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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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一 重生
1
“商鋪租賃這樣的事都要我一一過目嗎？”
程錦延簽完字憤怒地丟下這句話，蹬梯離開。
程錦延，男，44周歲，豪林置業公司總裁。他在即將轉身進辦公室時，又沖著樓下的雅藍半開玩笑地笑道：“不想道謝嗎，56號商鋪，可是本公司地段最好的旺鋪！”
“謝謝程總成全。”雅藍硬擠出這幾個字，她第一次跟這樣的大財閥談判，驚魂未定。
程錦延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的憤怒是來自對眼前這一笨拙女人的好感，他對她有種莫名的一見如故之感。雅藍身上的氣質攪起程錦延心底的思緒。其實在雅藍第一次來公司洽談時，他就開始註意她了。就在剛剛，雅藍為拿下56號商鋪奮力力爭，拼盡最後一口氣力爭辯的時候，他又偏愛上了她的執著和小有睿智。
程錦延來到辦公室躺坐在轉椅上，雙手抱臂不去理會眼前的多份文件，閉目重溫剛才那讓他澎湃不已的一幕：
“請問您是程總嗎？”
程錦延剛乘梯到辦公區，就被雅藍攔截住。他在前幾天見到雅藍的第一眼就有一股莫名的好感襲擊他全身，他狡猾地把好感隱藏在眼底，冷冷地回答：“我是，有什麽事？”
“我是鮮包客公司的，想租賃您公司一樓56號商鋪。”
“找商鋪負責經理就好了。”
“經理說，那商鋪已經有別的公司在洽談了。”
“那就尊重我們公司的決策流程吧。”
“我們雖遲了一步，但我們公司的方案無論是對貴公司的利益和名義，還是對豪林大廈的客戶受益來說，都是合作共贏的方案。能否占用您3分鐘時間，看一下我們的方案，畢竟，各方的受益最大化，是經營的重要目的，感謝您！”
程錦延示意助理把相關事宜跟他說明白。唐助理趕緊拿出正在洽談的公司資料忙介紹說：“運財公司是一家文印連鎖，價格跟鮮包客公司報價差不多，關鍵是文印公司已經在洽談中，他們的工作環境幹凈安靜。而鮮包客公司是一家包子鋪……”
還沒等助理說完，程總就示意暫停，轉向雅藍問到：“你還有補充嗎”
雅藍趕緊把爛記於心的文案向程錦延詳細地解說道：鮮包客公司在本市已有上百家的連鎖店，食品質量和口碑都是小有名氣的，它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廣告。鮮包客公司每一處連鎖店開業必定爆火，租賃費定能保障按時交，並長期，保障公司的利潤。再者本公司食材都是總公司當天配送，制作過程簡單，無油煙，對排出的蒸汽都會做二次處理，一點也不會影響貴大廈的整體外觀形象。其次貴公司是本市很有名望的企業，鮮包客公司是我們市自己開創的品牌，現在已從珠澤市逐步走向全國，我們這樣有潛力的公司，應該在貴大廈有一席之地，匯集對百姓實惠的品牌商店不也是貴公司的一份初衷嗎？我們總公司張總鄭重承諾，貴公司員工在本店就餐一律享受9折優惠。他還特囑咐說，我們合同各項條款任貴公司作調整。利潤是我們第二選擇，能與貴公司簽約成功是我們首要的選擇。”
“我想，貴小姐到現在一家店都沒有盤下，對嗎？”程錦延說完直奔向樓上辦公區。
雅藍還沈浸在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說辭中，不料卻迎來這盆冰冷的水，她明顯地感覺到唐助理譏諷的眼神。她看到漸漸遠去的程總和助理的背影無計可施。
“程總，您是一位常做慈善活動的企業家，心慈悲憫，我需要您的幫助，剛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不論56號商鋪還是稍偏的57號商鋪對運財公司來說，不會影響他們的營業額，但對於餐飲業來說，店鋪位置就是其生存的命脈。這家店鋪如能租賃下來，將由我來經營，我必將竭盡所能地去做。正如您所說，我為此已經奔波大半年了一家店都沒有談下來，這家店鋪對於我是一條生計之路，望程總能夠幫助。”雅藍拼盡所有智慧懇切地說道。
程錦延擡起的右腳又放回了原地，轉頭對唐助理壓抑著慍怒低聲喊道：“今天跟她把合同簽了吧。這樣的事情，以後再找到我這裏，你就去人事處拿工資走人！”
這一米八個的程錦延走起路來更是意氣風發了。的確，雅藍最後幾句話說到他心坎裏了，他長期做公益，不需要外界或同行人肯定，但這話從外人嘴裏聽到，還是很樂滋滋的，尤其是被這麽一位長得中看的美女肯定、讚美。像雅藍這樣中規中矩的女人，談不上貌美靚麗，但有一種優雅的涵養美，略帶點小聰明。這樣的女人正切中程錦延最柔軟的那一處。
雅藍經過這過山車般的較量後，感到一陣目眩，默默感謝上蒼對她的偏愛。
“雅總，我們到辦公室簽合同吧。”唐助理走過來對雅藍懷有幾分恨意地說。
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不確定性，這樣的不確定往往在糾纏中又有它的確定性。
回想離開佳譽這半年來的日子，真是一言難盡啊！
雅藍還是放下了心愛的寫作，開始專攻餐飲，因為生活的負累，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再加上歐陽彥的事，她焦頭爛額，她知道自己必須從中掙脫出來。像她這樣靠一人之力在外打拼，還撫養著一個孩子，她是沒有多餘的時間給自己任性荒廢消磨的。更何況，如果不及時脫離當下狀況，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些，如再遇到自己心儀的男人，也會留不下的。
經濟是中年人愛情的土壤，要想讓愛情長跑下去，土地要寬廣肥沃。於是，她用了近半年的時間考察市場，選定了鮮包客公司這家餐包店。她是騎著電動車一條街一條街的考察，尋找能租賃的商鋪。一天下來，屁股都因長時間的騎行而生疼。然而珠澤市是人口密集的城市，很多時候雅藍是被裹挾在自行車和電動車的車流裏，急慌慌地騎行行，一不留神就會被剮蹭，甚至被摔倒，得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蹲點預估店面日後的利潤是通過測算行人流動數據以及周邊餐飲店進出人數來預估未來的客流量。在選定一商鋪後就開始蹲點，測定過往人流量，一日三餐，餐餐都測，她的餐只能在兩餐間匆匆對付一口。把得出的數據，再提交公司接受初步審核。
雅藍是按照經緯網的方式把珠澤市摸排了一遍，共提交了21份申請。她沒有先進的手機，因此沒有先進的軟件，她就用最原始的計數方法掌握一個區域的流動熱點量，比較周圍店面的進店人數，預估營業利潤。兩輪電動車在冰雪車轍的道路上搖晃欲摔時，寒風催生了雅藍無數次的淚花，她都硬生生地給壓了回去。
2
這下雅藍終於迎來了她忙碌的日子，跟鮮包客公司接頭設計店面、裝修、進設備、招員工、培訓業務，一系列準備完後初步定在半月後開業。本店名稱確定為昌明路豪林大廈店，全市總第165店。
這是雅藍從海澤來到珠澤市，第一個讓她心安的夜晚。她站在店面前，看到狼藉的裝修材料，凹凸不平的灰墻面，心裏踏實多了。習習的夏風跨過肩頭攜著幾縷發絲吹在她臉上，熱騰騰又伴有絲絲涼意，一種舒暢從腳跟漫過雙肩，直沖發梢而去。
雅藍拉上店面的卷簾門，上鎖，走出幾步又回頭端詳，從今天起，她就是這店面的主人了。擡頭仔細端詳店面所屬的豪林大廈，全身是由許多墨黑玻璃組成的魔方塊搭建，數不清的魔方快組合成三個高低不平的海浪造型，最高層為30層，是寫字樓兼金融、娛樂消費於一體的綜合商業樓。現在是子時一刻，大廈的五層以下依舊燈火通明，五層以上有零星的燈光。雅藍想起跟豪林大廈簽合同的種種，無名的喜悅和膽怯又湧上心頭，她既感激程總，又被他高高在上的巨富派頭所忌憚。她好奇地一層一層地向上數去，26層不正是程錦延的辦公區嗎？這麽晚還有在辦公的？雅藍擡頭盯著頂了一片星辰的大廈在出神地觀望，殊不知，墨黑的玻璃後正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看，同樣看得出神。
這時，程錦延正從26層那間亮著燈的房間俯視他的商業帝國，豪林大廈，傾盡他大半生的財力，耗時五年才竣工開業。僅投標、審批這39畝地皮之間的是非曲折，都是常人所能預見的。因此，他對這座大廈情有獨鐘。
可他的婚姻就是在這五年的打拼中疏忽弄丟的，他整月的不回家，再加之競爭對手的惡作劇，本來看似完美無懈可擊的家庭，竟還是各奔東西了。
墨黑色玻璃是雙向變化的，從大廈內向外看，是籠罩了一層極淡的綠，物象看得極清晰，而從外向內看，則是一片墨黑，什麽都看不到。這墨色的玻璃正如程錦延那顆被偽裝的強大的心，他看世人皆清楚通透，世人看他皆是一片墨黑，什麽都看不透。
今晚，他已盯看雅藍商鋪前這幾米見方的大理石多次了，他等的人終於出現了。在程錦延的眼裏雅藍身上除了一層極淡的墨綠外還有一層看什麽都舒心的暖。
像56號這樣搶手的店面要不是他的意向，怎會這樣輕松地簽約給她，他有種贈與了一位漂亮小姑娘一塊棒棒糖那樣輕松得意。
俯視著風中的雅藍，略長的黑發被風吹起，露出白白的脖頸，修長的身材，如同不受汙染的一角星空，這怎麽也與當下包子鋪老板聯系不起來，憂郁的眼神深處是獨立堅定，這也許激蕩了他心底隱藏的的奮鬥血淚史，引起了他對她的憐憫。他知道自己辦公室的玻璃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玻璃不會映射出自己的影子。他看到雅藍遠去的背影消失在人流後才關燈離開。
每天站在窗前俯視大廈廣場成了程錦延的必修功課。因為在這裏總能夠看到進進出出的雅藍。為此，他特讓助理在這裏安放了一排沙發和茶具，品茶看書還能望見自己想見的人。
雅藍的店在還沒有開業前，她還能輪番著換換衣服，蹬一雙高跟鞋出入大廈，聯系業務。當開業後整個人奔走在前堂後廚，人手不夠時，還得親自洗碗刷垃圾桶時，高跟鞋再也穿不了了。包裹著菜香味的蒸汽蒸浸透她的秀發，穿過工作服征服她每一寸皮膚，她才徹底地融入了其中，從頭到腳都是混雜了各種餐包的氣味，自己以後的路是跟這樣的濕度味道打結捆綁了。
我們一起跟著雅藍的視線鄭重地看看她日夜兼程奔波的店面吧。
整個店面116平米，進門是收銀臺，左側是制作間，右側是菜肴自取區，涼拌木耳絲，涼拌金針，清蒸蒜茄，茶油蛋，澱粉腸，海裙菜，紅油土豆絲，鹹豆腐，臘八蒜等，白青紅紫金綠，色色純清，油亮新鮮。菜肴的右側是粥品，也很有特色：荷葉粥，八寶粥，黍米紅棗粥，綠豆大米粥，酸梅湯等米湯醇厚，粘稠有致，荷香，米香，棗香，豆香，田野風味齊全。滾燙的湯粥入口滑入腸胃時，那才叫一個舒坦。
在菜肴的後方就是本店的招牌包子，同樣是一系列的餐包：牛肉湯包，火雞香菇包。金針雞蛋包，西紅柿木耳包，南瓜包，韭菜雞蛋包，茴香雞蛋包，藕遇見粉包，酸菜包，茄子素腸包，竹筍包，野菜包等十品包子，挺著高高的肚皮，帶著褶皺裙邊的帽子，宛若一個個肥胖的花朵。
粥品的右側就是就餐區，共36張大小不等的白底天藍邊塑瓷桌，人工皮墊的座椅。一個立式大消毒櫃，顧客餐具都是在後廚經過嚴格洗刷、消毒後在搬運到這裏供顧客使用。
在轉角，洗漱間還會有蘭草，茉莉花束相間。即使飯香鋪天蓋地不給這些花草散發香氣的機會，但霧雲繚繞間也會偶得一賞心悅目。
正如雅藍所說，鮮包客公司旗下店，開一家火爆一家。正餐點，排隊人都排在門外。這就要求餐桌整理要迅速規範。雅藍一天下來從前廳服務員到收銀助手到後廚洗碗工，甚至有時被叫去幹面皮，再招兩個員工會輕松很多，可兩個員工就會讓店每月多支出1萬元的工資資金。剛開店，雅藍加足馬力把自己一個人當仨人用。
在開業十天後，雅藍才想起她的大財閥房東，程錦延。她也是跑市場多年的人，像豪林大廈這樣地段的黃金商鋪，不是有手段，就得有人脈，或是雄厚的資金，否則是不會拿下的。而她幾乎什麽也沒有，只有一顆勇往直前的心。那天唐助理告訴她這店鋪正在與運財公司洽談，她就慌了腳，也還慶幸，還有的談。她就四處打聽豪林大廈總裁是誰，長什麽模樣，網上搜資料，終於在第二天她蹲守到了程總。她竭盡全力，全力以赴，她覺得自己會是上蒼的寵兒，因為她知道自己從五川的大山溝裏一路走到這繁華的珠澤市，就是上天一直對她的庇護，功夫會不負有心人。她也清楚，如果能得到總裁的幫助，想要盤下這黃金店鋪，就會容易很多。果然，她得到了程總的幫助，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觸動了他。雅藍慶幸是自己的運氣，殊不知是自己那股不服輸，敢想盡辦法解決問題的韌勁。
今天，雅藍特意打扮了一番，洗去了一身飯食的蒸汽味，蹬了高跟鞋，穿了正裝。拿了百張代金券，足有3000元，又從豪林大廈高端陶瓷區，買了一套高端茶具，拎著就去找唐助理，她把代金券留給唐助理分給公司的員工。希望能把茶具代她送給程總。唐助理自上次簽合同的事，已約莫領略了老板對雅藍的興趣，她豈敢私作主張，就有禮貌地把雅藍引到程錦延的辦公室。
當雅藍走進程錦延的辦公室時，他正一手拿著報紙，一手品茶，一副悠閑模樣。其實，平日他很少有這樣清閑機會。
