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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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

日間見過墨同塵,顏端原想著會再思量下明日,誰知竟沈沈睡去。一夜無夢。

翌日,五更時分,淅淅瀝瀝落起細雨。窗外細竹與蕉葉上水聲漉漉,窸窣一片。

顏端轉頭看了眼,紺青色床帷透進些亮光,但仍陰沈沈的。他不喜歡這種陰濕的感覺。每逢陰雨天,心中那股虛無感便開始作祟,空落落,像被世界遺棄一般。尤其在這似明還暗的清晨。

不過,也確實像是被遺棄了,被自己的過往。他無數次幻想,說不定某個清晨,一覺醒來,自己的過往就像一位故人,隨著窗外鳥雀啁啾,掀開簾子款步走到自己眼前,清清晰晰同自己握手言和。

然而五年來,這位故人一次也沒來過。

顏端撐開一把點染海棠的油紙傘,迎著熹微晨色,擡步出了門。他要去淇水取魚,來接待今日約定的客人。

城外人煙稀少,濕漉漉的鳥雀聲卻此起彼伏,浮在淇水之濱的氤氳水汽上,也讓這份晚春的寂寥感越發明顯。

顏端踩著綿軟郁蔥草地,緩步先前走。新雨打濕新葉,葉尖上的剔透水珠覆又沾上暗蝠紋短靴,微微濕涼。

濕潤的青草和著泥土氣息,撲面皆是,讓顏端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細密竹篾傘骨撐起的紙傘,推開外面蒙蒙細雨,罩下一個相對獨立空間。顏端修長手指虛握住傘柄,隔著湘妃竹柄桿,他側頭看向身旁。

恍惚中覺得曾經還有一人,同自己共享這傘下空間。那人清逸文雅,笑容中帶著絲絲甜意。春雨將傘紙浸成半透明狀,襯得上面那枝海棠越發明妍可愛,一如那傘下人。

顏端想靠近些,看看那人的眉眼,卻憑空聚出一層朦朧霧團,隔在中間,怎麽也看不清那人模樣。

傘檐緩緩上擡,傘外的青綠世界隨之向上展開。上次折回玉蘭的那株樹,完整映在顏端眸底。只是繁花散盡,空剩綠葉滿枝。

今日的墨同塵,會來的吧。

顏端也不清楚自己究竟在擔心什麽,或者期待什麽。一道尋常菜肴而已,一個偶然出現的食客而已。自己傾註的時間委實有些久了。這算入了心麽?擾人心緒之物,便能控人心智。

顏端拒絕受制於物。受制於人,更不可以。

時近初夏,萬物肥碩起來。柳藤穿腮,兩條鰣魚美如蓮瓣,初脫淇水,再沐晨霧。

不可否認,回程的顏端,莫名有些心焦。

只是他不知道,同樣心焦的,還有那幾乎一夜未合眼的墨同塵。

街上遇到顏端後,墨同塵一直心神不寧。他甚至馬上可以確定,那人就是他的阿端。一想到阿端還活著,還在這個世上同沐一方陽光,他內心就狂喜難捺,好像此生又有了向前看的盼頭。

可這陣狂喜中總摻雜一縷異響。墨同塵想了許久,他始終不明白,若是阿端,為何對方見到自己會如此陌生、疏離,就像不認識一般?

夜深,一盞孤燈清照。

將自己關在房內的墨同塵,哭哭笑笑,睫羽淚痕濕了又幹。

原以為淚水早在顏端死去的那年,便已流盡。眼下卻隨著阿端的出現,重新從眼角溢出。滾燙的酸楚,漫過臉頰,途經不知何時揚起的嘴角時,變成微涼的甜。

甜?墨同塵這才發現,自己很久沒覺得什麽東西是甜的了,哪怕今日看到的那滿攤糖人。

“阿端……”

他對著眼前這盞搖曳火苗,試著輕聲喚了句。誰知消散在靜夜中的這聲呢喃,卻如驚雷,猛然擊中墨同塵心窩。他鼻頭猛地一酸,眼簾再次模糊起來。

迎著燭火,熾白光點逐漸清晰時,墨同塵看到五年前斷鋒崖上的那一樹樹玉蘭花開。

因山勢高寒陡峭,斷鋒崖的春天,向來到的遲。那一年,也不例外。

臨近上巳,崖坡上那片玉蘭仍開得盈盈盞盞。遠遠看去,如一條縈繞在黛色群山間的綿軟絹羅,潔如雪,潤如玉。

墨同塵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在他看來,當時那條潔白絹羅,更像是送給那個春天的一副挽聯。

