵裏。
說起來，當初走得匆忙，也沒太關註過後續。聽說簡榮華後來不知怎麽得知了四班班主任惡意排擠顏衍的事，楞是借著自己在學校的穩固實力，讓那個剛畢業沒兩年的姑娘連續3年評不上職稱。
顏衍還聽簡榮華提過一嘴，說四班班主任私底下找過她好幾次，最誇張的一次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闡述自己之前的惡行，就差撲通一聲給簡榮華跪下了，求她放過自己，可簡榮華楞是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顏衍忽然覺得，自己這性子，有些地方還真是和簡榮華一脈相承，凡事觸到底線，就得讓那人死無全屍。
哦對，還有那個為非作歹的年級組長，聽說前年犯了什麽教育圈的大忌，被開除了。
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之前那些傷害過顏衍的人，一個都沒落著好。
顏衍沒有四處走動，而是徑直走向那面展示墻。再一次站在這裏，心境卻和上一次截然不同。那些揮之不去的濃重哀傷依然存在，但看著那張泛黃、邊角微微卷起的舊照片，她心中更多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幸福和充盈。
顏衍隔著玻璃，指尖輕輕劃過照片中每個人的輪廓，眼眶漸漸濕潤，嘴角卻帶著一抹釋然的微笑。
真好啊，我們依然在一起，真好。
兩天後，顏衍買了回程的車票。她一路都在想，該怎麽跟池晟開口。說“分手”這兩個字嗎？明明在車站分別那天，結局就已經註定了。可她還是猶豫，像根被抽掉水分的草，在遲疑和膽怯裏反覆枯萎。
這兩天，池晟沒有發過任何信息，音信全無。顏衍一下下點著手機屏幕，心底卻荒涼得像一片無人區。
消息提示聲響起的剎那，讓顏衍心頭一顫，仿佛預感到什麽。她點開屏幕，只看了一眼，便默默地將手機反扣在桌上。
信息是池晟發來的，並沒有多說，只有幾句話。
“顏衍，這兩天我想了很多。對不起，我還是沒辦法放下安琪，我們，分手吧。如果你願意，我們還可以當朋友。”
短短幾行字，擊碎了顏衍最後一絲幻想。
說不清是難過，還是釋懷，顏衍竟低聲笑了起來。真是造化弄人，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原點。命運啊，可真會開玩笑。這次，她還是輸了。
最終，她還是拿起手機，機械地回覆：“沒關系，我理解，祝你和安琪幸福啊。”
傍晚六點多，顏衍晃晃悠悠回到學校。她掏出手機，給另外三個人發了消息，告訴她們自己回來了，還大言不慚地讓她們翹了晚自習，說要帶她們去吃大餐。
消息剛發出去，張靜嵐就回了消息，滿屏的感嘆號，顯然是被“大餐”兩個字迷了心竅。顏衍回到宿舍，屁股還沒坐熱，就聽“砰”的一聲，宿舍門被撞開了。張靜嵐頂著她那張肉嘟嘟的圓臉和圓滾滾的身子擠了進來，身後跟著蕭月和穆曦。
顏衍扶額，這姑娘怎麽永遠一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她的胃是無底洞嗎？
張靜嵐大笑著撲過來，給了顏衍一個熊抱，還“吧唧”在她臉上親了一口，說：“寶貝你可回來了！！我等你的大餐等的胃都縮水了！！”
顏衍嫌棄地推開她，使勁擦著臉，一臉生無可戀地說：“瞧你那點出息，好歹也是個成年人了，能不能有點追求。”
張靜嵐不服氣地一扭頭，反駁道：“追求什麽追求，民以食為天，吃飽了才有力氣追求夢想好吧。”
顏衍被她這歪理逗笑了，轉頭問蕭月和穆曦：“想吃什麽？今天姐買單，隨便點。”
蕭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喉嚨滾動了一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穆曦疑惑地看著她，不解地問：“你最近銀行卡被解凍了？幹嘛莫名其妙地請我們吃飯？”
顏衍隨意地擺擺手，笑著說：“這不是想請你們吃飯嘛！這麽久都沒請你們吃過啥，都對不起我“富婆”的稱號。”
