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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臺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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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臺淚

一切真相,大抵只有凈蓮知道。

文空自然不會去問凈蓮,他絕不能把師父扯進這件事裏。

顧承松怒了,長久生活在這個哥哥的威脅裏,所以下意識覺得文空是想要與自己爭奪。他這樣想也情有可原,因文空確實比自己更適合成為將軍。

他從未像此刻一樣擔驚受怕。

他仿佛已看見了,這個哥哥,穿著父親的盔甲,拿著父親的大刀,縱橫捭闔,睥睨天下的樣子。而自己,卻只混在小兵的隊伍裏,拿著一把破銅爛鐵,生無可戀地等著他的號令。

他害怕變成這樣,害怕多年的努力付之東流,害怕父親所說的話成真。

父親無數次用失望的口吻對他說:“承松,你不如去步兵的隊伍裏站著,那樣對你對我都好。”

想到這裏,顧承松起身向他沖過去,將他撲倒在地,死死掐住他的脖子怒喝道:“把兵符給我!”

文空被掐得雙眼充血,喘息不能,卻也只能如實回道:“我沒有……”

“不可能沒有,是你想要霸占它,快給我!我要做皇上,我要讓父親看看,他做不到的事情我能做到,他搶不到的天下我能搶到,我並不是他說的那樣一無是處!”

說到這裏,他泣淚不止,多年無法與人訴說的委屈,在這一刻全都化作了悲憤。

可文空只是搖頭。

“將軍,兵符不在我這裏。出家之人,不打誑語。”危在旦夕,奄奄一息,他卻仍處變不驚,絲毫不慌。

這份沈著,讓顧承松更生憤怒。

多年的傲縱,使得他無法容忍任何委屈,他似乎從未像文空這樣平靜過。

“我會殺了你。”他瞪著他,咬牙威脅道。

“殺了我,我也沒有兵符,沒有就是沒有。”文空的雙眸忽然蒙上一層冷霧。

顧承松不知,文空亦是恨他的。他的一生,被眼前的這只只會殺人的不舞之鶴奪走,他的心中自然生恨。

莫說他不知兵符在何處,真是知道了,他也不會給他。

如若真的有兵符就好了,那麽他就能重新拾起他的人生。

文空看著顧承松因怒而扭曲的面容,驀地冷笑一聲,淡淡道:“你真的是顧將軍的孩子嗎?你看起來,與我記憶中的父親,一點也不一樣。”

不知處於什麽目的,他說出了這句話。

於是,顧承松徹底瘋了。

他紅著眼掐緊文空的脖頸,指甲陷入他的肌膚裏,疼得他皺起了眉。

他仍不解氣,手又胡亂想摸到什麽利器。終在桌子低下摸到一個燭臺,於是舉起燭臺,將尖端對準他的心口,狠狠刺進去。

一下、兩下、三下……

鮮血噴湧而出,順著燭臺流下,如同融化了的紅色燭淚。

文空在極度疼痛中,向著西面的窗戶伸出手。

那是下山的方向。

他答應雲心,與師父道別一聲就會立刻下山去找她。

他最終還是食言了。

他的手,只在空中停了片刻,便落下了。

一只螞蟻,從他的衣袖裏爬了出來,順著地縫,染了滿身的血,躲進了漆黑的墻角。

*

顧承松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他殺過無數人,卻從未像今天一樣,心驚膽戰。

一陣花香順著風飄了進來,他想起了鈴蘭,想起她躺在自己懷中的,柔軟的身體。

他很久沒有觸碰過活人了。

他轉頭看向窗外,無邊的漆黑籠罩著天空,寒鴉淒叫,四處荒涼。

山下傳來哭聲。他心知是城中的百姓,知他今夜上了山,所以才大著膽子出來祭奠死者。

哭聲攝人魂魄,陣陣傳進他的耳朵,如冤魂野鬼纏繞著他。

他丟掉了染血的燭臺,用手死死捂住耳朵,卻無可奈何。

終於,他累了。

殺人殺累了。

才知道原來殺人也會累。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第一次殺人是在什麽時候了,他只記得自己緊跟在父親身後走上戰場,寸步不離,學著他的樣子揮刀砍人。

父親殺人很是迅速,動作瀟灑果斷,絕不拖泥帶水,只一刀便能取人性命。

而他不同,他天生瘦弱,要兩只手才能舉起刀,這樣註定無法跟上父親的速度。時常落刀數次,敵人仍能喘息求饒,最後是父親皺著眉過來補上一刀,才算結束。

想起父親嫌棄自己的目光,他垂頭輕嘆了一聲。

還好,父親已經去世了。

如果他看見自己,捅了文空那麽多下,還讓他有留戀世間的片刻,父親定會對自己失望。

父親不在了,再也沒有人質疑他的能力。

顧承松想起父親,繼而又想起了母親,楞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剛剛,他親手殺掉了在這個世界上,他的最後一個親人。

顧承藝,他的哥哥。

今日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這些年,他的父母相繼死去,他便孤獨於世間。他唯一能有家的機會,便是找回哥哥。

而這個機會,他未曾抓住。

無盡的寂寞感侵襲他的全身,他手腳冰冷,渾身顫抖。

他的眼神裏,透出一絲驚恐。他雙膝跪地爬到文空的身邊,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哥哥,哥哥,你不要死,你醒醒,你快醒醒!”