因為自那之後,對墨同塵而言這世間再無春日。

只是那一切,當時的自己知曉得太遲了。

上巳節前幾日,顏端匆匆來尋自己,說斷鋒崖花開正好,約自己上巳節去賞花,還特意強調了帶著晨露的玉蘭最美,讓自己早些到,最好同賞日出朝霞。

三月三有情人相約同游,再正常不過,墨同塵自是滿口答應。

陷入情愛中的人,是敏感的,也是盲目的。

他覺察到對方眼底的那絲不安,而他卻將之理解為是顏端不善言辭的羞赧。此前不是說好,他再為師門執行最後一項任務,之後就能出師自立門戶麽?定是顏端有重要決定要同自己講,才會露出難得的緊張神色。

還專門挑在上巳節,誰說頑石就不會花心思了?這不也很懂麽!

好不容易等到上巳日,天蒙蒙青時墨同塵便等在了斷鋒崖。日頭未現,山風微涼,他緊了緊衣襟,四處望望,顏端還沒來。於是自己先躲到樹後,準備抓包他這個遲到大王。

還說早些來,同賞日出,結果自己卻遲到。哼!等他來了,定嚇上他一嚇。再訛他一頓大餐!

不對,兩頓!他沒錢,就讓他上街去賣藝耍大刀。

東方泛出魚肚白,不多時,暖橙色朝陽在雲團中跳出來。柔和光線浮在墨同塵手上新擷的玉蘭花瓣上,澄凈無暇,卻帶著幾絲惱人情緒。

山谷的時間像是停滯了,遠遠幾只飛鳥點綴在天空,閑閑劃著長線,自在絲滑。整個斷鋒崖一片空寂,只有清透的風聲,穿過漫坡細長花莖,搖動頂端支起的圓乎乎小花朵,輕巧纖弱。

再後來的事,由於過於震驚,過於疼痛,墨同塵的記憶出現混亂。

他舉著玉蘭花枝,笑語盈盈遞到顏端面前時,日頭已將午。他心裏是惱的。光線照得他眼睛瞇起。每次見到顏端,他總是發自內心的歡悅,哪怕害他空等這麽久。

墨同塵剛想說幾句氣話,卻見顏端眸底冰冷,眉宇緊鎖。

……滿身血汙。

斷鋒崖上風聲越來越大,鼓得墨同塵耳膜陣陣脹痛。

他依稀聽顏端說,已接到最後一項任務。

此前不是說執行了這最後的任務,顏端就可以離開獵鷹門,兩人便能長長久久一處了麽。墨同塵正要高興,可不等他多想,後面的“滅門墨家”“無一活口”等只言片語,瞬間讓他呆在原地。

墨同塵是懵的。顏端口中的每個字,他都聽到了且聽清了。可又像隔著油紙,每個字的意思他卻根本連不起來,聽不懂,或者說逃避聽懂。

是的,顏端接到了獵鷹門下給自己的最後一項任務,之後“破隼”將從獵鷹門除名,此生再無瓜葛。

可這任務是將禦廚墨家滿門滅口。

但在此之前,顏端仍位居獵鷹門殺手之列。

凡獵鷹門殺手,違抗師命者,死。

不知過了多久,墨同塵瘋了似地往山下跑,或者說連滾帶爬往山下沖。他的腳早已不聽使喚,幾步一摔、起身再跑,腳下又被絆住,重重撲倒在地,如此幾番,一跤疊兩跤。新鮮的青草味或者土腥氣,嗆進他的胸肺。往昔熟悉的味道,此刻讓他後背刺骨地冷。

滿地細莖小花被吹得亂抖,馬上要掙脫隨風飛去。墨同塵努力控住發抖的手,癱坐在地,揮拳狠勁錘著雙腿,奈何雙腿不爭氣,無論怎麽掙紮都站不起身。他猩紅著眼,遙遙指著家的方向,滿腔悲憤,近乎嗚咽:

“……昨夜,祖父囑咐我……今日早些回家。他會準備我愛吃的艾葉青團,等我……”

山下,手指方向的盡頭,巨型火舌裹挾著濃煙,將墨家宅邸全然吞噬。

“已經來不及了。”

身後聲音冰冷徹骨,還是那樣平靜。

獵鷹門所經之處,寸草不生。墨同塵猛然回頭,胸口劇烈起伏,像一頭馬上失控的被困野獸,沖獵人低吼:“是你?……是你!”

