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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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那你們關系如何?”史艾繼續問。

陸南溪微微蹙眉,對這個問題頗為排斥,語氣有些不悅:“關系很好。年初的時候我們互相見過對方的父母,已經領了證,有計劃在明年辦婚禮。”

史艾太過在意陸南溪的情緒,用詞極為謹慎溫和,讓問詢的速度變得極慢。宴赤似乎已經習慣,但沈梵音隱隱生了些焦躁。

按照史艾的問詢速度,天亮都未必能結束。

墻壁上的指針剛剛劃過最頂端的數字,沈梵音看著手中的資料,忍無可忍打斷了史艾,語速很快:“據我們的了解,魏易一直都沒工作,家中開銷大多由你支付。不僅如此,他還有一筆二十萬元的債務。你們不曾因為金錢的事起過爭執嗎?”

沈梵音看起來懶懶散散,總是笑瞇瞇的,給人一種極好說話的印象,但開口問詢時卻頗為淩厲,沒有多餘的話和多餘的情緒。

陸南溪聽完她的話,半晌沒反應過來,一字一句在她腦海中轉了幾個圈,才明白是什麽意思,再開口語氣中全是不敢置信:“你在說什麽?魏易一直都有工作啊!家中開銷由我支付不假,但我們住的房子是去年剛買的二手房,一起付的首付,之後的貸款都是我老公一個人在還……我出其他的錢,是理所應當的啊。”

陸南溪的眼眶中逐漸有水光浮現,史艾迅速站起身,抽出幾張紙遞給她,剛準備開口安慰幾句,再次被沈梵音打斷。

她否認了陸南溪的說辭,直接擊碎她的所有幻想:“陸女士,我想您搞錯了。這房子是魏易的,是他父母在幾年前買給他的。房子一直掛在魏易名下,屬於他的婚前財產,且並沒加上你的名字。這意味著,在他生前,你不擁有這套房產的任何份額,但在他去世後,你能和他的所有財產第一繼承人平分這套房子。”她將資料放回文件夾,最後補了一擊,“這麽一看,他似乎騙了你不少事。你真的不想他遭到報應嗎?”

會議室的燈亮得有些刺眼,讓陸南溪產生了幾分暈眩感。她以為她會很生氣,會站起來大聲斥責這個叫沈梵音的女警察,但她沒有。就像是身體在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的氧氣,她幾乎無法作出任何反應。

緩了幾秒鐘,聲音有細微顫抖。她沒有直接回答沈梵音的問題,而是轉去確認其他的細節:“你們剛剛說他沒有工作……這不可能啊,他每天都在上班,有時還會加班。如果沒有工作,他是去做什麽了?”

這回輪到沈梵音沈默了。陸南溪的表現可以說是無懈可擊,讓她一時摸不準是她真的不知道,還是用媲美奧斯卡影後的演技來騙她。她不習慣在案件最初就徹底排除所有人的作案可能,但也不願意隨意將嫌疑鎖定在某一個人的身上。

最終還是晏赤開口打破了這詭異的沈默,語氣輕飄飄的,頗有些四兩撥千斤的感覺,回答了陸南溪的問題:“還在調查。”

陸南溪點點頭,沒力氣再糾結,只感覺腦子裏一片漿糊。

宴赤換了個問題:“你剛出差回來?”

“是,出差半個多月了,今天傍晚剛回來。”

“去的哪裏?”

“x國。”

宴赤和史艾簡短地交換了個眼神。

法醫現場勘察時,給了初步的死亡時間,是在兩天前。如果陸南溪所說屬實,她最近的半個月都因公事不在國內,那麽她基本可以排除作案嫌疑,畢竟出入境紀錄做不了假。

沈梵音倒是不太在意這一點。雖然在現場時,她和宴赤說過陸南溪的不在場證明可能是完美的,但那不過是場面話。安排她來插手處理的案件,從來都沒有那麽簡單。這類案件中,不在場證據是最無關痛癢的那一環。

“你們上一次聯系是什麽時候?”宴赤繼續發問。

陸南溪略帶僵硬地拿出手機,打開她和魏易的聊天記錄,調轉手機,遞到宴赤面前:“最後一次是在兩天前,我和他微信上聊過幾句。”

宴赤接過手機,滑動了幾下後,將手機遞給一旁的沈梵音:“你們經常會幾天不說話嗎?”

“基本每天都會聯絡,不過這兩天因為項目收尾,又要收拾東西回國,比較忙,睡覺的時間都快沒了,更別說和他聊天了。”

“那他有什麽仇人嗎?或者說,與誰起過沖突?”

