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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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熱鬧的場面因為秦深和沈梵音的話而漸漸冷卻,程帥撓了撓頭,率先開口,破了這個尷尬的局面。

“沈警官,聽局長說,魏易和齊雪的案件後面會交由你來負責。一會兒我會將現有的一些資料,轉到你那邊。”

沈梵音的算盤全盤落空,只在心中嘆了口氣,面上不顯,點頭:“麻煩你了。”

人群逐漸散去,剛剛發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個小到不值得再多耗費一分精力的小插曲,落幕後,每個人都馬不停蹄奔赴下一個征程,沒有片刻停留。

“沈警官,請留步。”

叫住沈梵音的是島城的異時空特殊事件對接人。

沈梵音停在原地,轉身認真打量起這個人。

異時空特殊事件對接人通常由警察局的某個人來兼職,負責在必要時刻,為穿越時空而來,處理突發事件的人提供必要的支持。有的對接人或許終其一生,也只是掛了個虛職,有的人卻能在人生的不同階段,遇到同一個人很多次。

他們也是少有的,能保有完整記憶的人。

島城的負責人叫班卓,已然兩鬢斑白,年過半百,只身體挺直,眼神中閃著精光。他曾經也是一位厲害的刑警隊長,幾年前受了傷,從一線退了下來。

“小宴,你也留一下。”

宴赤眉頭皺了一下,看了沈梵音一眼,終是沒說什麽,點頭答應下來:“好。”

“那我們先去交接材料。”袁滿主動開口,準備和顏槿及秦深離開,給沈梵音和班卓留單獨交談的空間。

“等等。”班卓再次開口,深深望了一眼人群後的秦深,“麻煩你們一起,隨我來一下。”

沈梵音幾人交換了個眼神,跟上班卓的腳步。

班卓帶著幾人去了他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有些淩亂,四處堆放著各種案件的資料,他走到角落櫃子前,打開角落上著鎖的抽屜,抽出兩個厚厚的文件夾。

文件夾的藍色塑料外殼已經有些褪色,其中的紙張已經記不清穿越了多少歲月,最早的幾張已然發黃發脆,有了碎裂的痕跡,被透明膠帶仔細地黏貼在一起,一張一張收納在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裏。

班卓將文件夾遞給宴赤:“小宴,今天叫你來,是想將一個工作,交到你身上。”他擡頭,看向另一側的沈梵音,“沈警官,我希望您在後續的案件偵破中,帶上宴赤。我想,讓他直接參與到任務中,能讓他對一切有更深刻的理解。”

宴赤有些楞神,沒聽明白:“什麽?”

他接過文件夾,下意識想要翻看裏面的資料,卻被沈梵音阻止。她的手按在文件夾的表面,眼睛盯著一旁的班卓,嚴肅執著。

“雖然是第一次見,但我看過你的資料,你的任期還有六年。”沈梵音的目光沈沈,臉上是宴赤從沒見過的嚴肅神情,“在任期結束前,想要進行對接人變更,需要經過上級的審批。況且看你選的這人一無所知的模樣……你確定這麽做,是最好的方式?”她頓了頓,柔和了表情,“我曾聽過,有人因為接受不了一切,而生了癔癥,只能通過修改記憶來恢覆正常。直接讓他加入案件的偵破,無疑是增大了這一風險。”

沈梵音句句未提宴赤的名字,句句說的都是宴赤,班卓聽懂了,宴赤也聽懂了。

“如果是這樣,趁你們還在2023年的島城,讓一切風險直接暴露,更是最好的選擇。如果他不能接受,秦先生可以直接出手;如果能接受,下一任交接人,將會正式移交給他。況且我相信他。”班卓的笑容裏有長輩的慈愛,有對宴赤的信任和驕傲,還有一絲絲無奈,“我也算是被迫讓位。我在這個位置上三十二年,從二十三歲,到五十五歲,這是第二次見到你們。你們對於我來說,像是這段奇異夢境的見證者,如果不是身體不允許,我願意繼續留在這個位置,等著下一次重逢。”

他的目光中的遺憾和不舍,讓沈梵音啞了聲音,一時不知該說什麽。她不知道是該安慰,還是繼續尋個理由拒絕。

袁滿突然開口,幫班卓解釋:“班先生的提前結束任期申請,已經傳送回總部,總部那邊已經批準同意,正式的文件大概明日會傳送回來。”

聽到袁滿的話,沈梵音收回按住文件夾的手,不再阻止。她的目光依舊鎖在班卓的臉上:“既如此,就按照你說的做吧。”她對於這個即將到來的變化,接受得很快,輕松笑了起來,笑容真摯好看,“雖然我不能代表整個組織,但可以代表整個團隊。我謹代表第九小隊,謝謝你過去三十二年的無條件信任、堅守和付出。這雖然聽起來有些官方客套,但確實是我心中最真誠的想法。”

