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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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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皓月當空,柔風拂面,蒼茫天地間,僅剩並肩而立的顏端和墨同塵。

看著莊珩縱馬消失的方向,墨同塵似乎想到什麽,半是自語,半是試探眼前人:“你說,我們就這樣把莊珩放走,是不是太便宜了他?”

“好辦。”顏端正色道,“那我這就去將他捉回來。斷他只手如何?”

若墨同塵點頭,顏端定能在一炷香時間內,斷了莊珩的手。墨同塵看著一本正經的顏端,忽地笑了:“那也是不必了。既然放了他走,此前恩怨便一筆勾銷。我只是逗逗你,顏大公子竟然還當真了!”

墨同塵踢了踢腳邊的那堆谷莠子:“侯府世子采的草,屬實難得。不過采都采了,我們索性編幾只籠子吧。”

“現在?在這裏?”顏端目光四下一掃,一個像樣的可坐之地都沒有,他屬實想不出該如何進行這編籠子的事宜。

“這裏怎麽了?以天為蓋、地為廬,中有朗月清風。如此愜意場景,最是適合編籠子。” 墨同塵以手指月,一副勢在必得的架勢。

好吧,既然墨同塵選定此時此處編籠子,那就此時此地編,都依他。顏端用腳試探下草地,看哪裏方便落座,卻見墨同塵說邊從鬥篷下伸出手,開始解領口處的系繩!

“……編籠子,為何還要脫衣服?”

墨同塵解系繩的過程好像遇到點麻煩,正跟領口那截繩子較勁,並沒有擡頭:“雖說可以席地而坐,坐在這鬥篷上豈不舒服些……哎?這系繩怎麽回事……”

撕扯半天,鬥篷系繩卻越解越亂,搞得鬥篷下的手竟著了惱,動作也急躁起來,一下重似一下。

“別動,我看看。”

顏端兩步走到跟前,修長手指伸向墨同塵脖頸領口。

墨同塵正亂七八糟地揪著繩結,忽地摸到幾根溫暖的手指,指尖酥麻的觸感,倏忽傳遍全身。墨同塵心跳停了半拍,忙住了解繩動作,默默將手收回,在鬥篷下攥緊手指。

月輝如紗,覆上顏端胸前衣襟,也模糊了墨同塵的目光。兩人相向而立,如此之近,近到墨同塵都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氣息縈繞在自己額頭。他不敢擡眸,他怕碰上對方此時正放在自己領口處的眼神。

墨同塵不知是不是錯覺,系繩在自己領口被輕輕扯開去時,此時,頸側皮膚像被觸碰了下。如火苗輕舔,墨同塵喉結滾了滾,一陣莫名口幹舌燥。

鬥篷從肩上摘了去,墨同塵明明衣冠整齊如初,自己卻像被人脫去了所有遮羞之物,一覽無餘、毫無防禦地展露在對方面前。

如同受了驚嚇的小獸,墨同塵渾身緊繃,楞在原地,只有視線跟著對方,看著那鬥篷迎風一抖,齊整完美地鋪在了厚軟如毯的草地上。

顏端先占領鬥篷一角,盤腿坐上去。感覺還不錯。見墨同塵不動,他伸手拍了拍鬥篷,看向墨同塵,發出邀請:“怎麽了,來坐。”

月色皎潔,統治四野,讓星光失了色。但在顏端看來,眼前的墨同塵,讓月色也失了色。

如水柔光流淌在墨同塵身上,清雅中帶出天生風流之態,他垂眸擺弄手上的草桿。

經線緯線交織纏繞,原本無序的碧綠草桿在他手指間輕盈舞動,隨著掌心動作歸整有序地化為半截籠兜,螺旋而上,漸漸成型。

眼前人見面不過月餘。但那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又好像前世便是故人,總讓人忍不住想靠近、再靠近。月光交織著顏端的目光,在他精致的臉龐上勾勒游走,似乎想找到某個突破口,長驅直入,去探一探內裏裝著幾分歡愉、幾分心酸。