當雅藍把代金券和高端茶具放到他面前，還是一股莫名地威嚴倒逼雅藍趕緊後退兩步，故作鎮靜。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觀察這位讓她忌憚的巨富，年齡長她幾歲，財富卻高她幾萬倍。明亮的額頭稍稍前凸，烏黑濃密的頭發也許是漂染過的，方臉，歲月的刻刀挫糙了本很俊朗的臉，精神爽朗，腰背挺直，宛然一位中年成功男士。
是財富的差距緊緊地拉低了雅藍自信的頭。她采用模糊對視程錦延的方式交流，她不敢凝視他的眼睛，仿佛程錦延有雙鷹一般的銳利眼睛，能把她的窮底看穿。
“謝謝程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敬請您笑納。我們營業時間早6點，晚十點，您來不及備餐的時候就上我們那湊合點，還希望聽到您的寶貴建議。”雅藍說的話就像唐助理一樣板板眼眼。
程錦延不僅為兩人的距離之大勉強笑了笑，他不知道是這種突然相遇是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效果還是感到了對方距自己千裏之遠的苦悶，本來輕松的心情跟著雅藍的局促而變得沈重。最終還是不想看到雅藍過於局促不安的樣子，簡單詢問了幾句便打發她走了。他不想讓自己日夜堆積的希望就這樣轟然坍塌，他還想在自己組織的幻夢裏多待一會。
雅藍的突然闖入讓他想起了那個搖曳在他夢裏的女孩。一襲白裙，奔跑在起塵的黃土跑道上，跳動的馬尾辮，燦爛的笑臉，回眸望他的黑眸，四目對視的驚濤駭浪……
雅藍離開後幾秒鐘，程錦延就後悔了。雅藍身上總是有那麽一種吸引力，他也說不出是哪裏，或是說看到雅藍就會讓他想起沈寂幾十年的白月光。總之，他又開始對雅藍念念不忘了，即使她是她的影子。
雅藍從程錦延的辦公室出來，有種解脫的感覺，她覺得自己被漠視了。她竟產生了少許憤怒，重重地拍打了電梯的按鈕。可這就是現實，幾萬倍的財富差距不是能靠這包子鋪幾年甚至幾十年填補的。雅藍知道，他們倆的財富在有生之年是無法齊平的，這只是很無奈很徒勞的慍怒而已。
雅藍終日埋頭她的店鋪，從前堂到後廚，到制作間，每一個工序，她都親自實踐一番。她想從中體驗員工的工作體驗，以便能準確把握食品質量，知道店面打理的關鍵在哪裏以及員工們的務工苦楚。俗話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她先從收拾桌面，打掃前廳的衛生做起。一張桌子，她要抹三遍，一塊普通抹布握手裏，一塊撒了消毒液的抹布搭手腕，一塊幹凈的幹抹布搭肩上。先用普通抹布整理幹凈桌面，隨後用消毒抹布消毒，最後用幹抹布擦幹凈桌面。她看到桌面的油漆能映出她的影子，才高興地放過這張，走向下一張待收拾的桌子。“鮮包客”餐包在珠澤市是有名的品牌，加之“豪林大廈”又是金融消費中心。雅藍的店還是本市第一家主打“素食”的店，因此自開業以來，每個飯點都是爆滿。這就要求收拾桌面得又快又幹凈。雅藍的腳像踩上風火輪，腳跟都不沾地。半天下來，腰酸背痛是常事，畢竟年輕，休息半刻就會恢覆如常。曾經握筆桿半年，把手養護得如嫩蔥般滑膩，如今在油和餐洗精中奔波，手背、指尖早有幾處裂紋，輕撫絲質裙面的話，定能勾起絲線。
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這樣痛痛快快地燒自己。她不僅幹活勤快，還註意禮貌，每看到客人進門，必迎上前問好行禮。這還練就了她見人就笑露四齒，逢人便問好的習慣。員工們見到自己的老板這般接地氣，一個個都很友好地跟客人打招呼。
從前廳的衛生再到後廚的面點。對於雅藍來說這都是小事，從深山出來的人，哪個不是從勞務中滾打摸爬出來的，動手操作吃苦倒是專長了。她定睛專看面點師傅的操作，揪、團、壓，拈手就來。難就難在了捏包子花邊。公司有要求的，一個包子26條花邊，上下不能有2條以上的誤差。看到面皮在師傅手裏是有筋骨的，任憑塑造，可是到雅藍手裏就軟成了一灘泥，雅藍即使是家裏裏裏外外的高手，此時面對本市有名的餐包確實是束手無策了。心裏不禁暗暗佩服鮮包客公司的創造者。知道感恩的人內心是更有力量的。雅藍把面皮握在手裏，幾乎一天24小時握著它，有空就琢磨。結果不出一周，她的包邊技術已經通過師傅的認可。挑戰了這兩項，員工也看到了老板實實在在做事的態度，這也達到了雅藍躬耕的目的。員工在做事的時候就不會降低標準，因為沒有降低的理由了，老板已經實踐過，成功過了，不會輕易被忽悠了。
到外面開拓業務的事雅藍就交給年輕人去做。偶有閑暇時，她就把從家鄉帶來的書籍重溫一遍。她還不斷去書店買書，也網購，快遞小哥給她的包裹大多是書籍。她讀的書雜七雜八的，沒有個系統，隨性而讀。文學的，教育的，心理學，哲學，史學，朱子理學，家庭教育，人物傳記等等。她把她該在大學裏讀的書也買了部分來讀，彌補自己沒上過大學的遺憾。她看完的書會隨手放在店裏花卉旁裝飾店面，也是供願意翻書的顧客消閑。這樣，這家店又有了新的一景。甚至有些顧客用完餐讀著書乘涼起來。雅藍看在眼裏，心裏也不急，也不去催促給沒座位的讓空，反而像遇到知己一樣，樂在其中。站著的顧客也沒有怨言，索性也拿書來讀，店裏的氛圍倒安靜和諧了很多。
有了書和鮮花，店裏的腥味，混雜的蒸汽味淡了很多。粥大多有花作為輔料，裏外外打理的幹凈的大堂裏，馨香撲鼻。雅藍對接了本市有名的空調公司，對店鋪的整個後廚做了蒸汽的二次處理。現在飄在大堂之上的飯香味是客人就餐的味道，這味道又被花香綠植吸納不少。現在浸入雅藍肌膚的不再是油膩的潮濕，加之她好讀書，現在的雅藍遠遠甩油膩大媽兩條街。走進雅藍的店，你時常會發現角落裏有一位恬靜大方，溫文爾雅的年輕美女在專註讀書，看過的人都覺得這一景賞心悅目。
程錦延依舊每晚都等雅藍關完店門穿過豪林大廈廣場後才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有時候他人在外出差，依然讓助理把他辦公室的燈開到子時一刻。雅藍去送代金券時，故意留意了這間常開燈到深夜的房間，正是程錦延的辦公室。她還不住地感慨，任何一筆財富都是費神勞骨地熬夜，一寸一寸拼出來的。殊不知，這是程錦延故意留給她的黑夜路上的一縷光。
3
一天早上，當第一波就餐高峰剛過，程錦延出現在雅藍店裏端詳菜品，琢磨下單。正穿著工作服收拾碗筷的雅藍吃了一驚，差點撒了手中的餐具。這一切，程錦延都看在眼裏。他暗暗笑她的笨拙，雅藍的局促不安既讓他感到快樂，又讓他心疼。程錦延選完餐在雅藍常休息的地方坐下，因為那裏書籍擺放的多。他隨手翻看起這些書籍。有一部分書他是讀過的，比如《巴黎聖母院》《巴菲特傳》《傳習錄》等。程錦延很是震驚，一個包子鋪的老板怎麽會去看這些高大上的書籍？王陽明的《傳習錄》可不僅是古文難讀的問題，其中深奧之哲學被歷代學者慨嘆。他不僅深望了雅藍幾眼：那個麻利的包子鋪的老板。
“程總，多提建議哈，今天新進的高郵鴨蛋，請您嘗嘗。”雅藍說完把切好的一小碟鴨蛋放桌上，轉身去收拾客人離開後的餐桌。
“我能帶走《巴黎聖母院》讀完再還回來嗎？”程錦延對著雅藍忙碌的後背說道。
“當然可以，您喜歡的話可以多帶幾本。”雅藍趕緊回正身體答道。
“好的，謝謝！”程錦延開始低頭品餐包了，望著白凈剔透，褶皺邊均勻有致，精致的餐包不忍下口，這柔軟白嫩的面皮像女人的肌膚。一口咬下去，一股湯汁便瞬間浸漫整個口腔，還有部分湯汁灑在餐碟裏，差一點濺到衣領上。湯汁油滑不膩，唇齒留香，輕輕一品，一股熱騰騰的濃香味，油滑地鉆過喉頭，唇齒溢香，向胃腹滑去。他被驚愕到了，定睛觀察竹筷下的這個被自己咬了一半的餐包：白嫩的面皮裏是裹了醬紅的晶瑩的金燦燦的菇丁和粉絲丁，翠綠的蔥花，奶黃的姜絲，半透明的油珠亮晶晶地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他猛然覺得一幅“人間煙火”的國畫裹在了這白嫩嫩的面皮裏了。“在本城包子業真得是數一數二的”，他不僅在心裏嘀咕開來。一股感動流波穿過他心房，他是為這味美長相也美的餐包感動了還是為這地道的匠心所打動，他也說不清楚了。都說，四十不惑，他已快奔到“知天命”的年紀了，已經很少再有稀奇的東西感動他了。他覺得這餐包真是好吃，舉起手中的竹筷，一口吞下了手中的那幅“畫”，餐包暖了胃，滿足了徜徉的心，豐滿了欲望的嘴，身心的滿足寫滿了程錦延的整張臉。一個歷經世間滄桑，擠壓在經濟潮流中不得不裹挾前進的人，溫柔的餐包竟給了他意想不到的慰藉。他再次環視這家店鋪，光滑映人的地板，幹凈無痕的桌面，錯落有致的綠植，不禁感嘆道：這家包子鋪真是中餐中的“米琪林”。
程錦延又夾起另一種餡的餐包，白嫩的面皮下透著綠瑩瑩的餡色，他吸取了吃上一個餐包的教訓，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啜吸包子的湯汁，待機會合適再吞了剩下的半個。這一次，一片翡翠映入眼前。這是便是店裏手藝最絕的韭菜雞子包，市面上很少出現這樣鮮亮的韭菜餡，即使自家做的也沒有這麽鮮亮的顏色。薄薄的透明通亮的白面遮不住裏面翡翠的綠意。咬一口，綠的湯汁和鮮亮的韭菜一並入口，鮮香滑嫩，色相完美，感慨萬千。這與平日家常韭菜蒸包有天壤之別。這主要歸功於恰當的火候和銷售時間。公司規定出屜的韭菜蒸包超過30分鐘就不能再售賣了，作為員工餐內銷。
程錦延就餐的每一個動作都落在了雅藍的眼裏。程錦延對於這家餐包店來說可謂是少有的“金客”，有錢之人便會有更多的高端餐飲經歷，對餐食要求必定會高。因此，程錦延的就餐反應對雅藍來說是很重要的信息。當她看到程錦延時而眉開眼笑時而蹙眉深思，她就放心了，知道自己家的餐包必定得了這“東家”的賞識。
程錦延就完餐，埋頭讀起書來。他也不理會人來人往盯著他看的眼光。程錦延在珠澤市，是個不小的人物，在這一片區更是人人知曉的。他在中學就讀完了《巴黎聖母院》，當時，這本書的確深深地觸動過他，今天再次看到，就有了重讀的欲望。
程錦延的舉動讓雅藍捉摸不透，這樣在商場打拼的人也會對柔軟的文學感興趣？但她的確對自己家店的餐包有信心了。她這家店是鮮包客公司旗下唯一一家以素食為主打的店。這是她專門申請，自己跑市場研究的食材、口味，經過公司研究審核過的。尤其那金針菇包煞費了她的心思。
金針菇，菌類，含多種氨基酸、蛋白質、B族維生素，排毒，提高人體免疫力，確實是上好的食材。但是稍有的奶腥氣，部分人不喜歡。雅藍開始琢磨怎樣淡化這樣的氣息，還要保存一點它獨有的菌菇味道。她根據日常人們常用金針菇烹飪的菜品加以琢磨嘗試，確定輔料。
為了保存金針菇特有的長絲形狀，柔滑爽口，勁道的特點，保留其2寸長，豎向切絲。一根直徑1厘米的金針菇，要縱向切兩次，乳白透亮。輔料胡蘿蔔絲少許，大黃瓜去皮少許，竹筍少許，麻椒油少許，蔥花少許，姜絲少許，花椒油、大茴香油少許，玉米油少許。這樣做的金針菇包餡料，湯汁菇香淡淡，滑口略存勁道，皮薄如蟬翼，從外觀看，磨砂般的白面透著暈染的紅白綠，這樣的餐包雅致清新，賞心悅目，垂涎三尺。
因此，雅藍的店，每天食客都爆滿。員工超強度的勞動帶來服務品質下滑的苗頭。雅藍深知，做好一件事比較容易，長期做好一件事是困難重重。做餐飲，拼的就是品質長期的卓越。她首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她要讓員工看到自己做事的認真態度，影響帶動他們，尤其是一部分年輕人，他們力氣大，幹勁足，心卻容易搖擺。擺在雅藍面前的是店面經營管理，不再是自己的地攤面，她的員工就有10個。收銀1個兼店長，面食工5人，煮粥2人，菜肴1人兼前廳衛生，後勤衛生1人。一日三餐，日客流量大約在600人，每個人的勞動量還是很大的。
為此，雅藍制定了經營口號和理念，她想把這家店做成她的事業，帶領她的員工一起走上更好的生活。這裏不僅是賣包子求生存，更是創造美好，收獲美好的生活棲息地。當初選擇了這一產品，就是遵從了自己內心的喜好與脾性。經過一番討論最終確定了經營口號：做事求真精致，服務誠心誠意。經營理念：一幫人，一起富，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和諧仁愛。
口號歸口號，關鍵還得來點實在的，這些雅藍都能洞察到。她平常會拿自己的工資改善員工的夥食，耐心教導店長像對待自己姐妹兄弟一樣對待員工，在掙錢糊口的路上要有情有誼。這是管理的情感底色，要順利運轉，保障每位員工的切身利益更是首要任務。因此，在總司的規章制度下，雅藍又想到了幾種更科學記勞酬的辦法。她在搟面杖的一端安裝上一個計量器，員工沒完成一個面皮，搟面杖就會自動計數一次。包包子的一樣計數。統籌一個月的營業收入，再根據工作系數拿獎金。這一方法不僅激勵了員工全力以赴，還排除了怠工和勞獲不成正比的煩憂。結算工資時，員工也沒有怨言。除此之外，雅藍還設了“最佳服務獎”“最佳貢獻獎”給那些願意為店出謀劃策，真心服務顧客的員工。這樣以來，員工其樂融融，和氣一片。同時也減少了工作失誤。雅藍愛上每一寸肌膚被蒸汽包裹得味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和踏實。
