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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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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墨同塵原本白皙,衣衫下紅一塊、紫一塊的淤痕,擺在那裏便愈發明目張膽,也讓看的人觸目驚心。

顏端眸色凝重,薄繭淺覆的指腹輕輕摩挲著一枚盈潤青瓷藥盒。好在墨同塵仰於枕上閉目養神,並未看他,才讓塗藥動作得以進行。然而藥膏每塗上一塊淤傷,他心中自責也跟著多一分。

人是有驚無險回來了,今日沒能親自了結那傷害阿塵之人,顏端心中陰翳越積越沈,不過眼前重重“罪證”昭示著昨夜自己在墨同塵身上犯下的層層罪行,似乎更令他心神不寧。

胳膊、脖頸,以及胸前的傷痕,已經用藥膏處理過了。根據印象中的行為推測,腰部和腳腕等處的痕跡應該更甚。

顏端將手中藥膏放置一旁,巾帕拭過手,指尖輕動,將散在墨同塵身上的衣衫理好,俯下身,一絲不茍開始……系、扣、子?

墨同塵仍臥在枕上,眉心微蹙,待系到頸側第二枚扣子時,修長無力的手指捉住顏端的手。

“阿端,你要走了麽?”一雙無辜的眼睛望過來,輕輕眨著。

顏端將半覆過來的手握進手心,送到唇邊,印上一枚吻,溫涼輕柔:“不走。你好起來之前,我哪也不去,就在這陪你,好不好?”

枕上人沒說好,也沒說不好。這種情況下,不否認就是默許。顏端松了一口氣,只要對方讓自己待在身邊,總有彌補機會。他看著他臉色因虛弱更加蒼白,心中又是一陣心疼,剛想說什麽,卻見對方眸子流轉,瞥了眼系到一半的扣子,“這藥……塗好了?”

“上半部分的,塗好了。”對方神情自若,神色中透出一切盡在掌控的從容。這很符合顏端的做事風格,有條不紊,循序漸進,哪怕是塗藥,也要從上而下、一以貫之。

顏端將最頂端扣子一絲不茍系好,見墨同塵未動,手掌退下來往對方腳腕位置挪去。

案上燭火搖曳,墨同塵下意識向屏風位置望望,不知阿禾的小食幾時做好。他猶疑片刻,欠身坐正了些,微微屈膝。腳踝處,深深的握痕如兩條鎖鏈緊緊纏在那裏。

看出顏端神色有變,墨同塵忙扯住衣角,遮住那兩圈握痕。一雙溫暖的手卻伸上來,不容分說將衣角卷上,搭至膝上。

“痛麽?”

對方聲音低而啞,很明顯他自己也被驚到了。昨夜酒勁過大,自己握拽的力氣……著實大了些,至少對眼前人而言,有些過分了。

“現在……不痛了。”

“阿塵,昨夜……對不起。今晚,又讓你獨自面對險惡,我……”

一根手指虛虛壓上顏端的唇:“不管昨夜還是今晚,都是我墨同塵自願的。阿端,你從不曾虧欠於我,更無需道歉。”

顏端垂下眸子,視線從握痕轉向燭臺,簇簇火苗在他眸底跳竄:“此事,皆因我而起。是我行事欠考量,害你卷入其中,受這無妄之苦。我,操之過急了。”

墨同塵從未見顏端有過如此沮喪神情,他擔心對方再提及食譜,提及獵鷹門,提及自己一直在遮掩的過往。他今夜著實有些累了,累到哪怕再多些情緒波動,自己便很可能繳械投降,忍不住將那濡濕的真相,合盤交付給眼前人。

他微微側頭,擡手撫摸著顏端的眉眼,將那緊蹙的額頭輕輕撫平,對著眼前人笑笑:“阿端,這藥……還塗麽?”

阿禾端著兩盞酒釀元子進來時,顏端已將每一處傷痕悉心塗抹到,不知不覺中還應了一些奇怪條約。

比如,墨同塵與阿禾的欠款一筆勾銷,今後不僅不能再提,還要定時定量發月錢;這院子呢,他們主仆二人想住到幾時便住到幾時,想如何修繕便如何修繕,想留誰來住便留誰來住,誰也不能幹涉,包括顏端自己也不行;至於顏端,若不能一日三餐相陪,“晨昏定省”是要有的,哪怕只是簡單打個照面。

太累了,墨同塵倒在枕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同顏端單方面“約法多章”。當然無論他說什麽,顏端就應什麽。好似對方多提一些要求,越過分、越無理,顏端的心中,也就多安定一分。以免對方說過便忘記,還主動提出要白紙黑字落下來。

墨同塵笑著擺擺手,說這種占便宜的事情,他向來記得清,關鍵是他相信顏大掌事的人品,斷斷不會同他一個窮書生賴賬。落不落在紙上,都不打緊。出於禮尚往來的“客套”,墨同塵問對方是否也有什麽要求,趁他現在心情好,可以勉強挑一件考慮考慮。

話一出口,墨同塵就後悔了,因為眼前這個呆子真的認真思考起來。他從床側站起身,背手在房間慢慢踱著,眼神在窗扇屏風間掃了兩個來回,似在丈量些什麽。不多時,他坐回床側,握主墨同塵的手,道:

