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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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夜裏風大,公子加件衣服……”

阿禾抱著披風追出來,還沒來得及遞給他家公子,墨同塵就被顏端舉上馬。隨著一陣馬蹄聲,兩人一馬漸行漸遠,如那巷口的風,很快消失在夜幕裏。

烏鶇聞聲跟出來,也同阿禾一般,除了目送二人離去,也別無他法,只能拖著著影子靜靜站在那裏,再三消化眼前景象。素來拒人千裏之外的東家,竟然與人同乘一馬,同坐一鞍?而且深夜外出,毫不避嫌。

不過今晚已經見到他們東家笑,就算發生再離譜的事情,也震撼不到他了。

明月皎皎,夜風習習。些許星子綴在碧空,狡黠地眨著眼。

靜,帶著夜晚獨有的疲憊感,罩住四野,空留清脆而悠曠的馬蹄,在郊外越行越深。草木澀味隨著夜晚濕氣也越發明顯,不時送到墨同塵面前。

面前是控韁手臂,身下是起伏馬背,身後是滾燙胸膛,夜風卷著濕氣迎面撲來,順著衣領直侵-入內。被攏在臂彎中的墨同塵,不禁打了個寒顫。

他心中默默翻著白眼,不容分說地將自己帶到這荒郊野外,一路上一言不發,究竟要做什麽?

大條的顏端還是覺察到懷中人的寒顫:“冷了?”

墨同塵微微回身,額頭卻觸到對方硬朗的下頜。見對方沒有要躲的意思,索性輕輕蹭起來。一開始碰到是意外,後面的卻是蓄意為之了。而對方泰然自若得像個柳下惠,墨同塵轉回身,賭氣似地與對方胸膛拉開一段距離:

“這大晚上的,顏公子都知道給自己系個鬥篷,我呢,不僅穿著單薄,還要坐在前面給您老人家擋風!”

手腕翻轉,韁繩陡然拉緊,馬也應聲停下來。慣性作用下,身體半懸的墨同塵猛地超前撲去,眼見碰到馬兒那飄逸的馬鬃,墨同塵雙眼緊閉,心一橫,做好了鬃毛紮臉的心理準備。

不料腰間一緊,小腹被一條結實的手臂箍住,墨同塵被攔腰抱了回來,驚魂未定的墨同塵從那溫熱的胸膛中掙脫出來,掰住橫貫在自己身前的手:“顏公子,這禦馬之術該修習修習了,這是要將我摔出去嗎!”

馬蹄原地踏著步,不時發出鼻息聲。

“抱歉。素日從未與人同乘,缺乏經驗。是顏某欠思量了,定當改過。”

顏端意猶未盡慢慢松開攏住對方腹部的手,轉身解開鬥篷,迎風一旋,直接從前罩住墨同塵:“這樣……有沒有好一些。”

墨同塵只覺肩上一沈,厚重且溫熱的鬥篷,帶著顏端身上熟悉的氣息,緊緊裹上來。他動了動下巴,靠著顏端的胸膛安心縮在鬥篷裏。

月涼如水,帶著潮濕的青草氣,將墨同塵的鼻尖照得白皙可愛。他在緞料鬥篷上蹭了蹭鼻頭,所有給人帶來委屈情緒的可能,都被這份鬥篷下的溫熱擋在了外面。

顏端不似方才那般將馬驅使得飛起。他□□輕夾,兩人一馬不疾不徐在月光下行走著,影子溫柔拂著地上的草叢,雖看不清具體模樣,星星點點的碎花卻鋪了滿地。

“阿塵,方才許了什麽願?”

顏端的嗓音在頭頂傳來,微微混著胸腔的共鳴,磁性又帶著柔情。

墨同塵聽得心尖一抖,縮在鬥篷中的手指不覺攥緊,他擡了擡下巴,從鬥篷中露出嘴巴:

“阿塵?顏公子已經開始直呼墨某的名字了。我們這麽熟了麽?”

顯然身後人也沒預料會收到這樣的答覆,手中韁繩緊了緊。馬蹄滴答,懷中人鬢角碎發飄到顏端眼前,而向來遵循齊整守序規則的他,並沒有躲。

“我們不熟麽?”他問得認真,且誠懇,“熟與不熟,如何判定……界限又在哪?”

“什麽界限?”墨同塵沒有回頭。從聲音可以辨別對方的下巴此時就在自己頭頂,稍一回頭,不知又要碰觸到哪裏。他不理解顏端要說什麽,決定將問題踢回去,“顏公子看來,我們熟麽?”

“……我們熟麽?”顏端喃喃重覆了句,眸光放遠,語氣風輕雲淡,隱藏住所有情緒,“墨公子睡過我的榻、吃過我做的菜、摟過我的腰,脫過我的衣服、與我浴桶同沐、還吃過我口中的霜糖……如果這些尚不足以算熟,那與墨公子相“熟”的柳淩,又做了什麽?”

“你少胡說!”墨同塵一時又急又惱又羞,不知是先讓他閉口不要將二人做過的事一一數出來,還是先打斷他這個熟與不熟的歪理邪說,“我與柳淩乃君子之交、清清白白!”

“哦?”顏端意味深長地在墨同塵看不到的地方挑了下眉,“那在墨公子看來,與顏某做過的這些,就不算‘清白’了?”

墨同塵不知何時這顏呆子這般能說會道了。還挺會挑“重點”!