程錦延就完餐拎著書與雅藍簡短說了句感謝的話離開了，向他的辦公樓走去。雅藍送到門外，看向遠處的風景。今天真是一個晴空明朗的日子，昨夜剛下過一場雨，使得這景更加的英姿卓卓。面對著豪林大廈後花園的晨景，她不僅吟誦道：
小流映自影，
隱沒新綠中。
翠蔥對疏黃，
長翠曳風中，
清波暈溪流，
冷雨拂清風，
萬景透新意。
孤鳥伶仃覓，
歡愉和風雨。
新景與新空，
伶仃不伶仃，
路人何需知？
這是她步入獨自打拼生活的第9個年頭，為了在生活中找尋到自己存在的靈魂和價值，她毅然決然地選擇獨身面對。
4
豪林大廈第26層豪林置業公司總裁辦公室的門也早早被打開了，程錦延正在煮茶。自從在雅藍店裏吃早餐回來，他就每天在早飯後煮一壺茶。茶香繚繞時，他方能安心布置一天的工作。今天他想約雅藍一起共進晚餐，談談書，聊聊天。他也搞不明白會被這樣一位論外貌不時髦，論才華不突出的自營個體戶所吸引。他拿起手機，開始加她微信，微信是從唐助理那裏找的。他在好友申請中寫道：你好，我是程錦延，晚上能一塊到柳陽街中餐廳一起吃個飯嗎？
程錦延發送了申請，邊笑著思索，邊背起手圍著10平方米的大辦公桌繞起圈，時而含羞蹙眉，時而仰頭憨笑，時而又自言自語道：她會去嗎？一定會去的，也不一定吧？不知不覺中，他竟繞桌幾圈卻不自知，坐回茶桌旁，喝起晨茶來。一口茗茶下肚，又想起自己的邀請，不禁哈哈大笑幾聲。身雖漸老心未老，誰言少壯才輕狂？誰言知命少懵懂？
雅藍正在前廳招呼第一波來早餐的顧客。今天店內新添了四盆茉莉花，擺放在菜肴和粥品旁邊。素凈的花瓣，四五片緊湊地擠在一起，像用絲巾束了發梢的少女，裊裊娜娜。有一個聲音與今天的景致很不和諧：不吃了，忙不過來也不能這樣應付顧客，熟不熟，就賣？
這樣的突發事件，雅藍還是第一次遇到，她馬上走到顧客前賠禮道歉，並查看餐包，的確，今天的餐包略有一點塌陷，估計九成熟。
“先生，實在是對不起，我給您重新換一份可以嗎？請多包涵。”
“退了吧。”
“好的，我微信轉給您。還有人要退嗎？”
在操作微信時，雅藍看到有新朋友申請，但沒來得及點開查看，等忙完這棘手的事，她就把這事給忘沒影了。
“我這個也有點不熟，不過還能講究吃，就不退了。”
“謝謝您，您再免費任選一款餐包，咋樣？”
“不用了，這店我常來，可能這次是個小失誤。”
“謝謝，祝您生活愉快！”
幸好這風波很快停息下來，真是嚇了雅藍一身冷汗，餐飲店，最忌諱的就是顧客對食品的投訴。她趕緊到制作間詢問情況，店長說，的確是剛才計時器沒有及時打開，誤操作了1分鐘，導致提前報鈴了。
“大家務必要謹慎，辛苦大家了！”雅藍耐心地叮囑員工。
當第三波客人漸漸散去，是早餐和午餐之間比較輕松的時間。雅藍跟店長商量了今早的突發事件處理辦法，獎懲有度有法，是經營管理的基本條例，本次制作間的3名面食員工，每人被記扣1分。並強調了質量是事業的生命，是靈魂，堅決不能出現第二次。
當一切都處理好，午餐第一波的客人又到了。雅藍又開始投入午餐的忙碌中，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再出差錯。這店剛開始運行，需要積累顧客好評的時候，是不能夠出絲毫差錯的。今早的差錯就出得有點早，讓她始料不及，膽戰心驚。以致於中餐與晚餐的休息間她才有空閑翻看手機。程錦延的好友申請嚇了她一跳，她趕緊網搜了他的個人資料，見面吃飯聊得話題肯定要多，她得對自己得聊天對象大致有個了解，才會應付得來。網上得資料都在她得預料之中，他是這海珠市小有名氣的企業家、慈善家，海度還介紹了豪林置業公司及豪林大廈的創建歷程、規模介紹，更讓雅藍清楚程錦延就是個實打實的“大財閥”。看到程錦延的出生日期，雅藍默算了一下自己比他小三歲，還算是同時代的人，她開始琢磨這飯局的意義。她深知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也不會有商業上深一步的合作，但俗話講得好多一個朋友多條路，尤其還是她得房東，她務必要重視這事。
在剛經歷了戀愛萌芽期的霜凍，雅藍的確不敢再輕易亮出自己，本能地縮小了探究的欲望。“這還真是個有難度的交往。”雅藍犯愁了。但好友是一定要通過的，她邊想變邊回覆道：抱歉，程總，今天店裏出了點差錯，一直處理到現在，剛看到您的信息。幾點到，我現在馬上過去。
謙卑地說話是雅藍骨子裏的特征，她稍稍有些厭煩自己的這種狀態了。
一整上午都沒收到雅藍的信息回覆，程錦延正無趣地琢磨著，通運軟件公司的夏總來洽談開發“教育我在線”的項目。唐秘書已安排好在公司餐飲部的接待。夏總是有備而來，對項目的開發內容設計、商榷點、未來開發遇到的難題、資金預算等都制作了圖表和文字說明。兩人簡單午餐後就各自帶領技術團隊在會議室裏展開了研究。從項目的開發理念、文化引領、效益估算到軟件具體的內部結構，上線後優勢及不足，客戶需求心理等作了詳盡的研究，兩位總裁帶領他們的團隊一路研究一路拍板。臨近下午五點半時，洽談接近尾聲，碰杯慶賀時程錦延想起了今天的約飯。他急忙看手機，高興地咧嘴笑出了聲，馬上又緊蹙雙眉成兩條豆蟲在搏鬥狀。他馬上撥通了雅藍的電話，可只有嘟嘟聲，沒人接。雅藍對今晚的約飯不確定，猶豫不決，所以她把手機靜音放操作間的休息臺上，自己在前廳收拾餐桌，有一種把決定權交給上天的意思，聽天由命。也許這是女人常用的被動方法。她隔一會去看看，有沒有程總的信息，直到5點半，一條信息都沒有跳出鎖屏的畫面，她便集中精力打理前廳的事務。
“程總，歡迎光臨！”只聽姜小涵店長迎客道。
雅藍趕緊迎過來問好，不等她開口，程錦延便說道：“我開了一下午會，現在可以走嗎？”
“好的，我準備一下。”雅藍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幸好，在儲物間隔了一個臨時休息室，裏面有淋浴，雅藍是獨身，有時候關門晚了，她便在這裏將就一宿。她三下五除二般的洗漱，淋浴，穿上平日去總部才穿的正裝：一條玫藍牌的中袖連衣裙。連衣裙是八片豎向裁剪，胸、腰、臀部各顯錦秋。雅藍蹬了一雙淺粉中跟皮鞋，邁著優雅的一字步走向程總，他卻像剛才註目茉莉花盆栽那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逐漸走近的雅藍，伸出了右手。雅藍趕緊也伸出右手說：您先請！程錦延的右手撲了個空，應聲落下走出了店門。
這時候程錦延的司機早已在等候。一輛加長版黑色路虎越野。司機有禮貌地為雅藍打開車門，很紳士地用右手為她遮擋車沿。雅藍的心裏真是樂開了花，見過多少影視劇中有身份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待遇，她這一個個體商，今天竟享受了這樣的禮遇。真皮坐墊，車內以灰黑為色調，散發這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司機右側的杯具槽內正養著幾株茉莉，花開得正艷。
程錦延坐在司機後方與雅藍坐在一排，拉開室內小型冰箱，幾排純凈水、各式飲料和冰咖啡展在雅藍面前。雅藍取了一小罐冰咖啡。程錦延紳士地為她打開，自己也取了相同的一瓶說道：“現在店裏都步入正軌了吧？”
“嗯，運轉還可以。”
“我的員工對您的管理和餐包的質量讚不絕口呢。”
“謝謝，多虧您幫忙！”
“我沒做什麽，你們公司經營模式很科學，研發的產品質量高，追求高端得品質。”
……
柳陽路的中餐廳是珠澤市人氣最旺的，名氣最大的一家中式餐廳。匯集了各地地道的菜系，如魯菜、川菜、粵菜等。這裏有道有名的清蒸龍利魚。這魚價格不高，口感滑糯，入口即化，雪白如絲的魚片薄薄翹起，如展翅欲飛的玉翼，白玉盤底部用嫩黃的娃菜鋪墊，猶如翡翠叢中升騰起的雲霧。油紅透亮的湯汁澆一圈，如紅珠琉璃。雅藍第一次看到這樣色相極佳的菜品，同為餐飲工作者，由衷地佩服廚師高超的專業技術。真是內卷越來越嚴重的時代，拼的是專業技術和文化底蘊了。
“重讀《巴黎聖母院》還是被吉普賽女孩的純真所打動。”程錦延談起自己的讀書感受。
“是啊，多純真、善良得女孩，即使她的出身那麽卑微，成長環境那麽惡劣。”
“這就是雨果的高明之處，把多桀的命運賦予這麽一個至純至善的女子身上，怎不讓人感到痛惜？”
“敲鐘人容貌無比的醜陋，身份地位更是低微，但他有顆善良的心。”
“是啊，《巴黎聖母院》就是善與惡，美與醜的解讀。”
“‘巴黎聖母院’是最神聖，最有文化底蘊的地方，卻行使了最見不得光的權利；在這樣一個世間最華美的地方發生了世間最悲慘的事件。”雅藍嘆息道。
“這正是雨果想要表達的最徹底的憤怒。”
“讀《巴黎聖母院》後，悲愴填膺，但不失一種悲壯的力量在。”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雅總，是一個傳遞正能量的人。”
“程總，您客氣了，您稱呼我小雅就好，我哪擔得起總裁的稱呼？”雅藍很有誠意地提醒道。
“在愛情的面前，男人總輸給女人，輸得一塌糊塗。”
“這不一定吧，在愛情的面前，誰認真誰就輸得一塌糊塗吧？”
“在愛情的面前，誰認真誰就輸得一塌糊塗？”
“那是在懂得愛情的男人身上發生的故事。在這部書裏我沒看到‘愛情’，只看到了欲望。埃斯梅拉達不僅是那個十五六世紀法國封建王朝一朵開在黑暗之空的聖潔的雪蓮，更是開在今人心中的雪蓮。溫暖、美麗、聖潔，總能給沒有希望的人如絲如縷的光和信任。即使深處萬丈深淵仍相信美好還在，一直會在。然而這美好的東西在罪惡的蹂躪中消失殆盡，烏七八黑還是占上風。”
雅藍這一番論道驚艷了程錦延，他禁不住重新審視了眼前這操弄餐包為生的女人。
“美好與邪惡同在，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因為邪惡在更顯得美好彌足珍貴。因為有美好在，多少幹枯的靈魂沒有絕望，為美好一直存在幹杯！”程錦延舉杯邀請雅藍，隨後仰頭一口幹了杯中酒。他感到青春的生動又回到這逐漸老去的軀體，全身活力抖擻。
雅藍聽了程錦延這番談吐，才略微對他有些好感，並非所有的重金男都是粗俗土豪的。她真想一醉方休，可是她清楚眼前的人物是何等的舉足輕重，既不能冷淡，也不可親近過多，她還得要保持矜持有度的風範。
程錦延幾杯下肚，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從大川寨的老家務農、上學到珠澤市的事業開拓，把他幾十年的生活交代的清清楚楚。但是他對於前妻李招財，他只字未提。他完全沈浸在與雅藍美好相遇中。
同樣創業的艱辛共鳴了雅藍多年的孤苦單拼。她還隱約感到程錦延對她絲絲縷縷的情意，她對此並不反感，滿是期待又滿是心驚膽戰，她怕真心交付後的騙局昭然若是。
雅藍離自家公寓幾百米的地方與程錦延道謝後下了車，她咬到公寓下“夜來香”大排檔，把今晚想喝的酒都補過來。點了幾根炸鵪鶉蛋、炸金針菇、炸蘑菇，一打生啤。這些高熱量、高酒精的搭配，她已經好幾年不碰了。自從與自己的愛戀訣別後，她一直想來個徹底浸泡在酒精的催眠中，這段時間因店鋪開業，她想自暴自棄的機會都沒有，今天這杯酒喚醒了她的痛和戀，實在是無法派遣。
冰涼咂口的紮啤，漫過喉頭吸吸溜溜劃向腸胃，一股涼爽頓入脾胃擠走幾分夏日的燥熱與不安。炸鵪鶉蛋被串成一串，外皮金黃勁道，彈力十足。每嚼一個，都能滿足雙唇的擠壓揉搓之感，這種感覺簡直可以與情人親吻相媲美。每每體會到這種吮吸的感覺，雅藍總是在覆盤自己的成長，追想自己為什麽癡迷這種雙唇的擠壓揉搓的感覺，難道是在第一次婚姻中不曾發生過親密接吻的緣故？還是自己幼兒口腔期沒有得到善待，自己的安全感沒有完善建設？
也許金針菇、蘑菇這樣的菌類，經過高溫油炸，更豐富了它那獨有的鮮香味道。雅藍雖剛從本市最高級別的中餐飽餐回來，可還是不能抵抗這街頭炸貨別有洞天的誘惑。她不用再顧忌自己的身姿吃相，不用顧忌自己的言語是否得體，她大口地喝酒，大口地擼串，她仰頭迎著微風，感覺這樣的生活才實實在在，痛痛快快，能夠自己把控的生活才自由自在。
炸貨和酒還是幾年前最熟悉的味道，只是颯爽的酒後多了份苦澀的回憶。四斤紮啤下肚後，雅藍已覺飄飄然了，舉杯的手要用力的擡起才會把酒杯送到嘴邊，這紮啤既不像白酒那樣燒心，又不像劣酒那樣攻頭，全身軟綿綿卻意識清醒，只是想和做略出了偏差，端酒夾菜的手在空中劃出行雲流水的完美弧，這正是飲酒到妙處。
雅藍感覺自己好想說話，她看到每一個從她眼前走過的食客都很親切，她真想找話跟他們說。於是，她跟忙碌的老板搭話，極度地誇讚炸串的美味，紮啤的酒勁足。她略微感知自己的唇在變厚，說話某個字都咬不清了，她還又要了兩杯。
當八斤紮啤全都入肚後，雅藍知道是該走的時候了，否則會有想不到的尷尬樣態流出，甚至是回不了家，現在結賬走人還能優雅地離開，只是步子卻慢了好幾拍，她覺得自己始終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或是淺灘上，雲朵上，腳上的速度明顯跟不上大腦的速度。她還有一種沖動，她想把自己喝空的酒杯統統砸在地板上，想聽一聽剎那間碎裂聲，看一看滿地如她情思那樣的支離破碎。破壞和破碎才能扯平或降低她內心的莫名竄上來的苦痛。