陸南溪想了一會,輕輕搖頭:“沒聽他提起過……甚至他欠債這件事,我都不知道……”她盯著眼前紙杯中的水,能隱隱映出天花板上的白熾燈,“所以他是被人謀殺的?誰會殺他呢……”

她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寒夜中吹過荒野的風,無依無靠,沒有來處也看不到歸途。

晏赤沒有說話,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陸南溪是第一個發現死者的人,也是報案人,她去過案發現場,看到過死者的死狀,而他們此刻甚至目前無法確定,陸南溪在現場逗留了多久,是否對現場做了一些改動。某種程度上,此時此刻,她對原始現場的了解可能比警方還要多。

否認或者模糊回答在此時毫無意義,還不如沈默來得合適。

陸南溪看著三人的神色,大抵也猜到了答案。

史艾在筆記本上記錄著剛剛所說的內容,接著提問:“陸女士,請詳細說一下你進屋之後,在警察到來之前,都做了什麽。”

“進屋之後,客廳的燈亮著,沒有人。我先去臥室放箱子,臥室關著燈,也沒人。書房的門緊閉著,我開了書房的門,沒有鎖,然後就看到了魏易躺在地上。我不敢靠近,跑到客廳裏報了警……”

“這之中有什麽和平常不一樣的事嗎?”

陸南溪閉上眼睛,仔細回憶:“屋裏很冷,可能是因為書房的窗開著……客廳裏的外賣有奶茶,有一杯是三分糖,但魏易喜歡甜食,有些奇怪……臥室很整齊,像是被收拾過……”

她的聲音逐漸變小,不停地轉動著手上的戒指,最初的懷疑再次浮上心頭,心中藏著的秘密幾乎要寫在臉上。

這不僅僅是回答警方的問題,也是捋順她自己的思路。

史艾看著她的模樣,試探問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麽?”

陸南溪閉上雙眼,眼角有水光浮現。她緊咬牙關,一字一字像是沁著鮮血:“是,但只是我的猜測,沒有任何證據。”

“沒關系,放松點,我們只是隨便聊聊。”

陸南溪垂著眼睫,將戒指摘下,握緊在手掌,金屬戒指隱約刺痛她的掌心,讓她下定了什麽決心。半晌,她將戒指放在面前的桌幾上,擡眼看向對面的兩個警察,一字一頓:“我懷疑他出軌了。”

這個回答,在沈梵音的預料之中,她引導似繼續發問:“為什麽這麽說?只靠奶茶和收拾過的臥室?”

陸南溪並不傻,甚至是個聰明的人。如同所有沈溺在愛情中的女人一樣,她可以習慣性失明,屏蔽掉生活中所有的細節,但當她跳出漩渦的那一刻,過往種種會重新浮現在她的腦海,串聯在一起,幾乎是一目了然的程度。

看到魏易屍體時,她沒哭;被懷疑是兇手時,她也沒哭。但當她意識到魏易出軌時,卻如同天都塌了一般,眼淚瘋狂落下,幾近崩潰。

“他怎麽能這麽對我?!我為他付出了多少啊!他殺了我們的孩子時,我都沒怪他,還願意和他結婚,他怎麽能這麽對我啊……”

死者魏易還被牽扯進另一樁沒有被發現的兇案中?

宴赤坐直了身體,眼神瞬間淩厲:“魏易殺了你們的孩子?”

陸南溪沒有註意到他的變化,抽噎著點頭:“是啊,那孩子都四個月了,有胎心了……就那麽沒了……如果不是他,我現在已經做媽媽了……有一個完整的家了……”

原來只是個胎兒。

宴赤松了一口氣。誠然在民法的部分情況下,胎兒具有民事能力,但更多的情況下,胎兒不具有人權,便不能算刑事殺人案件。

一旁的沈梵音卻像是發現了什麽,起身走到陸南溪身邊坐下,親親熱熱挽住她的胳膊,表情是誇張的悲痛:“孩子還會有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逝者已逝,別哭壞了身子……”

她這奇奇怪怪的安慰簡直丟人現眼,讓宴赤張嘴就要呵斥。他還未來得及,沈梵音裝作不經意拉起了陸南溪的袖子。

纖細的胳膊上,有不少五顏六色的陳舊傷痕,像是在半個多月前,被人毆打導致。

有些事在這一刻逐漸浮出水面。

史艾瞪大了雙眼:“陸女士,你被人打了?”

陸南溪慌慌張張拉下袖子,遮住胳膊上的痕跡,肢體不自覺向另外方向傾斜,躲開沈梵音的手臂。

確認了心中的疑惑,沈梵音也懶得繼續糾纏,順了她的意思,坐回到了原來的位子,拉開了和她的距離。

警察局在這一刻突然危險遍布,像是尋不到一個安全的角落。陸南溪將一旁的外套重新穿上,緊緊捏著背包的帶子,垂著眉眼聲音僵硬:“我有些累了,可以先回去休息嗎?”

想要詢問的內容基本已經問情,宴赤同意了她的請求,讓史艾去拿她的行李箱,順便送她出去。

史艾和陸南溪離開後,沈梵音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沖還坐在原處的宴赤揮揮爪子:“我也先撤了,明天見。”

宴赤臉上的錯愕不加掩飾:“這就走?不繼續查?”

沈梵音裝作沒聽懂他語氣裏的鄙夷,笑瞇瞇道:“休息好了才能更好的辦案。你也早些休息,明天見。”

會議室徹底空下來後,宴赤卻還是有些回不過來神。

這人看起來一點都著急案件,不想早些破案似的。

局長到底是從哪找了這麽個人?這人又到底為什麽要摻和進這次的案件中?

他陰沈著表情回到工位,打開電腦,打開公安系統的軟件,思索片刻,輸入了“沈梵音”三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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