“我想搬至這個房間。書房床榻搬來放置於窗前位置剛剛好。”

“不行!不行!”不等墨同塵回應,阿禾急匆匆走進來,將那兩盞酒釀元子放置案上,“我家公子睡眠淺,夜晚房中不能有人。”

阿禾邊說邊擠到墨同塵和顏端之間,假借幫他家公子掖被子,將那穩坐床榻之人“趕”到了一旁的凳子上。

顏端神色淡然。他看了墨同塵一眼,對方沒表態,這就讓他有了三成勝算。

剩下的七成勝算,就藏在昨晚抓著顏端的手、在羅衾下慢慢探索的那只手上。

阿禾將酒釀元子端與他家公子,墨同塵接過來吃了一口,對阿禾大加讚賞,又問阿禾自己是否吃過了。阿禾說他在廚房留了些,稍後給柳淩、烏鶇他們也送些去。碗盞微燙,他用巾帕幫他家公子托住盞底,卻聽那不識趣之人在背後“威脅”。

“今日一時大意讓那黑衣人逃脫,若他偷偷潛回來,該如何是好?”

阿禾悄悄朝身後翻個白眼,他剛想說不是還有他在外間守著麽!轉念一想,連烏鶇和兩個小廝都毫無招架之力的高手,若真是半夜再回來,自己無論如何是攔不住的。就算顏端在隔壁書房,自己跑去求助的空檔,他家公子也早被人帶走了。

阿禾看看墨同塵,語氣中帶著試探,商量道:“公子,當下情況特殊,或許請顏公子在房間內暫住些時日?我就在外間,夜晚公子若有什麽吩咐,隨時叫我。”

墨同塵沒說話,看了眼案上的另一盞酒釀元子。阿禾會意,忙將那盞元子遞與顏端,說稍後他請烏鶇等一起將顏端的床榻挪過來。

等一切安頓妥當,早過了子時。

月光流轉,隔著窗欞灑了半地霜輝進來。

側臥枕上的墨同塵,伸手撩開垂落的床幃,掛上一旁那彎銀鉤。他雙手合十,臉頰枕於手上,借著月色,看著不遠處的床榻上,顏端正規規矩矩睡著。

月輝如霜,時間在那張冷峻的面龐上靜靜流淌。

此時的墨同塵,方覺出後怕來。絲絲冷汗附上後背,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若綁架之人與顏端沒有這份情誼在,自己就那麽冒冒失失去了,說不定現在連個整屍都存不下來。眼下又留有誰人和阿端同眠一室、同享這靜夜安寧?

此前的自己無所畏懼,生死更是置之度外。可找到阿端後,墨同塵換了念頭,他要好好活著,和顏端一起,好好活下去。

從前年少無知,以為可以有數不盡的明日等在前面。將來二人要一起雲游山水,看遍世間萬千;也要築一方小院,藤門竹籬內植上幾株玉蘭與桂樹,春賞花姿,秋釀桂糕……

奈何斷鋒崖一場鉆骨腥風,將對未來的所有幻想與期待齊齊斬斷。

時隔五年,今日再次觸摸到當年顏端送他的那把弦月刀,墨同塵心中酸脹又苦澀。那把刀,見證過他與顏端最為無憂歡喜的時光,也帶著他此生永遠抹不去的傷痛。

砂礫吹進眼睛中已是痛癢難耐,鋒利無比的弦月刀剜進胸膛,又會是怎樣的痛感?墨同塵不敢想,出於本能的自我保護機制,他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因為那就是個深不見底的泥淖,一旦踏入,便陷落沈溺,滅頂哀傷頃刻將他吞沒。

不知不覺,墨同塵從床上下來,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側的床榻。月光如水,鋪在冰涼的地面上。中間不足一丈遠,隔著的卻是一千八百個日夜的噬骨熬煎。

或許過於疲憊,墨同塵精神恍惚,他光著腳,一步一頓,挪向榻上之人。他要去親手摸摸那道傷疤,他要再聽聽那熟悉的心跳,他要親口問問他的阿端……痛不痛。

“叮鈴鈴——”

一陣清透的金屬鈴聲將墨同塵從似夢似醒的狀態中喚回,他低頭一看,不知何時腳邊纏上一段絲繩,上面的幾支小鈴鐺還在嗡嗡響個不停。

外間響起淩的亂腳步聲,接著阿禾繞過屏風猛地沖進來,當他發現這鈴鐺機關“捕捉”到的是自家公子時,不敢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他點上燭燈,上前將他家公子攙回床上:“公子,怎麽還沒入睡?可是要喝水?鞋襪怎麽沒穿?要受涼的……”

墨同塵在阿禾手中喝過半盞茶後,重新躺回枕上。床帳落下,燭火熄滅,一切恢覆平靜,只剩無聲無息的半地月光,守著著這不安寧的夜。

床榻上的顏端,靜靜臥著,待墨同塵消隱在床帳之中,他早已哽在那裏的喉結,方緩緩滾動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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