她幾乎要跟老板講價了。“老板，我摔碎您一個杯子多少錢？”話到嘴邊又強迫咽回去了。自己痛苦不能給別人找麻煩。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小時候見過的那些醉漢打砸摔的場面，這其中包括她父親的一次。只有身體外的破碎才能平衡身體內的破碎吧。但是自己平衡了，痛苦少了，然而給別人帶去的痛苦就多了。
雅藍故作鎮靜地邁著日常的一字步，優雅地回到自己的公寓，當打開自家的門，她才覺得頭頂的空氣流動地是多麽暢快，她也不用強拿精神做出女強人的樣子給周圍人看，此時的她才敢真正地做自己，毫無防備，自由自在，可以放響屁，可以說醉話，可以打鼾如雷，沒有人會笑話嫌棄她的粗俗。
白日的偽裝只為回家後的徹底回歸，今夜的徹底回歸也是為了明天更好地偽裝。雅藍徹底放松了，拖長步子，勾著拖鞋，一步一鞠躬，踉踉蹌蹌地走向那張可以承載她孤獨的床。她故意把自己摔在床上，把胳膊、後背摔得生疼，這樣她才覺得能夠抵去一點委屈，一點孤獨。隨即，眼淚如雨柱，奔流不止，她覺得自己好像除了流淚和嚎啕大哭也沒其他本事了。還是幾個月前的模樣，深深地埋在被頭裏，怕自己的聲音被鄰居聽到。透過棉被的沈重的嘶嘶啞啞的哭喊聲此起彼伏，一波高過一波，最終慢慢降去直到鼾聲起。
月光婆娑，撒了一陽臺的銀兩，俏美的臉龐眨著無奈的眼睛，望著人間的繁華和疾苦，憂傷與快樂，有人哭有人笑，她豈能插手，只留一腔神秘在遠方。
雅藍公寓四周的法國梧桐正茂盛地爭相直指，婆娑的月光在濃密的枝葉上鋪了厚厚的沙，枝葉下是漆黑的月下黑。就在一棵梧桐的背後有一個身影久久註視著雅藍公寓的窗。雅藍大口喝酒，大串擼肉的舉動都落在他的眼裏。這黑影久久沒有離去，一直註視著雅藍亮著燈的窗，直到雅藍房間裏的燈光隱去，他才慢慢走出樹影。這背影拉出長長的斜線，走路的模樣略顯憂傷。
一輛黑色加長版路虎越野悄悄地停在他身後，等他坐穩後，慢慢地啟動，開出公寓大門，右轉消失在行道樹的婆娑影子裏。月亮知趣地躲藏在雲朵裏，久久才露出頭繼續觀望一家家的故事。
天蒙蒙亮，忠實的鳥鳴已響起，蜷縮在被角裏的雅藍，一整夜都和衣而睡，把一身刺繡真絲連衣裙滾得皺皺巴巴。褪去衣服，她又想瘋狂一把了，把自己無處訴說的愛和激情交付自己吧！
程錦延卻難得的失眠，一夜沒怎麽睡著。雅藍大口喝酒吃肉的模樣總是占據他的思緒，他甚至喜歡上了雅藍這潑辣的一面。昨晚雅藍是拒絕過跟他喝酒的，但他很清楚雅藍不在他面前喝酒不是佯裝端莊穩重，而是沒把自己當成可以喝酒聊天的人。他也知道自己已經很主動，很能放下自己的身段，與她一個小個體戶交心，自己態度很真誠，謙謙君子又不失儒雅，也算得是一次體面的交往。
他突然明白雅藍為什麽與他總是保持著不能縮短的距離，這距離好像早被丈量過一樣，不能逾越半寸。他雖已經暗示過她，真心想跟她交朋友，真心朋友間沒有身份地位、財富能力的差距。那只是他居高臨下的一廂情願，現在他終於能夠體諒幾分了。他創業剛起步的時候，面對自己的前妻李招財不是也強烈地感到一種壓迫感嗎？那還是有夫妻名義的捆綁。他當初不是也想逃之夭夭嗎？不是積累財富的過程改變了一個人的價值觀、愛情觀，而是財富的巨大差距遮蔽了望見淳純之心的眼睛，增加了信任危機。或是巨大的財富拉開了程錦延和雅藍的心理距離，確切地說，是程錦延的巨大財富讓雅藍心生自卑，她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將不情願地仰望程錦延。這是雅藍在童年時就被烙下的印痕。
將近上午10點時，雅藍穿一身淡藍色長裙，圍一塊淡粉色長絲巾，挎著小包從豪林廣場穿過去自己的店鋪。長長的腿邁著一字步，搖曳得26層玻璃後註目的程錦延春心蕩漾。越是難搞定的女人也許就越這樣勾魂吧。黑茶色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眼神：明眸中帶著笑顏。
能夠靜靜地看到她不也是一件很高興的事嗎？不，還是握在自己手裏好。程錦延這樣想著，一路追隨雅藍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望不到的轉角處。在一個月前，唐助理把雅藍的所有個人資料交到他手上時，他就覺知了自己後半生的生活樣態。
程錦延抿了一口碧螺春，真苦，這唐助理怎麽把茶沏得這麽濃。他真想下樓去喝碗粥，吃個餐包。可是老練的他更清楚，距離才是最好的粘合劑。
5
上午空檔時，年輕的渺渺在刷抖音，看到佳譽教育被限時取締的消息，佳譽教育100名員工將自謀生路。
“國家開始大刀闊斧地幹預社會輔導機構了。不管不行了，真是內卷得太厲害了，吃苦的還是孩子。”渺渺邊嘟囔邊讓大夥看。
“佳譽教育”，猛戳了一下雅藍。歐陽彥不就在這公司嗎？離職？雅藍拿起手機想發條短信問問情況，可又覺得不合適，都沈寂半年了，關系早就斷了，何必還要去惦念，可是面對面跟程錦延吃飯喝酒時，不都每時每刻在想他嗎？想有啥用，他會喜歡我這高中學歷，賣包子的人嗎？雅藍收拾著碗筷自我推演，最終還是放棄發短信的念頭。可是雅藍的心自此不再安靜了，不行，今天她要去看看，看啥，誰還解決不了自己的事情，都這麽大人了。她一邊想說服自己，又一邊決定要去。
等中午集中飯點一過，她就收拾了下自己出門去半年前自己打工的“佳譽教育”，在獅王街37號。坐公交15站就到。
半年前，對雅藍來說可謂是段昏天暗地的日子。
這年佳譽教育從海川市總部調過來一位名牌講師。因跟雅藍的兒子名字中同一個字，在調令下來人還沒到的時候，雅藍對他就有幾分親切了
歐陽彥，一米八零的中等個，39歲（比雅藍大三歲），化學系，畢業體重75公斤，方臉，濃眉，眉毛稍有點雜亂，一張俊朗略帶憂郁的臉。因年齡相仿，又因惦念太久，因此當歐陽彥出現在雅藍面前的時候，雅藍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是那種自帶憂郁而又面帶微笑的那張臉，正中雅藍內心藏了二十多年的那張臉的模樣。那可是她16歲時，在一個大山裏看慣了跟土地一樣黝黑的鄉人後，第一眼見到的那張白凈的臉。這張白凈的臉同樣自帶著憂郁和微笑，像魔一樣蕩進雅藍情竇初開的心，三十年不曾離開。那時，雅藍像仰望璀璨的星空一樣入迷，可她太清楚兩人的差距，無論是出身、年齡，還是身份。那時的雅藍不敢透露出一點點心意，哪怕是暗示。
如今又是一張這樣的臉，雖不像，但神似。這樣的巧合把雅藍的心撞擊得猛烈而慌亂。又因為年齡相仿，真是每次看到歐陽彥越看越親切。偶然一次機會，她得知歐陽彥竟然是單身，鬼迷心竅的雅藍認為這是上蒼對她的眷顧，要完成她20年來的心願。一個人一旦沈醉於某一項圈，她的世界便小了，而她自己便膨脹了。
雅藍開始進攻歐陽彥了！
“您好，歐陽老師，您能給我寫的小學部的‘一年規劃’提個建議嗎？”憂郁和微笑並存的臉上略過一絲不解的疑惑：我很專業嗎？但他還是禮貌地接過了材料。
“您好，歐陽老師，能請教您道數學題嗎？”歐陽彥已猜出對面這比實際年齡略顯漂亮和年輕的中年婦女的真正意圖了，他開始有意識地回避她了。
雅藍得到的信息是不完整的，歐陽彥是單身，但有交往的女友，因為沒有公開，所以很少人知道。
“念念不忘，必有回應”，這句話用在雅藍這裏並不成立。也許是她文學書看多了，她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構建她與他的相遇、對話，甚至是情境。對歐陽彥的構想思維逐日訓練，歐陽彥卻成了雅藍睜眼閉眼都在腦際打轉的人。因此雅藍確定，他就是她命中人，否則她為什麽這樣思念他呢？
她鼓起勇氣向他表白了，結果正如大家所料想的那樣，她被拒絕了。雅藍想不明白，她滿心思地喜歡她，不論年齡、長相，還是脾性，她都是很好的。難道是因為自己沒車沒房，經濟不對等？不論多少個問題都石沈大海，歐陽彥對雅藍的信息一概不回。剛開始還推脫忙沒看到，後來這樣的話都懶得回了。雅藍卻掉入自己織的網，越掙紮越痛苦。讓她下定決心離開他的是雅藍分享給了他最近最快樂的事，然而還是沒有得到回應，歐陽彥是朋友都不想跟她做了。雅藍高漲的火焰早已熄滅，只是灼熱尚存，隨時準備死灰覆燃。經歷這件事後，她的心冰凍了。一個人不願意與你一起承擔痛苦，也許你還覺得是自己多事；如果一個人不願意分享你的快樂，那麽你在他的眼裏真的是一文不值。雅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別人眼裏如此之卑微。其實從大山走出來的雅藍，一直很自卑，但她是很要強和驕傲的，從她一個人闖蕩世界且還有自己的積蓄，這種女強人的堅毅旁人都能一眼都瞧得出來，只是她自己不承認罷了。但卑微只能她自己說自己，別人認為她卑微，她就很在意了。
思念這情緒也很奇怪，之前不管歐陽彥多少次的冷漠都澆滅不了雅藍這火焰，而這次的不回應卻像釜底抽薪徹底斷了雅藍的火焰。這是雅藍追逐的第一份愛情，卻這樣被撞擊的稀巴爛！
雅藍辭去佳譽教育的職務，再次投入到商場。她要開一家快餐店。聽說近來鮮包客公司旗下的餐包很火，連鎖店像雨後春筍般開張，盈利也如春竹長勢般喜人。
一封辭職信放在了雅藍直屬領導的辦公桌上，雅藍離開了佳譽教育。踏上了經營餐飲之路。
於是她開啟了半年的市場調研和加盟準備工作。也才有了開頭的一幕。
雅藍拉回自己的回憶，走在熟悉的碎瓷磚鋪就的步行路，凝視著前方，沿街的商鋪是那樣的熟悉。50米前方就是她曾經熱戀的地方，不對，不是戀，戀是兩個人的事，而她和歐陽彥之間，只有她戀他的份。雅藍只想偷偷地躲在角落看看動靜。“佳譽教育”的大廣告牌已經被取下，隨意地放在一旁，裏面的人出出進進，在搬運物品，大大的招租廣告已醒目地張貼在最顯眼的門頭玻璃上。
戀愛是需要能力的，雅藍常想自己既無追求的勇氣又沒有戀愛的能力，不活該一人孤獨嗎？歐陽彥就那樣扛著一大紙箱出現在離她50米的地方，他埋頭整理沒有註意到馬路對面的雅藍。正可謂：
你仍如一束光在閃耀
莫名的恐懼卻阻擋了我邁向你的腳步
望去
依舊
俊美而憂傷的臉龐
熟悉的身影
如放飛的風箏線
扯疼我的雙眼
我想鼓起勇氣跨向你啊
可剛擡起的右腳
又隨原地碾轉的左腳
落下
假裝遠眺
是想撫平
砰砰的心兒狂跳
仰望、臣服
卻只能駐足
用後背感知你的溫度
用餘光觀察你的舉止
我的局促
要把我吞沒
只好奪路而逃
疾走卻又在尋覓
尋覓身後的你
不見，晝夜思念
相見，卻又難言
思冥苦想
看不懂自己的心
是你我之間的距離呀
讓我遁逃不止
你我的距離啊
正是這光的長度
你在光裏
我在你腳下的塵埃裏
可是正當雅藍轉身離開時，歐陽彥卻猛跑幾步喊住她，他知道她的心思，他很得意也很歡喜，也許這就是男人的虛榮。他更享受她在他面前窘困的樣子。歐陽彥大大方方地恭喜雅藍餐包店的開業，說自己也要再開一家小型符合國家要求的輔導機構，名字改了，叫“盛譽教育”！
雅藍看到他依舊是那身熟悉的深藍T恤，天生憂傷的眼神，她整個人都麻酥了！勉強支撐自己詢問了些情況，假裝說自己路過。除了掩飾，她真得什麽都做不來。幻想與他在一起成了她的習慣和喜好。她知道了他有著落了，擔心焦慮的心終於落幕，她落荒而逃般地匆匆與歐陽彥告別向自己的餐包店飛馳而去。
當她又完全沈浸在前廳後廚的忙碌中時，她才又喚醒了自己。夾雜著菜香的蒸汽把她的每一處汗毛孔打開，流淌的汗珠一寸寸浸漬著她的皮膚向下滑，她才覺得生活得真實、快樂，滿血覆活。
今天與歐陽彥的見面，又把歐陽彥在雅藍心裏埋下的深根被扯出了一角，雅藍對歐陽彥的思念如盤龍在雅藍內心深處的錯綜覆雜的大樹根，理不清，刨不出。她多想找一個人傾訴自己內心的這份苦楚。
當年她離開佳譽教育時，是她最難磕的日子，她只能跟日子硬磕，有時當思念變成羞怒時，她只能靠眼淚和做家務轉移自己的悲痛。後來“鮮包客”餐包走進她的視野，騎著兩輪電動車滿市跑市場找租鋪成了她最好的療養手段。她為了兒子的學習，從街邊小攤販走進了教育輔導機構，又為了忘記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她又走回了大街小巷。
雅藍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她是那麽認真地執行自己預定的計劃，認真履行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她在烈日下暴曬，不塗防曬霜，不戴遮陽帽，她期盼焦灼的日光能把她內心痛苦的冒煙的那一處點著燃盡，化為烏有。然而她並沒有得逞，得不到的越揪扯的生疼。那段時間，她覺得時間過的太慢，夕陽褪去如蝸牛爬行。她只能一寸光陰一寸光陰地捱。把怒火蹬在電車的搖板上，把失望交給黑夜和月亮，唱著歌，大呼小叫地合著風，頂著太陽和月亮哼著唱千句都不變的那一句歌詞。
一個人在被愛的人的眼眸裏光芒四射，在不愛的人的深邃裏便是一縷憂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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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人少時，她會聽員工拉家常。誰家嫁娶因彩禮鬧翻了，誰家的媳婦孝順，哪家的媳婦勤勞能幹……聽著這些嘮嗑，雅藍仿佛離開了這座豪林大廈又回到了農村的街巷。她是想家了，雖然那裏曾是她的傷心地，但那裏確實也是她快樂童年的棲息地。