穆曦狐疑地看了她幾眼，也沒多問，就默認了。
最後，幾個人決定去附近新開的那家燒烤店，天天爆滿，主要是怕去遠的地方來不及回宿舍。其實還是張靜嵐和蕭月嘴饞，每次路過，聞著那香味，好幾次都想把手裏的晚飯扔了。
四個人挑了個包間，顏衍徑自坐下，把菜單扔給她們：“想吃什麽，放開了點。”張靜嵐和蕭月也不客氣，接過菜單就開始勾勾畫畫，一點不把她當外人。
眼看著菜要點完了，顏衍才叫住服務員，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誒，有冰鎮的啤酒麽？給我來一箱。”
蕭月、張靜嵐和穆曦面面相覷，不解地看著她。
張靜嵐大概是先前被顏衍從床底下掏酒猛灌的架勢嚇怕了，一聽又要喝酒，嚇得把手裏的菜單都扔了，沖著她嚷嚷：“顏衍你又要幹嘛！！你別告訴我你又要發瘋！！”
顏衍翻了個白眼，懶得理她，只說：“你別想這麽多行不行，我難道就不能正常情況下喝點酒嘛？那酒是跟我有仇啊？”
張靜嵐還是不信：“別人就算了，你，太慘了，那都不是有仇，那都快趕上穿腸破肚了。”
顏衍想用桌上的紙巾盒砸她，剛舉起來，又忍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紙巾盒放下，這才說道：“咱們還有幾天就高考了，也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你就不能別這麽煞風景，給這個特殊時期留下點溫馨的回憶？”
張靜嵐想了想，好像也有點道理，心裏沒來由地有些傷感，對畢業也有了點抗拒。但她還是不明白，美好的回憶就是吃烤串，對著酒瓶子吹？？
蕭月倒是不反對，她其實挺喜歡喝酒的感覺，暈暈乎乎的，心情都變好了。
穆曦看著顏衍，輕輕皺了下眉，沒說話。她總覺得今天的顏衍有點奇怪，但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想了想，也就不想了。反正顏衍一直都這樣，她早就習慣了，想說什麽，她自然會說。
四個人擠在小包間裏，肉串滋滋冒油，涼菜清爽解膩，再灌一口啤酒，簡直快活的像住在神仙洞。張靜嵐本來不想喝酒，只想抱著北冰洋噸噸噸，卻被顏衍一個眼神殺過來，嚇得她趕緊把服務員趕走了。
幾杯酒下肚，張靜嵐的小臉瞬間紅得像熟透的蘋果，抱著空酒瓶就開始嚎“死了都要愛”。
穆曦坐在一旁，整張臉都在抽搐，拼命忍住才沒奪門而出。她雖然沒怎麽在外面喝過酒，但因為有個嗜酒如命的爹，從小就被迫練出了一身好酒量，這會兒看著張靜嵐撒酒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蕭月也喝了不少，白皙的臉蛋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可沒有像張靜嵐那樣瘋瘋癲癲，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裏，撐著腦袋看張靜嵐耍寶。
顏衍看著她們一個個醉生夢死的樣子，心裏樂開了花。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往桌子上一磕，清了清嗓子，對三個人說：“今天請你們吃飯，除了快畢業了，還想跟你們說兩件事。”
三人齊刷刷看向她。
顏衍吸了一口氣，緩緩說道：“我大學要去美國了，前幾天回家就是說這件事，高考完就要準備語言考試和簽證。”
三人頓時石化，像被雷劈了一樣。蕭月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顏衍沒給她說話的機會，接著拋出第二個炸彈：“第二件事，我跟池晟分手了。”
包間裏頓時鴉雀無聲，緊接著“咣當”一聲，張靜嵐的酒瓶子掉在了地上。蕭月和穆曦也楞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像是不明白“分手”兩個字怎麽寫似的。
