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粉骷髏

關燈
粉骷髏

天漸成墨色,辛勞的凡人結束一天的勞碌,收收疊疊,躲進點燭的屋裏,擁著愛人喝著溫酒,算著一天的收入,計劃著該置辦的物件。

活著就是如此,不論是誰,總逃不過無趣二字。

然妖不一樣,妖總能活出自己的精彩。

兩只花妖,打扮得格外妖嬈,扭著身子走在空曠的大街上,帶著亂人心智的笑,露著駭人的獠牙,嫵媚多姿,娉婷萬種。

可,誰來欣賞?在這漆黑的夜裏,她們一如兩只孤魂野鬼,只不過是艷麗的鬼。

夜深人際,凡人俱已入眠,而於妖來說,確是放肆的好時辰——無人知曉他們的真面目。

哦,那個小沙彌見識過。

鈴蘭很喜歡這樣走在街上,時常忍不住心內的喜,一蹦一跳猶如孩童。

紅蘼叫住她:“鈴蘭,穩重些,別丟了我們花妖的臉。”

“此時無人,何懼被人看見?”她不僅不停下,反倒回頭做了個鬼臉,妖像忽現,猙獰不堪。

紅蘼無奈,搖了搖頭:“你難道不知今日我為何肯帶你出來?”

“大抵因你也悶得慌吧,再不出來走走,我就要枯死了!”

“我已悶了一千年,再多一千年也無妨。”

“是嗎?”鈴蘭不虞有他,只顧拾路邊散落的玩具,該是誰家的孩子玩忘了,只顧回去吃飯,丟在此處從此尋不見,“這撥浪鼓好生可愛,我上次去小公子家玩曾見過,可那討人嫌的孩子防著我,偏不讓我玩!”鈴蘭對紅蘼搖了搖手裏的撥浪鼓,忽地笑道:“姐姐,你說莫非孩子真能看見點什麽?”

“別亂想,多少防著點他們就是了。”紅蘼有心事,但凡心中起了掛念,便再難有原先的無憂了。

她掛念被紈絝子弟看上的鈴蘭,更掛念病懨懨的孟柳寒。

都是不讓人省心的。

孟柳寒病重,她已真氣輸入,勉強續上他的命,可畢竟陽壽將盡,光靠這一口真氣,又能維持多久呢?

思來想去,還得以人救人。

紅蘼是只好妖,自煉成人身後便甚少食人,她不同於凰羽或是鈴蘭,不管修煉多久都除不去一顆殘冷的心。

她的心更接近於人。

至少她自己是這麽認為的。

鈴蘭撿著地上的積木,一塊又一塊,漸漸把紅蘼甩開老遠。從街心延續到路邊的楊桃樹下,直到一雙被泥染臟的僧鞋落入她的眼裏。

“你踩著我的積木了。”鈴蘭蹲下身,等著這雙鞋挪開,可等了一會兒,鞋依舊一動不動。

她有些惱。

她容易惱。

“我說你,讓開啊!”她粗魯地踢開那雙穿著臟鞋的腳,彎腰去拾她的積木。

未及起身,便聽得一聲長嘆。

悠長的嘆息,惹她無心玩耍,擡頭去見這嘆息的主人,一瞧,好生眼熟的裝扮。

是個小沙彌。

昨日她剛剛見過和尚,所以一眼便認出了。甚覺有緣有趣,便自顧在他身邊坐下。

小沙彌倦怠得很,頭靠在樹幹上,閉著眼,縮著脖子,好似睡著了。

睡著了竟還會嘆氣,凡人真是奇怪。

他的懷裏抱著一把劍,端的是一把好劍,漆黑的夜裏,微微透著藍光。鈴蘭喜歡,便悄然伸出手,欲要將這劍偷來。

不不不,說什麽偷,怪難聽的。天下只她看中的東西,便就是她的了。活物也好,死物也好……人也好。

指尖剛觸及劍柄,驀地如針紮一般痛,她慌然收回手,卻不甘心,換只手再去取,又是一陣痛。

十指連心,疼得她淚水直流。

“我就不信了!”鈴蘭揉了揉手指,此番她也不怕被小沙彌發現,粗魯要將劍從他懷裏搶奪來。

誰知,好似惹惱了那死物,一陣藍光打出,將她重重推倒在地上。

懷裏的玩具散了一地,鈴蘭怔了片刻,委屈地哭了起來。

“姐姐,姐姐!”

那小沙彌也醒了,楞看著面前的女子,她哭得好生傷心,便以為是夢太沈,趁著夢裏的自由,自己做了什麽不得見人的事。

也……並非沒有過那樣的夢。

“別喊,姑娘,別喊!”小沙彌急忙走到她的面前,卻不知該怎樣安慰驚慌失措的女子,無奈竟然跪下,“我給你賠禮,我給你道歉,是我錯,是我該千刀萬剮!”說著砰砰砰,朝著鈴蘭磕幾個頭。

雖舉止不當,卻是極有效果。鈴蘭果然冷靜了下來,甚至輕笑了幾聲。

“賠禮也行,你把懷中的劍給我。”她向他伸出手。

“劍?”他好像已然忘記了他有此物,往懷裏看了看,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這劍不能給你!”他把劍抱得更緊了。

“為什麽!”她一嘟嘴,又喊道,“姐姐,姐姐快過來!”好奇怪,紅蘼去了哪裏?