雅藍跟她的發小，在村裏有“四姊妹”的號稱，整天形影不離。有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時紮堆池塘攪渾水發壞，不讓大人洗衣服，被嬸兒、大娘罵罵咧咧地攆跑成了揮之不去的樂景。她們也會圍著“叫浪鼓”賣小玩意的生意人，試頭繩、耳環、發卡、頭花，最後四姊妹中只有蕭穎拿錢買貨解圍，要不然準會被嫌棄一番。
蕭穎，中農之女，家境略好一籌，別人家吃窩頭，她吃玉米面饅頭。當別人家吃玉米饅頭時，她家能吃上白面饅頭和肴雞。所以，蕭穎很快成了四姊妹的頭領，聽說某某女生被男生欺負了，她一聲令下欺負人的那個男生便被圍攻。她也常常把家裏的稀罕物分給大家，一塊糖，一把煮栗子，甚至是夾了麻汁的白面饅頭。放學後大家都一股腦地去她家寫作業。寫完作業，都喜歡拿一張透明的紙臨摹她祖母客廳方桌上的“孔雀開屏”漆畫。蕭穎畫得最好，沒有人質疑。
這四姊妹還會一起圍坐和泥，蓋房子過家家，摔泥屋贏泥巴，翻跟頭倒立比賽，在泥墻上找卡通，踢毽子比賽。毽子都是自己找尼龍繩打花，在煤燈焰燒化後按在銅元上的。蕭穎一次能踢一千個，在當時這成了久久不息的佳話。
高中畢業後，都各奔東西了。雅藍留在村裏嫁了人；蕭穎考上了大學；鳳燕和彩霞進了棉紡廠，後來又退出廠自謀職業，鳳燕開了一家超市，彩霞做了金牌月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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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重生
1
“商鋪租賃這樣的事都要我一一過目嗎？”
程錦延簽完字憤怒地丟下這句話，蹬梯離開。
程錦延，男，44周歲，豪林置業公司總裁。他在即將轉身進辦公室時，又沖著樓下的雅藍半開玩笑地笑道：“不想道謝嗎，56號商鋪，可是本公司地段最好的旺鋪！”
“謝謝程總成全。”雅藍硬擠出這幾個字，她第一次跟這樣的大財閥談判，驚魂未定。
程錦延暗暗叫苦，他知道自己的憤怒是來自對眼前這一笨拙女人的好感，他對她有種莫名的一見如故之感。雅藍身上的氣質攪起程錦延心底的思緒。其實在雅藍第一次來公司洽談時，他就開始註意她了。就在剛剛，雅藍為拿下56號商鋪奮力力爭，拼盡最後一口氣力爭辯的時候，他又偏愛上了她的執著和小有睿智。
程錦延來到辦公室躺坐在轉椅上，雙手抱臂不去理會眼前的多份文件，閉目重溫剛才那讓他澎湃不已的一幕：
“請問您是程總嗎？”
程錦延剛乘梯到辦公區，就被雅藍攔截住。他在前幾天見到雅藍的第一眼就有一股莫名的好感襲擊他全身，他狡猾地把好感隱藏在眼底，冷冷地回答：“我是，有什麽事？”
“我是鮮包客公司的，想租賃您公司一樓56號商鋪。”
“找商鋪負責經理就好了。”
“經理說，那商鋪已經有別的公司在洽談了。”
“那就尊重我們公司的決策流程吧。”
“我們雖遲了一步，但我們公司的方案無論是對貴公司的利益和名義，還是對豪林大廈的客戶受益來說，都是合作共贏的方案。能否占用您3分鐘時間，看一下我們的方案，畢竟，各方的受益最大化，是經營的重要目的，感謝您！”
程錦延示意助理把相關事宜跟他說明白。唐助理趕緊拿出正在洽談的公司資料忙介紹說：“運財公司是一家文印連鎖，價格跟鮮包客公司報價差不多，關鍵是文印公司已經在洽談中，他們的工作環境幹凈安靜。而鮮包客公司是一家包子鋪……”
還沒等助理說完，程總就示意暫停，轉向雅藍問到：“你還有補充嗎”
雅藍趕緊把爛記於心的文案向程錦延詳細地解說道：鮮包客公司在本市已有上百家的連鎖店，食品質量和口碑都是小有名氣的，它本身就是最好的宣傳廣告。鮮包客公司每一處連鎖店開業必定爆火，租賃費定能保障按時交，並長期，保障公司的利潤。再者本公司食材都是總公司當天配送，制作過程簡單，無油煙，對排出的蒸汽都會做二次處理，一點也不會影響貴大廈的整體外觀形象。其次貴公司是本市很有名望的企業，鮮包客公司是我們市自己開創的品牌，現在已從珠澤市逐步走向全國，我們這樣有潛力的公司，應該在貴大廈有一席之地，匯集對百姓實惠的品牌商店不也是貴公司的一份初衷嗎？我們總公司張總鄭重承諾，貴公司員工在本店就餐一律享受9折優惠。他還特囑咐說，我們合同各項條款任貴公司作調整。利潤是我們第二選擇，能與貴公司簽約成功是我們首要的選擇。”
“我想，貴小姐到現在一家店都沒有盤下，對嗎？”程錦延說完直奔向樓上辦公區。
雅藍還沈浸在自認為天衣無縫的說辭中，不料卻迎來這盆冰冷的水，她明顯地感覺到唐助理譏諷的眼神。她看到漸漸遠去的程總和助理的背影無計可施。
“程總，您是一位常做慈善活動的企業家，心慈悲憫，我需要您的幫助，剛才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不論56號商鋪還是稍偏的57號商鋪對運財公司來說，不會影響他們的營業額，但對於餐飲業來說，店鋪位置就是其生存的命脈。這家店鋪如能租賃下來，將由我來經營，我必將竭盡所能地去做。正如您所說，我為此已經奔波大半年了一家店都沒有談下來，這家店鋪對於我是一條生計之路，望程總能夠幫助。”雅藍拼盡所有智慧懇切地說道。
程錦延擡起的右腳又放回了原地，轉頭對唐助理壓抑著慍怒低聲喊道：“今天跟她把合同簽了吧。這樣的事情，以後再找到我這裏，你就去人事處拿工資走人！”
這一米八個的程錦延走起路來更是意氣風發了。的確，雅藍最後幾句話說到他心坎裏了，他長期做公益，不需要外界或同行人肯定，但這話從外人嘴裏聽到，還是很樂滋滋的，尤其是被這麽一位長得中看的美女肯定、讚美。像雅藍這樣中規中矩的女人，談不上貌美靚麗，但有一種優雅的涵養美，略帶點小聰明。這樣的女人正切中程錦延最柔軟的那一處。
雅藍經過這過山車般的較量後，感到一陣目眩，默默感謝上蒼對她的偏愛。
“雅總，我們到辦公室簽合同吧。”唐助理走過來對雅藍懷有幾分恨意地說。
人生就是這樣充滿不確定性，這樣的不確定往往在糾纏中又有它的確定性。
回想離開佳譽這半年來的日子，真是一言難盡啊！
雅藍還是放下了心愛的寫作，開始專攻餐飲，因為生活的負累，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再加上歐陽彥的事，她焦頭爛額，她知道自己必須從中掙脫出來。像她這樣靠一人之力在外打拼，還撫養著一個孩子，她是沒有多餘的時間給自己任性荒廢消磨的。更何況，如果不及時脫離當下狀況，讓自己變得更強大些，如再遇到自己心儀的男人，也會留不下的。
經濟是中年人愛情的土壤，要想讓愛情長跑下去，土地要寬廣肥沃。於是，她用了近半年的時間考察市場，選定了鮮包客公司這家餐包店。她是騎著電動車一條街一條街的考察，尋找能租賃的商鋪。一天下來，屁股都因長時間的騎行而生疼。然而珠澤市是人口密集的城市，很多時候雅藍是被裹挾在自行車和電動車的車流裏，急慌慌地騎行行，一不留神就會被剮蹭，甚至被摔倒，得需要精神高度集中。蹲點預估店面日後的利潤是通過測算行人流動數據以及周邊餐飲店進出人數來預估未來的客流量。在選定一商鋪後就開始蹲點，測定過往人流量，一日三餐，餐餐都測，她的餐只能在兩餐間匆匆對付一口。把得出的數據，再提交公司接受初步審核。
雅藍是按照經緯網的方式把珠澤市摸排了一遍，共提交了21份申請。她沒有先進的手機，因此沒有先進的軟件，她就用最原始的計數方法掌握一個區域的流動熱點量，比較周圍店面的進店人數，預估營業利潤。兩輪電動車在冰雪車轍的道路上搖晃欲摔時，寒風催生了雅藍無數次的淚花，她都硬生生地給壓了回去。
2
這下雅藍終於迎來了她忙碌的日子，跟鮮包客公司接頭設計店面、裝修、進設備、招員工、培訓業務，一系列準備完後初步定在半月後開業。本店名稱確定為昌明路豪林大廈店，全市總第165店。
這是雅藍從海澤來到珠澤市，第一個讓她心安的夜晚。她站在店面前，看到狼藉的裝修材料，凹凸不平的灰墻面，心裏踏實多了。習習的夏風跨過肩頭攜著幾縷發絲吹在她臉上，熱騰騰又伴有絲絲涼意，一種舒暢從腳跟漫過雙肩，直沖發梢而去。
雅藍拉上店面的卷簾門，上鎖，走出幾步又回頭端詳，從今天起，她就是這店面的主人了。擡頭仔細端詳店面所屬的豪林大廈，全身是由許多墨黑玻璃組成的魔方塊搭建，數不清的魔方快組合成三個高低不平的海浪造型，最高層為30層，是寫字樓兼金融、娛樂消費於一體的綜合商業樓。現在是子時一刻，大廈的五層以下依舊燈火通明，五層以上有零星的燈光。雅藍想起跟豪林大廈簽合同的種種，無名的喜悅和膽怯又湧上心頭，她既感激程總，又被他高高在上的巨富派頭所忌憚。她好奇地一層一層地向上數去，26層不正是程錦延的辦公區嗎？這麽晚還有在辦公的？雅藍擡頭盯著頂了一片星辰的大廈在出神地觀望，殊不知，墨黑的玻璃後正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她看，同樣看得出神。
這時，程錦延正從26層那間亮著燈的房間俯視他的商業帝國，豪林大廈，傾盡他大半生的財力，耗時五年才竣工開業。僅投標、審批這39畝地皮之間的是非曲折，都是常人所能預見的。因此，他對這座大廈情有獨鐘。
可他的婚姻就是在這五年的打拼中疏忽弄丟的，他整月的不回家，再加之競爭對手的惡作劇，本來看似完美無懈可擊的家庭，竟還是各奔東西了。
墨黑色玻璃是雙向變化的，從大廈內向外看，是籠罩了一層極淡的綠，物象看得極清晰，而從外向內看，則是一片墨黑，什麽都看不到。這墨色的玻璃正如程錦延那顆被偽裝的強大的心，他看世人皆清楚通透，世人看他皆是一片墨黑，什麽都看不透。
今晚，他已盯看雅藍商鋪前這幾米見方的大理石多次了，他等的人終於出現了。在程錦延的眼裏雅藍身上除了一層極淡的墨綠外還有一層看什麽都舒心的暖。
像56號這樣搶手的店面要不是他的意向，怎會這樣輕松地簽約給她，他有種贈與了一位漂亮小姑娘一塊棒棒糖那樣輕松得意。
俯視著風中的雅藍，略長的黑發被風吹起，露出白白的脖頸，修長的身材，如同不受汙染的一角星空，這怎麽也與當下包子鋪老板聯系不起來，憂郁的眼神深處是獨立堅定，這也許激蕩了他心底隱藏的的奮鬥血淚史，引起了他對她的憐憫。他知道自己辦公室的玻璃是經過特殊處理的，玻璃不會映射出自己的影子。他看到雅藍遠去的背影消失在人流後才關燈離開。
每天站在窗前俯視大廈廣場成了程錦延的必修功課。因為在這裏總能夠看到進進出出的雅藍。為此，他特讓助理在這裏安放了一排沙發和茶具，品茶看書還能望見自己想見的人。
雅藍的店在還沒有開業前，她還能輪番著換換衣服，蹬一雙高跟鞋出入大廈，聯系業務。當開業後整個人奔走在前堂後廚，人手不夠時，還得親自洗碗刷垃圾桶時，高跟鞋再也穿不了了。包裹著菜香味的蒸汽蒸浸透她的秀發，穿過工作服征服她每一寸皮膚，她才徹底地融入了其中，從頭到腳都是混雜了各種餐包的氣味，自己以後的路是跟這樣的濕度味道打結捆綁了。
我們一起跟著雅藍的視線鄭重地看看她日夜兼程奔波的店面吧。
整個店面116平米，進門是收銀臺，左側是制作間，右側是菜肴自取區，涼拌木耳絲，涼拌金針，清蒸蒜茄，茶油蛋，澱粉腸，海裙菜，紅油土豆絲，鹹豆腐，臘八蒜等，白青紅紫金綠，色色純清，油亮新鮮。菜肴的右側是粥品，也很有特色：荷葉粥，八寶粥，黍米紅棗粥，綠豆大米粥，酸梅湯等米湯醇厚，粘稠有致，荷香，米香，棗香，豆香，田野風味齊全。滾燙的湯粥入口滑入腸胃時，那才叫一個舒坦。
在菜肴的後方就是本店的招牌包子，同樣是一系列的餐包：牛肉湯包，火雞香菇包。金針雞蛋包，西紅柿木耳包，南瓜包，韭菜雞蛋包，茴香雞蛋包，藕遇見粉包，酸菜包，茄子素腸包，竹筍包，野菜包等十品包子，挺著高高的肚皮，帶著褶皺裙邊的帽子，宛若一個個肥胖的花朵。
粥品的右側就是就餐區，共36張大小不等的白底天藍邊塑瓷桌，人工皮墊的座椅。一個立式大消毒櫃，顧客餐具都是在後廚經過嚴格洗刷、消毒後在搬運到這裏供顧客使用。
在轉角，洗漱間還會有蘭草，茉莉花束相間。即使飯香鋪天蓋地不給這些花草散發香氣的機會，但霧雲繚繞間也會偶得一賞心悅目。
正如雅藍所說，鮮包客公司旗下店，開一家火爆一家。正餐點，排隊人都排在門外。這就要求餐桌整理要迅速規範。雅藍一天下來從前廳服務員到收銀助手到後廚洗碗工，甚至有時被叫去幹面皮，再招兩個員工會輕松很多，可兩個員工就會讓店每月多支出1萬元的工資資金。剛開店，雅藍加足馬力把自己一個人當仨人用。
在開業十天後，雅藍才想起她的大財閥房東，程錦延。她也是跑市場多年的人，像豪林大廈這樣地段的黃金商鋪，不是有手段，就得有人脈，或是雄厚的資金，否則是不會拿下的。而她幾乎什麽也沒有，只有一顆勇往直前的心。那天唐助理告訴她這店鋪正在與運財公司洽談，她就慌了腳，也還慶幸，還有的談。她就四處打聽豪林大廈總裁是誰，長什麽模樣，網上搜資料，終於在第二天她蹲守到了程總。她竭盡全力，全力以赴，她覺得自己會是上蒼的寵兒，因為她知道自己從五川的大山溝裏一路走到這繁華的珠澤市，就是上天一直對她的庇護，功夫會不負有心人。她也清楚，如果能得到總裁的幫助，想要盤下這黃金店鋪，就會容易很多。果然，她得到了程總的幫助，她也不知道自己說的那句話觸動了他。雅藍慶幸是自己的運氣，殊不知是自己那股不服輸，敢想盡辦法解決問題的韌勁。