“我,你…… ”他氣得胸口起伏,猛一轉身,頭頂正好撞上對方下巴。

顏端面不改色,擡手安撫似地揉了揉墨同塵的腦袋。

“顏某就當墨公子與我也相熟了。那柳淩能稱呼你的名字,柳某自然也能。”顏端俯下身,鼻息困於頸窩方寸間,對著柳淩的耳朵,低聲喚著:“阿塵……”

兩人同頻,輕輕抖了下。

一股異樣的情緒,在月光下流淌,纏繞住二人。

馬兒繼續前行,不知行之所至,或許眼下悠游天地間,就是兩人最好的歸途。

“阿塵還沒說,剪燈花時許了什麽願?”顏端的問題又起。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墨同塵搪塞過去。

顏端今日興致尤其好,聲音縹緲的像是夜霧中的月輝:“從前,我是不是也這般喚過你的名字?”

“喚過什麽?”

“喚你……阿塵。”

“嗯,喚過。”墨同塵語氣平平。

“何時?”顏端脊背忽地繃直,屏住呼吸,緊張又忐忑地期待著,聲音竟不覺帶出一絲顫音。果真,我們有過過去,親密的過去,藏在他那沈睡記憶深處的過去。

顏端正等著對方能揭開那沈睡記憶的一角,卻聽對方道:“方才席間,當著那麽多人,顏公子不是喚過了麽。”

“不是方才,是從前。”顏端忽然來了不依不饒的勁頭。

“什麽從前?顏公子席間沒喝酒啊,怎麽說起醉話?墨某不明白。”

墨同塵故意別過臉去,不再看顏端。他知道那炙熱的眼眸中,哪怕流露出一絲的失望、委屈,或者其他情緒,都能輕而易舉擊垮自己的防線。

防線潰敗也無妨,阿端哪怕失去記憶,哪怕此時將刀架在自己頸側,也斷不會對自己不利。可然後呢?防線潰敗,然後自己撲進對方懷裏,涕泗橫流,告訴他兩人那滿是血汙的過去,求他與自己一同承擔、一同背負?

墨同塵做不到。

他感覺自己馬上要招架不住。他要盡快逃離顏端的追問。

可茫茫四野,手無縛雞之力的自己被一個江湖頂級殺手困在馬上,自己如何逃,又能逃到哪裏去!

好巧不巧,不遠處一棵柳樹及時出現,救了墨同塵。

樹影幢幢,蒙著層霧氣,垂墜柳絳隨風輕擺,給人一種忽近忽遠的錯覺。樹冠中間,似乎還有什麽東西在動。

“快看!那樹上是什麽!”墨同塵從鬥篷中伸出手,遙遙指去,“不會……不會是個鬼吧!”

“……”顏端似早註意到那棵柳樹,輕轉馬頭徑直朝著柳樹的方向走去。

“怎麽還往那邊走呢!”墨同塵腦袋半掩進鬥篷,往後靠了靠,緊緊向顏端胸前縮去。

“阿塵不是讀書人麽,怎麽還相信怪力亂神……”顏端低頭看看半窩在自己懷裏的小腦袋,靈光一閃,開了竅般直接掐掉方才的話,換上他認為的緊張語氣,拿腔作勢起來,“呀!顏某看去好像也是一只鬼。還在動呢。”

“啊——”墨同塵情急之下在馬背上翻轉個身,伸手緊緊抱住顏端,雙腿無處可放,直接向後勾纏在顏端腰間,“荒郊野嶺的,萬一這個鬼還有其他同伴怎麽辦?我們打不過的,我們還是快回去吧!”

遠遠傳來一聲鴟鸮嘯叫,淒厲悠長,襯得月色愈發慘白。

墨同塵腦袋緊貼著顏端的胸膛,腿間力道也開始沒輕沒重,越貼越緊。此時的他,已經顧不得什麽雅正矜持了。

“阿塵對顏某這麽沒信心?”顏端嘴角噙著笑,“我今日倒要試一試,是這鬼怪厲害,還是我顏某更勝一籌!”

顏端□□用力,一手摟住懷中人,一手持韁,縱馬朝那棵柳樹奔去。懷中人越是求饒,鞍下馬兒跑得越快。

不多時,耳邊疾風止息,馬兒收蹄,兩人已至樹下。

柳樹上確實有個“鬼”。努力甩頭撞樹,見人來,嗚嗚咽咽用奇怪的聲音叫喊著。

墨同塵聞聲將人抱得更緊了,根本不敢回頭看。

顏端安撫地拍著懷中人後背,柔聲道:“樹上是個膽小鬼,待我捉下來給你瞧瞧。”

墨同塵蹭著顏端的胸膛使勁搖著頭,抱人的手臂半點不松。顏端寵溺地搖搖頭:“阿塵若這般抱著不放,那我便只能抱著你同去樹上捉他。萬一打鬥起來,你這般掛在我身上,我無法全力對付那鬼,再傷到你如何是好?這樣,你在馬上乖乖等我,如若我打不過,你騎馬先走,去搬救兵。”

半哄半騙下,墨同塵終於松了手。他從對方胸前擡起頭,臉頰貼住對方溫熱的側頸,低聲道:“別逞強,打不過趕緊回來。我等你。”

當然墨同塵的擔憂都是徒勞,他自己還沒在馬上調整好坐姿。顏端已翻身上了柳樹,輕輕巧巧將那樹上之鬼捉到墨同塵馬前。

墨同塵定睛看去,心下一驚,這哪是什麽鬼,明明是剛去自己那裏大鬧過一場的侯府小世子莊珩。

顏端給莊珩解去口中巾帕,對方開口卻惡狠狠罵道:“原來是你們這對奸夫淫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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