顏端承認,自己對這突然落進自己生活軌道的眼前人,很感興趣。不管有心還是無意,能夠相遇,顏端似乎就已經很感激。

眉宇恬靜,似蹙非蹙間,顏端總覺得其中藏著沈重的秘密。顏端想知道更多,甚至比探尋自己過往的心情更甚。

與自己這個冰窟中的人不同,墨同塵愛說愛笑,明朗陽光,似乎他走到哪裏,總能將那份如沐春風的亮色帶到哪裏。

然而隨著每一次接觸加深,顏端又覺得這個看去無憂無慮的明媚少年郎,那份明朗背後,藏著一股看不透、也化不開的……苦澀。

對,苦澀。比此時手上殘存的青草汁還要澀重。

顏端看著月光下的墨同塵,他總覺得眼前這一幕很熟悉,這讓他想起此前的那場夢。那場夢,旖旎又驚心。夢中人動作如此真實,夢中人的反應也如此真實。真實到根本不像夢境,而是投射進去的身體記憶。

就像現在,這莫名的記憶又被喚起,顏端用力摩挲指腹,他想抵擋這股暗湧的記憶襲擊,奈何身體不受控。

月色溫柔,人亦溫柔。顏端朝墨同塵傾斜過去,對方額角那縷碎發在風中輕輕浮動,蕩在耳側。耳廓線條柔滑,白皙的脖頸,似乎透出一股微微的甜香。

這甜香……

不等顏端細聞,忽地一束草桿,不容分說朝自己遞過來。

“來,顏大公子,別光看呀,幫我整理下這草桿。”

顏端猛地回過神,好在夜色朦朧掩蓋了他的那份慌張。顏端正了正脊背,端雅地結過草束。

“阿塵,常編這蟈蟈籠子?”

墨同塵手中這只籠子已到收口階段,再編織兩三個草桿,收個齊整的魚背紋,這只籠子就算大功告成了。

“怎麽,顏公子想學?”他擡起眸,似笑非笑地看向顏端。

“我?不了。”顏端被看得有些心虛,搖搖頭,“只是覺得阿塵的手,很靈巧,除作畫習字,還有這般能耐和逸趣。”

墨同塵隨著顏端的目光也看了眼自己的手,這手的能耐多了去,哪裏只是作畫習字、編籠子。他原想搶白顏端兩句,但看對方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又有些下不去嘴。

最後一根草桿的尾巴,輕輕打彎回折,藏進前面紋路的縫隙中。一只圓乎乎的青草籠子便算編好了。

“這只籠子送你。”瑩瑩一點虎牙尖,在月色下明潤得如海上珠貝,輕輕蹭著柔軟的水面泡沫。

顏端的心,隨水蕩漾。他下意識擡手接過。

但他沒有立刻回過神。青草的藤桿細細抵在自己手心時,顏端才發覺自己竟然捧了一只草籠。

自己,和一只草籠放在了一起!怎麽看、都違和,怎麽想,都不可思議。

換做往常,顏端根本看不會多看一眼,更別說像現在這樣捧在掌心。一股異樣情緒湧上顏端心頭。

但,顏端是喜歡的,那種從內而外,慢慢外溢的喜歡。

“阿塵,也曾送籠子給別人?”

不得不說,顏端不懂讀空氣,但是懂如何煞風景。

話一出口,他也難得地生出一些悔意。看墨同塵這熟練的編織技巧,若他說不曾,想必不是真的;但他若說送給過別人……顏端不想聽到後一個答案。

“曾經送過一個人。”墨同塵回答得異常平靜。

顏端忽覺得這籠子異常紮人,他在手中翻來覆去倒騰著,怎麽都不趁手:“我可以冒昧問一句是誰嗎?”

“對我而言,一個非常重要的人。” 墨同塵聲音還是那麽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顏端開始摩挲指腹,微微點頭,沒再繼續追問下去。

墨同塵平靜的表面下,海面早掀起十級風浪。他故作鎮定,將視線搖向遠方。他曾經送給過一個人,那個人當時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只是那時的答案是“從未送過人,也不會送人。除非那個人,是你。”

一片沈寂,縈繞在二人之間,震耳欲聾。

墨同塵的視線仍落在遠處,那裏有一片更為茂盛的灌木叢,叢中陰影幢幢,點綴著螢螢光點,明亮閃爍如河漢星子。

墨同塵想打破當前的局面,他故意提高聲量:“快看那邊!”

顏端順著墨同塵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眸子沈了沈:“鬼火?”

“鬼什麽火!那是螢火蟲!”墨同塵跳起身,拉起顏端就要走,“走!我們去抓螢火蟲……抓來放在籠子裏。走呀!”