今天，雅藍特意打扮了一番，洗去了一身飯食的蒸汽味，蹬了高跟鞋，穿了正裝。拿了百張代金券，足有3000元，又從豪林大廈高端陶瓷區，買了一套高端茶具，拎著就去找唐助理，她把代金券留給唐助理分給公司的員工。希望能把茶具代她送給程總。唐助理自上次簽合同的事，已約莫領略了老板對雅藍的興趣，她豈敢私作主張，就有禮貌地把雅藍引到程錦延的辦公室。
當雅藍走進程錦延的辦公室時，他正一手拿著報紙，一手品茶，一副悠閑模樣。其實，平日他很少有這樣清閑機會。
當雅藍把代金券和高端茶具放到他面前，還是一股莫名地威嚴倒逼雅藍趕緊後退兩步，故作鎮靜。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近距離地觀察這位讓她忌憚的巨富，年齡長她幾歲，財富卻高她幾萬倍。明亮的額頭稍稍前凸，烏黑濃密的頭發也許是漂染過的，方臉，歲月的刻刀挫糙了本很俊朗的臉，精神爽朗，腰背挺直，宛然一位中年成功男士。
是財富的差距緊緊地拉低了雅藍自信的頭。她采用模糊對視程錦延的方式交流，她不敢凝視他的眼睛，仿佛程錦延有雙鷹一般的銳利眼睛，能把她的窮底看穿。
“謝謝程總，這是我的一點心意，敬請您笑納。我們營業時間早6點，晚十點，您來不及備餐的時候就上我們那湊合點，還希望聽到您的寶貴建議。”雅藍說的話就像唐助理一樣板板眼眼。
程錦延不僅為兩人的距離之大勉強笑了笑，他不知道是這種突然相遇是沒有達到自己的預期效果還是感到了對方距自己千裏之遠的苦悶，本來輕松的心情跟著雅藍的局促而變得沈重。最終還是不想看到雅藍過於局促不安的樣子，簡單詢問了幾句便打發她走了。他不想讓自己日夜堆積的希望就這樣轟然坍塌，他還想在自己組織的幻夢裏多待一會。
雅藍的突然闖入讓他想起了那個搖曳在他夢裏的女孩。一襲白裙，奔跑在起塵的黃土跑道上，跳動的馬尾辮，燦爛的笑臉，回眸望他的黑眸，四目對視的驚濤駭浪……
雅藍離開後幾秒鐘，程錦延就後悔了。雅藍身上總是有那麽一種吸引力，他也說不出是哪裏，或是說看到雅藍就會讓他想起沈寂幾十年的白月光。總之，他又開始對雅藍念念不忘了，即使她是她的影子。
雅藍從程錦延的辦公室出來，有種解脫的感覺，她覺得自己被漠視了。她竟產生了少許憤怒，重重地拍打了電梯的按鈕。可這就是現實，幾萬倍的財富差距不是能靠這包子鋪幾年甚至幾十年填補的。雅藍知道，他們倆的財富在有生之年是無法齊平的，這只是很無奈很徒勞的慍怒而已。
雅藍終日埋頭她的店鋪，從前堂到後廚，到制作間，每一個工序，她都親自實踐一番。她想從中體驗員工的工作體驗，以便能準確把握食品質量，知道店面打理的關鍵在哪裏以及員工們的務工苦楚。俗話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她先從收拾桌面，打掃前廳的衛生做起。一張桌子，她要抹三遍，一塊普通抹布握手裏，一塊撒了消毒液的抹布搭手腕，一塊幹凈的幹抹布搭肩上。先用普通抹布整理幹凈桌面，隨後用消毒抹布消毒，最後用幹抹布擦幹凈桌面。她看到桌面的油漆能映出她的影子，才高興地放過這張，走向下一張待收拾的桌子。“鮮包客”餐包在珠澤市是有名的品牌，加之“豪林大廈”又是金融消費中心。雅藍的店還是本市第一家主打“素食”的店，因此自開業以來，每個飯點都是爆滿。這就要求收拾桌面得又快又幹凈。雅藍的腳像踩上風火輪，腳跟都不沾地。半天下來，腰酸背痛是常事，畢竟年輕，休息半刻就會恢覆如常。曾經握筆桿半年，把手養護得如嫩蔥般滑膩，如今在油和餐洗精中奔波，手背、指尖早有幾處裂紋，輕撫絲質裙面的話，定能勾起絲線。
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是這樣痛痛快快地燒自己。她不僅幹活勤快，還註意禮貌，每看到客人進門，必迎上前問好行禮。這還練就了她見人就笑露四齒，逢人便問好的習慣。員工們見到自己的老板這般接地氣，一個個都很友好地跟客人打招呼。
從前廳的衛生再到後廚的面點。對於雅藍來說這都是小事，從深山出來的人，哪個不是從勞務中滾打摸爬出來的，動手操作吃苦倒是專長了。她定睛專看面點師傅的操作，揪、團、壓，拈手就來。難就難在了捏包子花邊。公司有要求的，一個包子26條花邊，上下不能有2條以上的誤差。看到面皮在師傅手裏是有筋骨的，任憑塑造，可是到雅藍手裏就軟成了一灘泥，雅藍即使是家裏裏裏外外的高手，此時面對本市有名的餐包確實是束手無策了。心裏不禁暗暗佩服鮮包客公司的創造者。知道感恩的人內心是更有力量的。雅藍把面皮握在手裏，幾乎一天24小時握著它，有空就琢磨。結果不出一周，她的包邊技術已經通過師傅的認可。挑戰了這兩項，員工也看到了老板實實在在做事的態度，這也達到了雅藍躬耕的目的。員工在做事的時候就不會降低標準，因為沒有降低的理由了，老板已經實踐過，成功過了，不會輕易被忽悠了。
到外面開拓業務的事雅藍就交給年輕人去做。偶有閑暇時，她就把從家鄉帶來的書籍重溫一遍。她還不斷去書店買書，也網購，快遞小哥給她的包裹大多是書籍。她讀的書雜七雜八的，沒有個系統，隨性而讀。文學的，教育的，心理學，哲學，史學，朱子理學，家庭教育，人物傳記等等。她把她該在大學裏讀的書也買了部分來讀，彌補自己沒上過大學的遺憾。她看完的書會隨手放在店裏花卉旁裝飾店面，也是供願意翻書的顧客消閑。這樣，這家店又有了新的一景。甚至有些顧客用完餐讀著書乘涼起來。雅藍看在眼裏，心裏也不急，也不去催促給沒座位的讓空，反而像遇到知己一樣，樂在其中。站著的顧客也沒有怨言，索性也拿書來讀，店裏的氛圍倒安靜和諧了很多。
有了書和鮮花，店裏的腥味，混雜的蒸汽味淡了很多。粥大多有花作為輔料，裏外外打理的幹凈的大堂裏，馨香撲鼻。雅藍對接了本市有名的空調公司，對店鋪的整個後廚做了蒸汽的二次處理。現在飄在大堂之上的飯香味是客人就餐的味道，這味道又被花香綠植吸納不少。現在浸入雅藍肌膚的不再是油膩的潮濕，加之她好讀書，現在的雅藍遠遠甩油膩大媽兩條街。走進雅藍的店，你時常會發現角落裏有一位恬靜大方，溫文爾雅的年輕美女在專註讀書，看過的人都覺得這一景賞心悅目。
程錦延依舊每晚都等雅藍關完店門穿過豪林大廈廣場後才離開自己的辦公室，有時候他人在外出差，依然讓助理把他辦公室的燈開到子時一刻。雅藍去送代金券時，故意留意了這間常開燈到深夜的房間，正是程錦延的辦公室。她還不住地感慨，任何一筆財富都是費神勞骨地熬夜，一寸一寸拼出來的。殊不知，這是程錦延故意留給她的黑夜路上的一縷光。
3
一天早上，當第一波就餐高峰剛過，程錦延出現在雅藍店裏端詳菜品，琢磨下單。正穿著工作服收拾碗筷的雅藍吃了一驚，差點撒了手中的餐具。這一切，程錦延都看在眼裏。他暗暗笑她的笨拙，雅藍的局促不安既讓他感到快樂，又讓他心疼。程錦延選完餐在雅藍常休息的地方坐下，因為那裏書籍擺放的多。他隨手翻看起這些書籍。有一部分書他是讀過的，比如《巴黎聖母院》《巴菲特傳》《傳習錄》等。程錦延很是震驚，一個包子鋪的老板怎麽會去看這些高大上的書籍？王陽明的《傳習錄》可不僅是古文難讀的問題，其中深奧之哲學被歷代學者慨嘆。他不僅深望了雅藍幾眼：那個麻利的包子鋪的老板。
“程總，多提建議哈，今天新進的高郵鴨蛋，請您嘗嘗。”雅藍說完把切好的一小碟鴨蛋放桌上，轉身去收拾客人離開後的餐桌。
“我能帶走《巴黎聖母院》讀完再還回來嗎？”程錦延對著雅藍忙碌的後背說道。
“當然可以，您喜歡的話可以多帶幾本。”雅藍趕緊回正身體答道。
“好的，謝謝！”程錦延開始低頭品餐包了，望著白凈剔透，褶皺邊均勻有致，精致的餐包不忍下口，這柔軟白嫩的面皮像女人的肌膚。一口咬下去，一股湯汁便瞬間浸漫整個口腔，還有部分湯汁灑在餐碟裏，差一點濺到衣領上。湯汁油滑不膩，唇齒留香，輕輕一品，一股熱騰騰的濃香味，油滑地鉆過喉頭，唇齒溢香，向胃腹滑去。他被驚愕到了，定睛觀察竹筷下的這個被自己咬了一半的餐包：白嫩的面皮裏是裹了醬紅的晶瑩的金燦燦的菇丁和粉絲丁，翠綠的蔥花，奶黃的姜絲，半透明的油珠亮晶晶地映著天花板上的燈光。他猛然覺得一幅“人間煙火”的國畫裹在了這白嫩嫩的面皮裏了。“在本城包子業真得是數一數二的”，他不僅在心裏嘀咕開來。一股感動流波穿過他心房，他是為這味美長相也美的餐包感動了還是為這地道的匠心所打動，他也說不清楚了。都說，四十不惑，他已快奔到“知天命”的年紀了，已經很少再有稀奇的東西感動他了。他覺得這餐包真是好吃，舉起手中的竹筷，一口吞下了手中的那幅“畫”，餐包暖了胃，滿足了徜徉的心，豐滿了欲望的嘴，身心的滿足寫滿了程錦延的整張臉。一個歷經世間滄桑，擠壓在經濟潮流中不得不裹挾前進的人，溫柔的餐包竟給了他意想不到的慰藉。他再次環視這家店鋪，光滑映人的地板，幹凈無痕的桌面，錯落有致的綠植，不禁感嘆道：這家包子鋪真是中餐中的“米琪林”。
程錦延又夾起另一種餡的餐包，白嫩的面皮下透著綠瑩瑩的餡色，他吸取了吃上一個餐包的教訓，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啜吸包子的湯汁，待機會合適再吞了剩下的半個。這一次，一片翡翠映入眼前。這是便是店裏手藝最絕的韭菜雞子包，市面上很少出現這樣鮮亮的韭菜餡，即使自家做的也沒有這麽鮮亮的顏色。薄薄的透明通亮的白面遮不住裏面翡翠的綠意。咬一口，綠的湯汁和鮮亮的韭菜一並入口，鮮香滑嫩，色相完美，感慨萬千。這與平日家常韭菜蒸包有天壤之別。這主要歸功於恰當的火候和銷售時間。公司規定出屜的韭菜蒸包超過30分鐘就不能再售賣了，作為員工餐內銷。
程錦延就餐的每一個動作都落在了雅藍的眼裏。程錦延對於這家餐包店來說可謂是少有的“金客”，有錢之人便會有更多的高端餐飲經歷，對餐食要求必定會高。因此，程錦延的就餐反應對雅藍來說是很重要的信息。當她看到程錦延時而眉開眼笑時而蹙眉深思，她就放心了，知道自己家的餐包必定得了這“東家”的賞識。
程錦延就完餐，埋頭讀起書來。他也不理會人來人往盯著他看的眼光。程錦延在珠澤市，是個不小的人物，在這一片區更是人人知曉的。他在中學就讀完了《巴黎聖母院》，當時，這本書的確深深地觸動過他，今天再次看到，就有了重讀的欲望。
程錦延的舉動讓雅藍捉摸不透，這樣在商場打拼的人也會對柔軟的文學感興趣？但她的確對自己家店的餐包有信心了。她這家店是鮮包客公司旗下唯一一家以素食為主打的店。這是她專門申請，自己跑市場研究的食材、口味，經過公司研究審核過的。尤其那金針菇包煞費了她的心思。
金針菇，菌類，含多種氨基酸、蛋白質、B族維生素，排毒，提高人體免疫力，確實是上好的食材。但是稍有的奶腥氣，部分人不喜歡。雅藍開始琢磨怎樣淡化這樣的氣息，還要保存一點它獨有的菌菇味道。她根據日常人們常用金針菇烹飪的菜品加以琢磨嘗試，確定輔料。
為了保存金針菇特有的長絲形狀，柔滑爽口，勁道的特點，保留其2寸長，豎向切絲。一根直徑1厘米的金針菇，要縱向切兩次，乳白透亮。輔料胡蘿蔔絲少許，大黃瓜去皮少許，竹筍少許，麻椒油少許，蔥花少許，姜絲少許，花椒油、大茴香油少許，玉米油少許。這樣做的金針菇包餡料，湯汁菇香淡淡，滑口略存勁道，皮薄如蟬翼，從外觀看，磨砂般的白面透著暈染的紅白綠，這樣的餐包雅致清新，賞心悅目，垂涎三尺。
因此，雅藍的店，每天食客都爆滿。員工超強度的勞動帶來服務品質下滑的苗頭。雅藍深知，做好一件事比較容易，長期做好一件事是困難重重。做餐飲，拼的就是品質長期的卓越。她首要做的就是身先士卒，她要讓員工看到自己做事的認真態度，影響帶動他們，尤其是一部分年輕人，他們力氣大，幹勁足，心卻容易搖擺。擺在雅藍面前的是店面經營管理，不再是自己的地攤面，她的員工就有10個。收銀1個兼店長，面食工5人，煮粥2人，菜肴1人兼前廳衛生，後勤衛生1人。一日三餐，日客流量大約在600人，每個人的勞動量還是很大的。
為此，雅藍制定了經營口號和理念，她想把這家店做成她的事業，帶領她的員工一起走上更好的生活。這裏不僅是賣包子求生存，更是創造美好，收獲美好的生活棲息地。當初選擇了這一產品，就是遵從了自己內心的喜好與脾性。經過一番討論最終確定了經營口號：做事求真精致，服務誠心誠意。經營理念：一幫人，一起富，物盡其用，人盡其才，和諧仁愛。
口號歸口號，關鍵還得來點實在的，這些雅藍都能洞察到。她平常會拿自己的工資改善員工的夥食，耐心教導店長像對待自己姐妹兄弟一樣對待員工，在掙錢糊口的路上要有情有誼。這是管理的情感底色，要順利運轉，保障每位員工的切身利益更是首要任務。因此，在總司的規章制度下，雅藍又想到了幾種更科學記勞酬的辦法。她在搟面杖的一端安裝上一個計量器，員工沒完成一個面皮，搟面杖就會自動計數一次。包包子的一樣計數。統籌一個月的營業收入，再根據工作系數拿獎金。這一方法不僅激勵了員工全力以赴，還排除了怠工和勞獲不成正比的煩憂。結算工資時，員工也沒有怨言。除此之外，雅藍還設了“最佳服務獎”“最佳貢獻獎”給那些願意為店出謀劃策，真心服務顧客的員工。這樣以來，員工其樂融融，和氣一片。同時也減少了工作失誤。雅藍愛上每一寸肌膚被蒸汽包裹得味道，她感到從未有過的快樂和踏實。