顏衍有點後悔了，怎麽每次這三個人都要被迫吃她的瓜？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雖然吧，我是想委婉點解釋，畢業季大概就是分手季，但我不想瞞著你們，那樣我心裏不舒服。實話跟你們說吧，是池晟提的分手，雖然再過十幾分鐘我也會說出口，但這個，也無所謂了。我倆分手，還是因為他那個小初戀，那天和穆曦看見的那個女的，是安琪的媽，來找池晟求情，說安琪狀態不好，想讓池晟這段時間別跟她分開，等高考完再處理他們倆之間那點破事。我呢，是無意間發現的這件事，池晟沒告訴我，一直私下在跟安琪有聯系，所以我想了想，想通了，之前那狗血三角戀我是不能接受的，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快刀斬亂麻，他去當他的救世主，我還當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這樣誰都痛快。”
顏衍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口幹舌燥，也沒看她們的反應，直接倒了一杯酒，仰頭灌了下去。
蕭月和張靜嵐還沒從顏衍的話裏回過神來，滿腦子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碎片，像拼圖游戲拼錯了邊，怎麽也湊不成完整畫面。她們還在努力消化，穆曦卻“噌”地一下站了起來，嚇得另外兩人一哆嗦。
她動靜大得像只炸毛的獅子王，一巴掌拍在桌上，碰倒的酒杯骨碌碌滾到地上，發出脆響。可她卻站得穩穩當當，眼裏燒著兩簇火苗，怒氣沖沖地指著門口，咬牙切齒：“這他媽就是個徹徹底底的混蛋！老娘今天非削了他不行！草他媽的！什麽東西！！”
張靜嵐和蕭月一聽，好家夥，從來沒說過的臟話都出來了，趕緊七手八腳地拉住她，生怕她一個想不開，沖出去和池晟拼命。
穆曦氣得渾身發抖，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她死死地攥著拳頭，臉色鐵青，沖著顏衍低吼：“就因為那麽個傻逼！你就要跑去美國？顏衍你什麽時候這麽慫了！你他媽什麽時候這麽窩囊了！！”
顏衍沒說話，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默默地承受著穆曦的怒火。她一直都是聰明的那一個，罵完就反應過來了。
其他兩個人眼眶也紅了，看看顏衍，又看看穆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過了一會兒，穆曦的情緒漸漸平靜下來，顏衍才低聲說道：“我知道我沒出息，可是，如果不這樣的話，我可能，會撐不住吧。”
說著說著，眼淚就控制不住地往下掉，越來越多，她用胳膊墊著額頭，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小聲哭了起來。
蕭月和張靜嵐一看顏衍這樣，也忍不住了，跟著哭了起來，斷斷續續地，把顏衍摟在懷裏安慰著。
穆曦的眼眶還是紅的，嘴唇都沒了血色，她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把她們三個一起抱住了。
四個人緊緊相擁，像暴雨裏將傾的孤舟，搖搖晃晃，卻依然貪戀著彼此的溫度。
顏衍的哭聲漸漸變得壓抑，像是一只受傷的幼崽，躲起來，靜靜舔舐著傷口。蕭月和張靜嵐哭得喘不過氣，眼淚一顆顆砸在顏衍背上，像是要把她的悲傷也一並帶走。
穆曦什麽也沒說，只是緊緊抱著她們，恨不得將她們揉進自己的身體，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們悲傷的心。
這一刻，她們是彼此唯一的依靠，微弱的光芒在黑暗中交織，她們全力抓住這最後一絲脆弱的溫暖，對抗著整個世界的冰冷惡意。
顏衍到底還是做對了，她終於，在最後得到了她們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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