“別……別喊了。”小沙彌有些慌,搖著手說,“這劍……這劍給你也成,只不過……”

“只不過什麽?”她催他說。

“只不過我要先用它去殺一個人。”

“殺人?呵。”鈴蘭笑,花枝亂顫,“你是什麽和尚?花和尚?惡和尚?不曾皈依的半路和尚?”

“小僧是青山寺裏長大的和尚,法號文怯。”他一本正經地解釋道。

“哦,文怯師父。”鈴蘭忽地起身,用手指著他狠道:“你好大的膽子!”

文怯不明,惶惶看著她。

“假做青山寺的和尚,想必是為了多討些吃食!”

“哎!我真的是青山寺的出家人……”文怯辯駁,卻到底笨嘴笨舌,想了半天,也未曾尋得一個有力的證據。

“我不信。”她果然不饒他,“出家人最忌諱殺戒,可你卻一心想著殺人?”

“我殺的不是人!”他緊忙解釋。

“殺動物也不行!”她得意洋洋,雙手叉腰,俯視著他。

“當然也不殺六道牲畜。我要殺的,是花妖!女施主,你可知這附近有什麽千年花妖?”

如何肯回他,躲甚至還來不及呢!

鈴蘭轉身就走,心中不住生惱。她惱他上來就想殺她,虧她不似尋常那樣上來就了斷了他的性命。想來定是昨日那個和尚的錯,沒遇見他時,她還不像此刻這般心慈手軟。

必是屬於心慈手軟了,她竟沒吃他。妖做到這個份上,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

見她忽然不做聲就走了,文怯又懼了,怕是話語不當,又欲上前說聲歉意,喊著:“女施主,女施主!”

鈴蘭被喊煩了,嘖了嘖嘴,回頭翻了個白眼道:“你要殺的花妖,就在這裏,動手呀!”

話猶未了,“唬”的一聲露出一嘴獠牙,雙眸由黑變作殷紅色,青絲三千全化為藤蔓,綠眉綠須,原形畢露。張牙舞爪把一張猙獰的臉擺在他的眼前,尤欲見他目瞪口呆的模樣,故意伸出舌頭舔了舔鮮紅的唇。

文怯沒做聲,抱緊了劫燼劍,踉蹌後退了兩步,張著嘴,半晌,一動不動。

他未如鈴蘭所想那樣驚怕啼哭,她甚感無聊,重新變作原型,嘻嘻一笑,問他:“怕是不怕?你怎麽不動手殺我?你不是很厲害嗎?”

“你——”不擅言辭,羞澀從未觸過紅塵的小沙彌,頭一遭下山就遇上了這樣難纏的“粉骷髏”,他不肯再看她,仰頭去瞧雨後甚是清澈的圓月,“就是你,擾得我師兄不能好生念佛?”淡漠的語氣裏,帶著微微抱怨,末了又加一句,“因為你,我師兄受了好大的苦!”

鈴蘭不明所以,不過大抵能猜到他說的師兄就是文念,於是攤手道:“你認錯人了。”她回頭看了看,疑惑紅蘼到底去了哪裏。

他不聞此話,忽地懇切道:“求求你!離開這裏吧,離開我師兄,離青山寺遠遠的!”又將劫燼劍雙手捧起,伸到她的面前,“你瞧瞧此物,是我師父的寶貝,能殺革囊眾穢。你若不走,我便要用此物殺你,可我下不了手!”

鈴蘭漸生厭煩,實則還有些懼。畢竟自己是否屬於革囊眾穢,她還是清楚得很。

一心想走,卻聽有悒郁之聲:“是文念師父讓你來殺我的?”

“姐姐!”鈴蘭聽得聲音,很快飄如漆黑的巷裏,不久攜來紅蘼。

紅蘼顯得有些狼狽,衣衫破損,發髻淩亂,臉手都留了傷,腿也一瘸一跛。

顯然剛經歷了一場打鬥。

她止住鈴蘭的困惑,幽幽追問著文怯:“這位小師父,你說要用此物殺我,是文念師父的意思嗎!”

“不,”他如實說,“是凈蓮師父的意思,師兄不肯,所以由我替他。”

聽得此話,紅蘼長舒一口氣,尋了路邊的樹倚靠著,擦了擦臉上的血。鈴蘭站在她的身邊,為她遞上帕子。

文怯楞看著她們,非是含著色意的眼神,而只因心生迷惘故而發癡。

花妖站在他的面前,他其實只需抽出劫燼劍來,剩下的一切自可交給天意。可是手放在劍柄上,幾番掙紮,總不能狠下心來。

一來因他虔誠,二來因師兄的教誨。

終,他松開了劍,背過身去,輕聲道:“我殺不了你們,你們快些走吧!只要不去叨擾師兄,待他重新定了心就好了。”

二人聽罷,相視一笑。

鈴蘭附在紅蘼耳邊道:“這個小和尚,傻傻的,好是可愛!不若就他好了。”說著舔了一下嘴唇,雙眸露著饞光,“讓我想想,這個和尚怎麽吃才好呢?”

紅蘼點了一下她的額頭,低聲囑咐道:“偷命可不是小事,別總想著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