顏端衣袖一角被對方扯在手中。這也是從未有過的情形。

抓螢火蟲?!更是顏端從未想過的活動。

說來也怪,無論多離譜的事情,只要墨同塵想做,顏端似乎都願意陪著去做一做。當然也包括眼前之事,捉蟲。

更深露重,墨同塵身子弱,再弄濕鞋襪和衣衫便不好了。顏端讓墨同塵站在一旁看著,這體力活,交給他來做就好了。

堂堂獵鷹門首席殺手,果然非同一般,踏枝飛葉,半炷香時間不到,便裝了滿滿一籠螢火蟲。墨同塵目不轉睛地從旁看著。

待亮閃閃的草籠遞回到面前時,墨同塵已喜笑顏開等在那裏,高高豎起大拇指:“顏大公子,果真厲害!不僅做得一手好菜,這捉蟲技術,也是精湛非凡!”

“若你喜歡,我可以將它們都捉了來。”這個誇讚,顏端很是受用。

“不不不,”墨同塵連連擺手,怕這個實心人真的去將人家蟲子蟲孫都捉了來,“今日這籠子已經夠亮了。我們將這一片螢火蟲趕盡殺絕,太造孽了。”

不知不覺,明月西斜,草地露氣也越發重了。

“有些累了,不如那我們回去吧。” 墨同塵只覺身上涼津津的,懶懶打了個哈欠。忽然他意識到什麽,看向顏端,“沒了馬,我們如何回?”

“有我。”

“你?”

顏端鬥篷輕揚,墨同塵便裹成一團,穩穩落入自己懷中。該說不說,顏端這抱人的技術越來越熟練了。

“我抱你回去。若是困了,就靠著我睡一會兒。”

月色溶溶,眸色融融。

聽著這幾聲不是情話、勝似情話的言語,墨同塵的心,都要化了。

蟲鳴在野,氣息在耳。一路上,墨同塵有一搭沒一搭同顏端說著話,將籠子拿在面前細細看著。

螢火透出縫隙透出來,如萬千明亮水晶石。墨同塵眼珠一轉,忽地想到什麽,在顏端的臂彎裏,挺了挺身子:

“顏大公子,知道這是什麽嗎?”

顏端腳下穩健,就懷中人懷中看了一眼:“這,不是我們方才編的籠子嗎?”

“是,也不是。”墨同塵笑著搖搖頭:“可不要小瞧這只籠子。它可不尋常。”

“不尋常?”

“你想不想聽?”

“願聞其詳。”

“湊近點。”墨同塵扯了扯顏端的衣領,神秘兮兮地以手遮口,壓低聲音,湊到對方耳邊道,“這其實是一個血祭的法器!”

“法器?!”顏端的眼睛明顯亮了,半信半疑陪他說下去,“如何用?”

“其他人我不告訴,看在你幫忙捉蟲的份上,勉為其難告訴你。”

顏端嘴角勾了勾:“好。”

“這法器,靈驗的很。若有那不長眼的來欺負了我。我滴幾滴自己的血進去,念上一段咒語。這籠子便會聽令飛去,找到那人,將他的眼珠子剜下來,吞進籠口,直到裏面的螢火蟲將其啃噬殆盡,散了這股怨氣才算罷休。怎麽了,怕了?”

“不是怕。只是……這樣有些殘忍。人,可以殺,但不能虐殺。”

“好的好的,逗你玩的,竟然還當真了。我要是真有這個本事,哪還能讓那莊珩欺負了去。”

顏端若有所思地停頓片刻,看著墨同塵的眼睛,換上真誠又認真的語氣:“方才是不是沒解氣?除了手之外,再斷他一只腳如何?”

“剛還說不能虐殺,這又要去砍人家手腳……今日給他的這些教訓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只要今後那莊大世子爺不再興風作浪,此時就此作罷,不然新仇舊怨,加倍算。”

說著,墨同塵在顏端臂彎裏打了個哈欠。

折騰了一日,他真的累了。眼瞼沈重又酸澀,索性閉了眼,在身側人的腳步起伏中,意識越來越沈,漸漸模糊起來。

不知是做了噩夢,還是此情此景讓他想到什麽,墨同塵突然死死抓住顏端的衣領,眼睛裏全是哀傷和無助:

“阿端!阿端……你別走!別丟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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