對於這個世界的大多數普通人來說,人生須臾百年,時間不可倒流,只能一股腦的向前。

他們的人生觀、價值觀依靠這個準則而生,所有的一切都基於“時間不可倒流”而存在。

然後有一日,有人選擇了這些人中的某一小部分,告訴他們,時間可以倒流,我來自一百年後。

從這一刻開始,這些被選中的人,需要摒棄曾經所相信的一切,開始接受慢慢時間長河中,他們只是其中的一個小浪花,但是有的浪花,卻已然能逆流而上,跨越時間空間的限制,回到過去。

這並不是一件能讓人輕易接受的事。

但是他們接受了。

或許他們經歷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痛苦,最終在“現實”與“虛幻”間成功尋找到了屬於他們的那個平衡點,並為他們無法理解的、看不到的一切,去堅守,去默默付出。

沈梵音閑暇時候也會想,如果她是一個對接人,她是否能做到如同這千千萬萬個散落在不同時代、不同地域的對接人一樣出色。

她沒有答案。

年邁的老警察因為這一句話,眼眶中有水光浮現。他笑了起來,眼角的溝壑是歲月的印記。

“我所做的不值一提。不過是為人民服務……為這個時代而服務。”

沈梵音拍拍宴赤的肩膀:“我不擅長給人上課,袁滿會留在這裏,同班卓一起,對你進行交接輔導。秦深也會留下,算是‘護法’吧。”她頓了頓,擡眼直視著宴赤的眼睛,“期待你成為我的同事。”

……

沈梵音和顏槿離開後,宴赤的世界觀開始被顛覆,直到黃昏時分,辦公室的門才再次被推開。

門外的人好奇地看著這扇緊閉了一天的門,雖沒有竊竊私語,眼神卻是明晃晃地打量。

宴赤臉色灰白率先走出,後面跟著的是袁滿和秦深。

“秦先生。”班卓叫住了將要離開的秦深。

秦深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微微側了下身子,算是回應。

“很高興還能再見到你。”班卓說。

窗外夕陽正好,穿過玻璃窗灑在屋內,一室的安靜祥和。

班卓的思緒回到了三十二年前。

那時他剛剛成為對接人不久,對他的師父告訴他的一切,還是將信將疑。

那也是一個黃昏,秋日的黃昏,老舊的辦公室窗戶對外敞開,一陣秋風吹過,搖搖欲墜的葉子隨風飄落,在空中打了幾個旋兒,有幾片飄入了屋內,落在蓋著玻璃板的桌子上,在夕陽下閃閃發光。

桌子的兩側坐著班卓和秦深。

那時的秦深看起來比班卓還要大上幾歲,穿著那個時代最潮流的服裝,與他聊了半個下午,為他解答疑惑。

其實後來的很多年,他都沒想明白,秦深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那裏。他的師父在交接前告訴他,可能這一生,他都不會見到這些穿越時空而來的人,只有在他所負責的區域出現特殊情況時,他們才會出現。

如果他一輩子都沒有機會見到這些人,那麽便將他說的這些話,當成一個離奇的故事,只需要記得,在退休卸任前,將這個故事講給下一個人聽就好。

但那一年,秦深卻突然出現了。

沒有任務,沒有死人,只在一個午後,突然走到了他的桌子旁,平靜地和他說了那許多話。

三十二年過去,秦深變化不大,但他卻垂垂老矣。

果然不是一個時代的人啊。

秦深聽到班卓的這句話,轉過了身子,也是這日第一次認真看他。

“既然你記得我們曾經見過,那為什麽記不得我和你說的話?”

班卓楞住。

他說過的話?

那個下午,他說過很多話,他指的是哪一句?

思緒再次倒退,班卓逐字逐句回憶起那個秋日的午後。只是時間過去太久,他能記起的只有零星片段。

秦深說完這句話,轉身緩步離開,外套衣角隨動作,劃出好看的弧度。直到他拐彎,身影徹底消失在班卓的視線裏時,他終於想起了他指的是哪句話。

三十二年前的秦深離開前,曾經看著他的眼睛,眸色異常認真。

窗外是風起時葉片的簌簌聲,屋內無人,是一片專註的沈寂。

他一字一頓,說得格外清晰:“如果未來,你要卸任時,萬不可找一個姓宴的年輕人,做你的接班人。”

姓“yan”的人並不多,無論是哪個yan。班卓也上了幾年的班,自認為社交能力一流,整個島城的警察,即使不是朋友,也知道個大概,他還真不記得哪個人姓“yan”。

“哪個宴?”

秦深一頓,而後開口:“宴無好宴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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