程錦延就完餐拎著書與雅藍簡短說了句感謝的話離開了，向他的辦公樓走去。雅藍送到門外，看向遠處的風景。今天真是一個晴空明朗的日子，昨夜剛下過一場雨，使得這景更加的英姿卓卓。面對著豪林大廈後花園的晨景，她不僅吟誦道：
小流映自影，
隱沒新綠中。
翠蔥對疏黃，
長翠曳風中，
清波暈溪流，
冷雨拂清風，
萬景透新意。
孤鳥伶仃覓，
歡愉和風雨。
新景與新空，
伶仃不伶仃，
路人何需知？
這是她步入獨自打拼生活的第9個年頭，為了在生活中找尋到自己存在的靈魂和價值，她毅然決然地選擇獨身面對。
4
豪林大廈第26層豪林置業公司總裁辦公室的門也早早被打開了，程錦延正在煮茶。自從在雅藍店裏吃早餐回來，他就每天在早飯後煮一壺茶。茶香繚繞時，他方能安心布置一天的工作。今天他想約雅藍一起共進晚餐，談談書，聊聊天。他也搞不明白會被這樣一位論外貌不時髦，論才華不突出的自營個體戶所吸引。他拿起手機，開始加她微信，微信是從唐助理那裏找的。他在好友申請中寫道：你好，我是程錦延，晚上能一塊到柳陽街中餐廳一起吃個飯嗎？
程錦延發送了申請，邊笑著思索，邊背起手圍著10平方米的大辦公桌繞起圈，時而含羞蹙眉，時而仰頭憨笑，時而又自言自語道：她會去嗎？一定會去的，也不一定吧？不知不覺中，他竟繞桌幾圈卻不自知，坐回茶桌旁，喝起晨茶來。一口茗茶下肚，又想起自己的邀請，不禁哈哈大笑幾聲。身雖漸老心未老，誰言少壯才輕狂？誰言知命少懵懂？
雅藍正在前廳招呼第一波來早餐的顧客。今天店內新添了四盆茉莉花，擺放在菜肴和粥品旁邊。素凈的花瓣，四五片緊湊地擠在一起，像用絲巾束了發梢的少女，裊裊娜娜。有一個聲音與今天的景致很不和諧：不吃了，忙不過來也不能這樣應付顧客，熟不熟，就賣？
這樣的突發事件，雅藍還是第一次遇到，她馬上走到顧客前賠禮道歉，並查看餐包，的確，今天的餐包略有一點塌陷，估計九成熟。
“先生，實在是對不起，我給您重新換一份可以嗎？請多包涵。”
“退了吧。”
“好的，我微信轉給您。還有人要退嗎？”
在操作微信時，雅藍看到有新朋友申請，但沒來得及點開查看，等忙完這棘手的事，她就把這事給忘沒影了。
“我這個也有點不熟，不過還能講究吃，就不退了。”
“謝謝您，您再免費任選一款餐包，咋樣？”
“不用了，這店我常來，可能這次是個小失誤。”
“謝謝，祝您生活愉快！”
幸好這風波很快停息下來，真是嚇了雅藍一身冷汗，餐飲店，最忌諱的就是顧客對食品的投訴。她趕緊到制作間詢問情況，店長說，的確是剛才計時器沒有及時打開，誤操作了1分鐘，導致提前報鈴了。
“大家務必要謹慎，辛苦大家了！”雅藍耐心地叮囑員工。
當第三波客人漸漸散去，是早餐和午餐之間比較輕松的時間。雅藍跟店長商量了今早的突發事件處理辦法，獎懲有度有法，是經營管理的基本條例，本次制作間的3名面食員工，每人被記扣1分。並強調了質量是事業的生命，是靈魂，堅決不能出現第二次。
當一切都處理好，午餐第一波的客人又到了。雅藍又開始投入午餐的忙碌中，她眼觀六路耳聽八方，生怕再出差錯。這店剛開始運行，需要積累顧客好評的時候，是不能夠出絲毫差錯的。今早的差錯就出得有點早，讓她始料不及，膽戰心驚。以致於中餐與晚餐的休息間她才有空閑翻看手機。程錦延的好友申請嚇了她一跳，她趕緊網搜了他的個人資料，見面吃飯聊得話題肯定要多，她得對自己得聊天對象大致有個了解，才會應付得來。網上得資料都在她得預料之中，他是這海珠市小有名氣的企業家、慈善家，海度還介紹了豪林置業公司及豪林大廈的創建歷程、規模介紹，更讓雅藍清楚程錦延就是個實打實的“大財閥”。看到程錦延的出生日期，雅藍默算了一下自己比他小三歲，還算是同時代的人，她開始琢磨這飯局的意義。她深知兩人之間的身份差距，也不會有商業上深一步的合作，但俗話講得好多一個朋友多條路，尤其還是她得房東，她務必要重視這事。
在剛經歷了戀愛萌芽期的霜凍，雅藍的確不敢再輕易亮出自己，本能地縮小了探究的欲望。“這還真是個有難度的交往。”雅藍犯愁了。但好友是一定要通過的，她邊想變邊回覆道：抱歉，程總，今天店裏出了點差錯，一直處理到現在，剛看到您的信息。幾點到，我現在馬上過去。
謙卑地說話是雅藍骨子裏的特征，她稍稍有些厭煩自己的這種狀態了。
一整上午都沒收到雅藍的信息回覆，程錦延正無趣地琢磨著，通運軟件公司的夏總來洽談開發“教育我在線”的項目。唐秘書已安排好在公司餐飲部的接待。夏總是有備而來，對項目的開發內容設計、商榷點、未來開發遇到的難題、資金預算等都制作了圖表和文字說明。兩人簡單午餐後就各自帶領技術團隊在會議室裏展開了研究。從項目的開發理念、文化引領、效益估算到軟件具體的內部結構，上線後優勢及不足，客戶需求心理等作了詳盡的研究，兩位總裁帶領他們的團隊一路研究一路拍板。臨近下午五點半時，洽談接近尾聲，碰杯慶賀時程錦延想起了今天的約飯。他急忙看手機，高興地咧嘴笑出了聲，馬上又緊蹙雙眉成兩條豆蟲在搏鬥狀。他馬上撥通了雅藍的電話，可只有嘟嘟聲，沒人接。雅藍對今晚的約飯不確定，猶豫不決，所以她把手機靜音放操作間的休息臺上，自己在前廳收拾餐桌，有一種把決定權交給上天的意思，聽天由命。也許這是女人常用的被動方法。她隔一會去看看，有沒有程總的信息，直到5點半，一條信息都沒有跳出鎖屏的畫面，她便集中精力打理前廳的事務。
“程總，歡迎光臨！”只聽姜小涵店長迎客道。
雅藍趕緊迎過來問好，不等她開口，程錦延便說道：“我開了一下午會，現在可以走嗎？”
“好的，我準備一下。”雅藍連拒絕的勇氣都沒有。幸好，在儲物間隔了一個臨時休息室，裏面有淋浴，雅藍是獨身，有時候關門晚了，她便在這裏將就一宿。她三下五除二般的洗漱，淋浴，穿上平日去總部才穿的正裝：一條玫藍牌的中袖連衣裙。連衣裙是八片豎向裁剪，胸、腰、臀部各顯錦秋。雅藍蹬了一雙淺粉中跟皮鞋，邁著優雅的一字步走向程總，他卻像剛才註目茉莉花盆栽那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逐漸走近的雅藍，伸出了右手。雅藍趕緊也伸出右手說：您先請！程錦延的右手撲了個空，應聲落下走出了店門。
這時候程錦延的司機早已在等候。一輛加長版黑色路虎越野。司機有禮貌地為雅藍打開車門，很紳士地用右手為她遮擋車沿。雅藍的心裏真是樂開了花，見過多少影視劇中有身份的人才會有這樣的待遇，她這一個個體商，今天竟享受了這樣的禮遇。真皮坐墊，車內以灰黑為色調，散發這淡淡的茉莉花香。在司機右側的杯具槽內正養著幾株茉莉，花開得正艷。
程錦延坐在司機後方與雅藍坐在一排，拉開室內小型冰箱，幾排純凈水、各式飲料和冰咖啡展在雅藍面前。雅藍取了一小罐冰咖啡。程錦延紳士地為她打開，自己也取了相同的一瓶說道：“現在店裏都步入正軌了吧？”
“嗯，運轉還可以。”
“我的員工對您的管理和餐包的質量讚不絕口呢。”
“謝謝，多虧您幫忙！”
“我沒做什麽，你們公司經營模式很科學，研發的產品質量高，追求高端得品質。”
……
柳陽路的中餐廳是珠澤市人氣最旺的，名氣最大的一家中式餐廳。匯集了各地地道的菜系，如魯菜、川菜、粵菜等。這裏有道有名的清蒸龍利魚。這魚價格不高，口感滑糯，入口即化，雪白如絲的魚片薄薄翹起，如展翅欲飛的玉翼，白玉盤底部用嫩黃的娃菜鋪墊，猶如翡翠叢中升騰起的雲霧。油紅透亮的湯汁澆一圈，如紅珠琉璃。雅藍第一次看到這樣色相極佳的菜品，同為餐飲工作者，由衷地佩服廚師高超的專業技術。真是內卷越來越嚴重的時代，拼的是專業技術和文化底蘊了。
“重讀《巴黎聖母院》還是被吉普賽女孩的純真所打動。”程錦延談起自己的讀書感受。
“是啊，多純真、善良得女孩，即使她的出身那麽卑微，成長環境那麽惡劣。”
“這就是雨果的高明之處，把多桀的命運賦予這麽一個至純至善的女子身上，怎不讓人感到痛惜？”
“敲鐘人容貌無比的醜陋，身份地位更是低微，但他有顆善良的心。”
“是啊，《巴黎聖母院》就是善與惡，美與醜的解讀。”
“‘巴黎聖母院’是最神聖，最有文化底蘊的地方，卻行使了最見不得光的權利；在這樣一個世間最華美的地方發生了世間最悲慘的事件。”雅藍嘆息道。
“這正是雨果想要表達的最徹底的憤怒。”
“讀《巴黎聖母院》後，悲愴填膺，但不失一種悲壯的力量在。”
“仁者見仁智者見智。雅總，是一個傳遞正能量的人。”
“程總，您客氣了，您稱呼我小雅就好，我哪擔得起總裁的稱呼？”雅藍很有誠意地提醒道。
“在愛情的面前，男人總輸給女人，輸得一塌糊塗。”
“這不一定吧，在愛情的面前，誰認真誰就輸得一塌糊塗吧？”
“在愛情的面前，誰認真誰就輸得一塌糊塗？”
“那是在懂得愛情的男人身上發生的故事。在這部書裏我沒看到‘愛情’，只看到了欲望。埃斯梅拉達不僅是那個十五六世紀法國封建王朝一朵開在黑暗之空的聖潔的雪蓮，更是開在今人心中的雪蓮。溫暖、美麗、聖潔，總能給沒有希望的人如絲如縷的光和信任。即使深處萬丈深淵仍相信美好還在，一直會在。然而這美好的東西在罪惡的蹂躪中消失殆盡，烏七八黑還是占上風。”
雅藍這一番論道驚艷了程錦延，他禁不住重新審視了眼前這操弄餐包為生的女人。
“美好與邪惡同在，這是亙古不變的道理。因為邪惡在更顯得美好彌足珍貴。因為有美好在，多少幹枯的靈魂沒有絕望，為美好一直存在幹杯！”程錦延舉杯邀請雅藍，隨後仰頭一口幹了杯中酒。他感到青春的生動又回到這逐漸老去的軀體，全身活力抖擻。
雅藍聽了程錦延這番談吐，才略微對他有些好感，並非所有的重金男都是粗俗土豪的。她真想一醉方休，可是她清楚眼前的人物是何等的舉足輕重，既不能冷淡，也不可親近過多，她還得要保持矜持有度的風範。
程錦延幾杯下肚，話匣子一下子就打開了，從大川寨的老家務農、上學到珠澤市的事業開拓，把他幾十年的生活交代的清清楚楚。但是他對於前妻李招財，他只字未提。他完全沈浸在與雅藍美好相遇中。
同樣創業的艱辛共鳴了雅藍多年的孤苦單拼。她還隱約感到程錦延對她絲絲縷縷的情意，她對此並不反感，滿是期待又滿是心驚膽戰，她怕真心交付後的騙局昭然若是。
雅藍離自家公寓幾百米的地方與程錦延道謝後下了車，她咬到公寓下“夜來香”大排檔，把今晚想喝的酒都補過來。點了幾根炸鵪鶉蛋、炸金針菇、炸蘑菇，一打生啤。這些高熱量、高酒精的搭配，她已經好幾年不碰了。自從與自己的愛戀訣別後，她一直想來個徹底浸泡在酒精的催眠中，這段時間因店鋪開業，她想自暴自棄的機會都沒有，今天這杯酒喚醒了她的痛和戀，實在是無法派遣。
冰涼咂口的紮啤，漫過喉頭吸吸溜溜劃向腸胃，一股涼爽頓入脾胃擠走幾分夏日的燥熱與不安。炸鵪鶉蛋被串成一串，外皮金黃勁道，彈力十足。每嚼一個，都能滿足雙唇的擠壓揉搓之感，這種感覺簡直可以與情人親吻相媲美。每每體會到這種吮吸的感覺，雅藍總是在覆盤自己的成長，追想自己為什麽癡迷這種雙唇的擠壓揉搓的感覺，難道是在第一次婚姻中不曾發生過親密接吻的緣故？還是自己幼兒口腔期沒有得到善待，自己的安全感沒有完善建設？
也許金針菇、蘑菇這樣的菌類，經過高溫油炸，更豐富了它那獨有的鮮香味道。雅藍雖剛從本市最高級別的中餐飽餐回來，可還是不能抵抗這街頭炸貨別有洞天的誘惑。她不用再顧忌自己的身姿吃相，不用顧忌自己的言語是否得體，她大口地喝酒，大口地擼串，她仰頭迎著微風，感覺這樣的生活才實實在在，痛痛快快，能夠自己把控的生活才自由自在。
炸貨和酒還是幾年前最熟悉的味道，只是颯爽的酒後多了份苦澀的回憶。四斤紮啤下肚後，雅藍已覺飄飄然了，舉杯的手要用力的擡起才會把酒杯送到嘴邊，這紮啤既不像白酒那樣燒心，又不像劣酒那樣攻頭，全身軟綿綿卻意識清醒，只是想和做略出了偏差，端酒夾菜的手在空中劃出行雲流水的完美弧，這正是飲酒到妙處。
雅藍感覺自己好想說話，她看到每一個從她眼前走過的食客都很親切，她真想找話跟他們說。於是，她跟忙碌的老板搭話，極度地誇讚炸串的美味，紮啤的酒勁足。她略微感知自己的唇在變厚，說話某個字都咬不清了，她還又要了兩杯。
當八斤紮啤全都入肚後，雅藍知道是該走的時候了，否則會有想不到的尷尬樣態流出，甚至是回不了家，現在結賬走人還能優雅地離開，只是步子卻慢了好幾拍，她覺得自己始終是走在厚厚的地毯上或是淺灘上，雲朵上，腳上的速度明顯跟不上大腦的速度。她還有一種沖動，她想把自己喝空的酒杯統統砸在地板上，想聽一聽剎那間碎裂聲，看一看滿地如她情思那樣的支離破碎。破壞和破碎才能扯平或降低她內心的莫名竄上來的苦痛。
她幾乎要跟老板講價了。“老板，我摔碎您一個杯子多少錢？”話到嘴邊又強迫咽回去了。自己痛苦不能給別人找麻煩。她一下子明白了自己小時候見過的那些醉漢打砸摔的場面，這其中包括她父親的一次。只有身體外的破碎才能平衡身體內的破碎吧。但是自己平衡了，痛苦少了，然而給別人帶去的痛苦就多了。
雅藍故作鎮靜地邁著日常的一字步，優雅地回到自己的公寓，當打開自家的門，她才覺得頭頂的空氣流動地是多麽暢快，她也不用強拿精神做出女強人的樣子給周圍人看，此時的她才敢真正地做自己，毫無防備，自由自在，可以放響屁，可以說醉話，可以打鼾如雷，沒有人會笑話嫌棄她的粗俗。