他架著他的雙臂,將他抱起在懷裏,讓他軟綿綿的身體靠在自己的身上,像一個孩子一樣,失聲痛哭。

*

顧承松哭累了,伏在文空的身上,染著滿身的血,陷入沈睡。

直到晨光熹微,一縷溫柔的朝霞,透過窗戶落在地上。幾只烏鴉背著光飛進了屋子,停在文念身上,貪婪啄食著他的屍體。

喙子碰到了顧承松的手,他猛地驚醒。

看了看被啄傷的手,又看了看身邊的屍體。

有光了,才能看清一切。

昨夜暮色沈沈,又因情緒失控,身處一片混沌之中,因此未曾看清文空的慘象。

時至此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對他做了什麽。

他的胸前,數不清的血窟窿汩汩流出暗紅的血,血染紅了他的僧衣,他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是半閉著眼睛,似是對這個塵世仍有眷念。他的佛珠斷了,零落滿地,好似漫天繁星。

或許因為與他是一脈相承的親兄弟,顧承松竟隱隱感受到了他死前的痛苦。

他死前,痛不欲生。是身體被破壞所以疼痛,又因心有掛念,所以不甘離去而生出的痛。

他因何不甘?

是未能擁有的功名利祿嗎?是未曾繼承父親衣缽的遺憾嗎?還是對自己搶奪了他的人生的憤怒?

顧承松想不明白,也不願繼續去想。

文空因是他的哥哥,所以他才有了片刻胡思亂想。其實說到底,他也不過是死在自己手中的,眾多冤魂之一,沒什麽與眾不同的。

這樣想來,於是,他的心又一次被欲望占據。

兵符。

這才是他此行的目的。

文空死了,如今還能找誰去問?

看來,唯有去逼問那個住持,或許能尋得真相。

想到這裏,他拎起自己的青龍大刀,起身打開了門。

然一道影子,隨著門的打開,傾覆而下。

*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小沙彌。不知他何時來此,到底站了多久了,顧承松竟一丁點聲音也沒聽見。

小沙彌背光而站,陰影蒙著他的臉,顧承松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瘆得慌。

他回頭看了看滿地狼藉,故作淡定地問:“你什麽人,站這兒做什麽?不知道這裏是我住的地方嗎?”

小沙彌低頭回道:“顧將軍,小僧是青山寺裏的沙彌文念,因久不曾尋見師兄文空,故大著膽子想來問一下,師兄現可還好?”

顧承松心下一怔,沈聲說:“不太好,他被我殺了。”

“被你……”文念猛地擡起頭,看向屋內。

文空的屍體,橫在屋子裏。幾只烏鴉仍未離開,用喙子咬開僧衣,將肉一縷一縷吃進嘴裏。

人活一世,好像波瀾沃蕩,如夢如幻,可死後,也不過爛肉一團。

如此看來,倒真可謂是眾生平等了。

可,憑什麽?修行之人一心向善,憑什麽不得善終?憑什麽要被向惡之人虐殺?

這就是他們苦苦守戒的結果嗎?既然如此,他們又在為了什麽克己堅持?

佛說來世?可來世之事,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文念已顧不上眼前人有著怎樣尊貴的身份,怒聲質問道:“你為何殺他!”

顧承松竟被他這一聲怒吼嚇住了,微微顫了顫唇,強作瀟灑地回道:“自然是想殺所以就殺了,我殺人,還需要有原因嗎?”

“你!”文念瞪著他,沈默片刻,竟擡起手死死揪住了他的衣領,“你憑什麽殺人!你仗著你是將軍,所以胡作非為!在你眼裏,平民百姓的命,與那些敵軍的命一樣,可以隨便糟蹋是嗎!”

顧承松咽了口唾沫,想掙脫開,卻不想文念的力氣那麽大,竟好像鐵鏈一般將他死死拴住。他無奈只能拿出將軍的威嚴,想鎮住他。

他低聲呵斥道:“放手,否則我連你一並殺了。”

文念聽罷,冷笑了一聲,道:“先皇曾說,殺本國百姓,如同造反!你這樣做,難道真的想造反?”

顧承松被他說中了心思,當下竟慌了神,聲音顫抖地問:“你到底是誰,你都知道些什麽!”

文念從他慌亂的眼神裏,看見了即將降臨的暴風雨。

他沈嘆一聲,放開他,卻半帶威脅地說:“顧將軍,只求你放了青山鎮的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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