白日的偽裝只為回家後的徹底回歸，今夜的徹底回歸也是為了明天更好地偽裝。雅藍徹底放松了，拖長步子，勾著拖鞋，一步一鞠躬，踉踉蹌蹌地走向那張可以承載她孤獨的床。她故意把自己摔在床上，把胳膊、後背摔得生疼，這樣她才覺得能夠抵去一點委屈，一點孤獨。隨即，眼淚如雨柱，奔流不止，她覺得自己好像除了流淚和嚎啕大哭也沒其他本事了。還是幾個月前的模樣，深深地埋在被頭裏，怕自己的聲音被鄰居聽到。透過棉被的沈重的嘶嘶啞啞的哭喊聲此起彼伏，一波高過一波，最終慢慢降去直到鼾聲起。
月光婆娑，撒了一陽臺的銀兩，俏美的臉龐眨著無奈的眼睛，望著人間的繁華和疾苦，憂傷與快樂，有人哭有人笑，她豈能插手，只留一腔神秘在遠方。
雅藍公寓四周的法國梧桐正茂盛地爭相直指，婆娑的月光在濃密的枝葉上鋪了厚厚的沙，枝葉下是漆黑的月下黑。就在一棵梧桐的背後有一個身影久久註視著雅藍公寓的窗。雅藍大口喝酒，大串擼肉的舉動都落在他的眼裏。這黑影久久沒有離去，一直註視著雅藍亮著燈的窗，直到雅藍房間裏的燈光隱去，他才慢慢走出樹影。這背影拉出長長的斜線，走路的模樣略顯憂傷。
一輛黑色加長版路虎越野悄悄地停在他身後，等他坐穩後，慢慢地啟動，開出公寓大門，右轉消失在行道樹的婆娑影子裏。月亮知趣地躲藏在雲朵裏，久久才露出頭繼續觀望一家家的故事。
天蒙蒙亮，忠實的鳥鳴已響起，蜷縮在被角裏的雅藍，一整夜都和衣而睡，把一身刺繡真絲連衣裙滾得皺皺巴巴。褪去衣服，她又想瘋狂一把了，把自己無處訴說的愛和激情交付自己吧！
程錦延卻難得的失眠，一夜沒怎麽睡著。雅藍大口喝酒吃肉的模樣總是占據他的思緒，他甚至喜歡上了雅藍這潑辣的一面。昨晚雅藍是拒絕過跟他喝酒的，但他很清楚雅藍不在他面前喝酒不是佯裝端莊穩重，而是沒把自己當成可以喝酒聊天的人。他也知道自己已經很主動，很能放下自己的身段，與她一個小個體戶交心，自己態度很真誠，謙謙君子又不失儒雅，也算得是一次體面的交往。
他突然明白雅藍為什麽與他總是保持著不能縮短的距離，這距離好像早被丈量過一樣，不能逾越半寸。他雖已經暗示過她，真心想跟她交朋友，真心朋友間沒有身份地位、財富能力的差距。那只是他居高臨下的一廂情願，現在他終於能夠體諒幾分了。他創業剛起步的時候，面對自己的前妻李招財不是也強烈地感到一種壓迫感嗎？那還是有夫妻名義的捆綁。他當初不是也想逃之夭夭嗎？不是積累財富的過程改變了一個人的價值觀、愛情觀，而是財富的巨大差距遮蔽了望見淳純之心的眼睛，增加了信任危機。或是巨大的財富拉開了程錦延和雅藍的心理距離，確切地說，是程錦延的巨大財富讓雅藍心生自卑，她覺得自己一輩子都將不情願地仰望程錦延。這是雅藍在童年時就被烙下的印痕。
將近上午10點時，雅藍穿一身淡藍色長裙，圍一塊淡粉色長絲巾，挎著小包從豪林廣場穿過去自己的店鋪。長長的腿邁著一字步，搖曳得26層玻璃後註目的程錦延春心蕩漾。越是難搞定的女人也許就越這樣勾魂吧。黑茶色的玻璃清晰地映出他的眼神：明眸中帶著笑顏。
能夠靜靜地看到她不也是一件很高興的事嗎？不，還是握在自己手裏好。程錦延這樣想著，一路追隨雅藍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望不到的轉角處。在一個月前，唐助理把雅藍的所有個人資料交到他手上時，他就覺知了自己後半生的生活樣態。
程錦延抿了一口碧螺春，真苦，這唐助理怎麽把茶沏得這麽濃。他真想下樓去喝碗粥，吃個餐包。可是老練的他更清楚，距離才是最好的粘合劑。
5
上午空檔時，年輕的渺渺在刷抖音，看到佳譽教育被限時取締的消息，佳譽教育100名員工將自謀生路。
“國家開始大刀闊斧地幹預社會輔導機構了。不管不行了，真是內卷得太厲害了，吃苦的還是孩子。”渺渺邊嘟囔邊讓大夥看。
“佳譽教育”，猛戳了一下雅藍。歐陽彥不就在這公司嗎？離職？雅藍拿起手機想發條短信問問情況，可又覺得不合適，都沈寂半年了，關系早就斷了，何必還要去惦念，可是面對面跟程錦延吃飯喝酒時，不都每時每刻在想他嗎？想有啥用，他會喜歡我這高中學歷，賣包子的人嗎？雅藍收拾著碗筷自我推演，最終還是放棄發短信的念頭。可是雅藍的心自此不再安靜了，不行，今天她要去看看，看啥，誰還解決不了自己的事情，都這麽大人了。她一邊想說服自己，又一邊決定要去。
等中午集中飯點一過，她就收拾了下自己出門去半年前自己打工的“佳譽教育”，在獅王街37號。坐公交15站就到。
半年前，對雅藍來說可謂是段昏天暗地的日子。
這年佳譽教育從海川市總部調過來一位名牌講師。因跟雅藍的兒子名字中同一個字，在調令下來人還沒到的時候，雅藍對他就有幾分親切了
歐陽彥，一米八零的中等個，39歲（比雅藍大三歲），化學系，畢業體重75公斤，方臉，濃眉，眉毛稍有點雜亂，一張俊朗略帶憂郁的臉。因年齡相仿，又因惦念太久，因此當歐陽彥出現在雅藍面前的時候，雅藍竟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尤其是那種自帶憂郁而又面帶微笑的那張臉，正中雅藍內心藏了二十多年的那張臉的模樣。那可是她16歲時，在一個大山裏看慣了跟土地一樣黝黑的鄉人後，第一眼見到的那張白凈的臉。這張白凈的臉同樣自帶著憂郁和微笑，像魔一樣蕩進雅藍情竇初開的心，三十年不曾離開。那時，雅藍像仰望璀璨的星空一樣入迷，可她太清楚兩人的差距，無論是出身、年齡，還是身份。那時的雅藍不敢透露出一點點心意，哪怕是暗示。
如今又是一張這樣的臉，雖不像，但神似。這樣的巧合把雅藍的心撞擊得猛烈而慌亂。又因為年齡相仿，真是每次看到歐陽彥越看越親切。偶然一次機會，她得知歐陽彥竟然是單身，鬼迷心竅的雅藍認為這是上蒼對她的眷顧，要完成她20年來的心願。一個人一旦沈醉於某一項圈，她的世界便小了，而她自己便膨脹了。
雅藍開始進攻歐陽彥了！
“您好，歐陽老師，您能給我寫的小學部的‘一年規劃’提個建議嗎？”憂郁和微笑並存的臉上略過一絲不解的疑惑：我很專業嗎？但他還是禮貌地接過了材料。
“您好，歐陽老師，能請教您道數學題嗎？”歐陽彥已猜出對面這比實際年齡略顯漂亮和年輕的中年婦女的真正意圖了，他開始有意識地回避她了。
雅藍得到的信息是不完整的，歐陽彥是單身，但有交往的女友，因為沒有公開，所以很少人知道。
“念念不忘，必有回應”，這句話用在雅藍這裏並不成立。也許是她文學書看多了，她每天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構建她與他的相遇、對話，甚至是情境。對歐陽彥的構想思維逐日訓練，歐陽彥卻成了雅藍睜眼閉眼都在腦際打轉的人。因此雅藍確定，他就是她命中人，否則她為什麽這樣思念他呢？
她鼓起勇氣向他表白了，結果正如大家所料想的那樣，她被拒絕了。雅藍想不明白，她滿心思地喜歡她，不論年齡、長相，還是脾性，她都是很好的。難道是因為自己沒車沒房，經濟不對等？不論多少個問題都石沈大海，歐陽彥對雅藍的信息一概不回。剛開始還推脫忙沒看到，後來這樣的話都懶得回了。雅藍卻掉入自己織的網，越掙紮越痛苦。讓她下定決心離開他的是雅藍分享給了他最近最快樂的事，然而還是沒有得到回應，歐陽彥是朋友都不想跟她做了。雅藍高漲的火焰早已熄滅，只是灼熱尚存，隨時準備死灰覆燃。經歷這件事後，她的心冰凍了。一個人不願意與你一起承擔痛苦，也許你還覺得是自己多事；如果一個人不願意分享你的快樂，那麽你在他的眼裏真的是一文不值。雅藍突然意識到自己在別人眼裏如此之卑微。其實從大山走出來的雅藍，一直很自卑，但她是很要強和驕傲的，從她一個人闖蕩世界且還有自己的積蓄，這種女強人的堅毅旁人都能一眼都瞧得出來，只是她自己不承認罷了。但卑微只能她自己說自己，別人認為她卑微，她就很在意了。
思念這情緒也很奇怪，之前不管歐陽彥多少次的冷漠都澆滅不了雅藍這火焰，而這次的不回應卻像釜底抽薪徹底斷了雅藍的火焰。這是雅藍追逐的第一份愛情，卻這樣被撞擊的稀巴爛！
雅藍辭去佳譽教育的職務，再次投入到商場。她要開一家快餐店。聽說近來鮮包客公司旗下的餐包很火，連鎖店像雨後春筍般開張，盈利也如春竹長勢般喜人。
一封辭職信放在了雅藍直屬領導的辦公桌上，雅藍離開了佳譽教育。踏上了經營餐飲之路。
於是她開啟了半年的市場調研和加盟準備工作。也才有了開頭的一幕。
雅藍拉回自己的回憶，走在熟悉的碎瓷磚鋪就的步行路，凝視著前方，沿街的商鋪是那樣的熟悉。50米前方就是她曾經熱戀的地方，不對，不是戀，戀是兩個人的事，而她和歐陽彥之間，只有她戀他的份。雅藍只想偷偷地躲在角落看看動靜。“佳譽教育”的大廣告牌已經被取下，隨意地放在一旁，裏面的人出出進進，在搬運物品，大大的招租廣告已醒目地張貼在最顯眼的門頭玻璃上。
戀愛是需要能力的，雅藍常想自己既無追求的勇氣又沒有戀愛的能力，不活該一人孤獨嗎？歐陽彥就那樣扛著一大紙箱出現在離她50米的地方，他埋頭整理沒有註意到馬路對面的雅藍。正可謂：
你仍如一束光在閃耀
莫名的恐懼卻阻擋了我邁向你的腳步
望去
依舊
俊美而憂傷的臉龐
熟悉的身影
如放飛的風箏線
扯疼我的雙眼
我想鼓起勇氣跨向你啊
可剛擡起的右腳
又隨原地碾轉的左腳
落下
假裝遠眺
是想撫平
砰砰的心兒狂跳
仰望、臣服
卻只能駐足
用後背感知你的溫度
用餘光觀察你的舉止
我的局促
要把我吞沒
只好奪路而逃
疾走卻又在尋覓
尋覓身後的你
不見，晝夜思念
相見，卻又難言
思冥苦想
看不懂自己的心
是你我之間的距離呀
讓我遁逃不止
你我的距離啊
正是這光的長度
你在光裏
我在你腳下的塵埃裏
可是正當雅藍轉身離開時，歐陽彥卻猛跑幾步喊住她，他知道她的心思，他很得意也很歡喜，也許這就是男人的虛榮。他更享受她在他面前窘困的樣子。歐陽彥大大方方地恭喜雅藍餐包店的開業，說自己也要再開一家小型符合國家要求的輔導機構，名字改了，叫“盛譽教育”！
雅藍看到他依舊是那身熟悉的深藍T恤，天生憂傷的眼神，她整個人都麻酥了！勉強支撐自己詢問了些情況，假裝說自己路過。除了掩飾，她真得什麽都做不來。幻想與他在一起成了她的習慣和喜好。她知道了他有著落了，擔心焦慮的心終於落幕，她落荒而逃般地匆匆與歐陽彥告別向自己的餐包店飛馳而去。
當她又完全沈浸在前廳後廚的忙碌中時，她才又喚醒了自己。夾雜著菜香的蒸汽把她的每一處汗毛孔打開，流淌的汗珠一寸寸浸漬著她的皮膚向下滑，她才覺得生活得真實、快樂，滿血覆活。
今天與歐陽彥的見面，又把歐陽彥在雅藍心裏埋下的深根被扯出了一角，雅藍對歐陽彥的思念如盤龍在雅藍內心深處的錯綜覆雜的大樹根，理不清，刨不出。她多想找一個人傾訴自己內心的這份苦楚。
當年她離開佳譽教育時，是她最難磕的日子，她只能跟日子硬磕，有時當思念變成羞怒時，她只能靠眼淚和做家務轉移自己的悲痛。後來“鮮包客”餐包走進她的視野，騎著兩輪電動車滿市跑市場找租鋪成了她最好的療養手段。她為了兒子的學習，從街邊小攤販走進了教育輔導機構，又為了忘記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她又走回了大街小巷。
雅藍從不後悔自己的決定，她是那麽認真地執行自己預定的計劃，認真履行自己的責任和義務。她在烈日下暴曬，不塗防曬霜，不戴遮陽帽，她期盼焦灼的日光能把她內心痛苦的冒煙的那一處點著燃盡，化為烏有。然而她並沒有得逞，得不到的越揪扯的生疼。那段時間，她覺得時間過的太慢，夕陽褪去如蝸牛爬行。她只能一寸光陰一寸光陰地捱。把怒火蹬在電車的搖板上，把失望交給黑夜和月亮，唱著歌，大呼小叫地合著風，頂著太陽和月亮哼著唱千句都不變的那一句歌詞。
一個人在被愛的人的眼眸裏光芒四射，在不愛的人的深邃裏便是一縷憂愁。
6
客人少時，她會聽員工拉家常。誰家嫁娶因彩禮鬧翻了，誰家的媳婦孝順，哪家的媳婦勤勞能幹……聽著這些嘮嗑，雅藍仿佛離開了這座豪林大廈又回到了農村的街巷。她是想家了，雖然那裏曾是她的傷心地，但那裏確實也是她快樂童年的棲息地。
雅藍跟她的發小，在村裏有“四姊妹”的號稱，整天形影不離。有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有時紮堆池塘攪渾水發壞，不讓大人洗衣服，被嬸兒、大娘罵罵咧咧地攆跑成了揮之不去的樂景。她們也會圍著“叫浪鼓”賣小玩意的生意人，試頭繩、耳環、發卡、頭花，最後四姊妹中只有蕭穎拿錢買貨解圍，要不然準會被嫌棄一番。
蕭穎，中農之女，家境略好一籌，別人家吃窩頭，她吃玉米面饅頭。當別人家吃玉米饅頭時，她家能吃上白面饅頭和肴雞。所以，蕭穎很快成了四姊妹的頭領，聽說某某女生被男生欺負了，她一聲令下欺負人的那個男生便被圍攻。她也常常把家裏的稀罕物分給大家，一塊糖，一把煮栗子，甚至是夾了麻汁的白面饅頭。放學後大家都一股腦地去她家寫作業。寫完作業，都喜歡拿一張透明的紙臨摹她祖母客廳方桌上的“孔雀開屏”漆畫。蕭穎畫得最好，沒有人質疑。
這四姊妹還會一起圍坐和泥，蓋房子過家家，摔泥屋贏泥巴，翻跟頭倒立比賽，在泥墻上找卡通，踢毽子比賽。毽子都是自己找尼龍繩打花，在煤燈焰燒化後按在銅元上的。蕭穎一次能踢一千個，在當時這成了久久不息的佳話。
高中畢業後，都各奔東西了。雅藍留在村裏嫁了人；蕭穎考上了大學；鳳燕和彩霞進了棉紡廠，後來又退出廠自謀職業，鳳燕開了一家超市，彩霞做了金牌月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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