顏端單膝蜷起,蹲跪在墨同塵跟前,微微俯身,讓墨同塵的憤怒有個抓手。

墨同塵就勢揪住顏端的衣襟,啞聲吼道:“……為什麽?”

為什麽?!

作為江湖人聞之喪膽的獵鷹門,殺人是本職,是天性,是刻在骨子裏的行動準則。從來沒人問過他們為什麽。沒人有這個機會。就算有,也沒人敢問。

因為獵鷹殺手的臉,會是他們在這個世間見到的最後一張面孔。

作為獵鷹門的首席殺手,“破隼”無疑是最得力的行動工具,箭無虛發、所向披靡。顏端也從來沒問過自己“為什麽”。工具就是工具,他自小被作為工具規訓,也理應像工具一般去執行指令。沒有好惡,沒有悲喜。

可為什麽呢?

顏端喉結動了動,沒開口,擡手在墨同塵頸後點了下。

墨同塵眼前一黑,應聲昏過去,落進顏端臂彎。

顏端往山下看了眼,殺手的敏銳告訴他,危險就在不遠處。

他抱起墨同塵,小心藏進旁邊的巖石叢,脫了外衫讓他枕著。臨行回頭看兩眼,又折回來吻了吻他的額頭,才毅然決然朝那危險走去。

*

不知過了多久,在後頸的酸痛中墨同塵努力睜開眼。一簇被風摔打的細莖纖弱小花,首先從瞇起的睫羽中擠進來。

墨同塵眨眨眼,眼神空洞,還以為只是做了一場噩夢。他轉正頭,湛藍的天空扯著幾縷游雲。天氣真好。墨同塵剛想松口氣緩緩胸口的憋悶,一旁帶著倦意的臉龐映下來,顏端!

顏端應該是疲累至極,額角碎發垂下幾絲渾然未覺,一點血跡沾染在側頸,突兀又刺目。墨同塵從沒見他如此景象。

血腥味是實實在在的,摻著風中摔落的花粉撲進鼻息,墨同塵意識猛然歸位。他怔怔地看著顏端,耳中如有雷霆滾過,轟響過後,又是一陣尖銳爆鳴。

墨同塵抱住頭,攥拳砸了兩下,爆鳴聲不僅沒減退,反而激起更猛烈的刺痛。他頭痛欲裂,再要發狠去砸時,手腕卻被緊緊鉗住。

顏端看著墨同塵,萬般言語,不知如何開口。

墨同塵想掙脫手腕,哪裏掙得開,怒紅著眼,索性將拳揮向那攔他之人的胸前,一拳接一拳。

顏端將人攬進懷裏,任由墨同塵發瘋似地在自己身上發-洩。

被踩進泥裏的草葉雜亂一片,濕溽的泥草味、苦澀的血腥味、鹹澀的淚,隨著一陣猛烈的咳嗽,直撞墨同塵胸肺。顏端撫著他的背,卻像撫著困獸的逆鱗,怎麽撫都撫不平,換來的是更猛烈的一陣發洩。

崖上的風吹亂一坡細花,也吹走天際的游雲,露出暮日夕落的軌跡,清晰照進顏端眸底。

顏端沒有接受,也沒有執行滅門墨家的任務。

但墨家並沒有逃過此難。破隼未執行之事,自有其他殺手補位。

而背叛師門者——死。全門共誅之。

遠遠的天際線開始變色,澄藍褪去,橙黃燃起,繼而幻化成橘紅,最後紅金一片絢爛至極,托浮著那一豆夕陽緩緩下沈。

天光降著亮度,時間不多了。

顏端想再好好看一看墨同塵:“阿塵,落日。”

伴著巨大的情緒起伏,又對著顏端一通發洩,懷中人此時已疲累至極。他一動不動窩在那裏,像只滿身是傷的小貓。

“獵鷹門的此次行動,業已完成。……阿塵,你要記住我接下來的話。”

顏端俯身看著墨同塵放空的眼睛,幫他理順鬢角被淚水打濕的發絲。

“你不知道獵鷹門,更不認識‘破隼’。以及,你和禦廚墨家沒有任何關系。阿塵,記住了嗎?”

懷中人仍然沒有任何回應。

顏端握住墨同塵的手,掌中指尖微涼還輕輕發著抖。他一下一下慢慢摩挲著,目光投向那漸漸隱去的落日,聲音莫名有些遠:“去遠一些的地方,好好活下去。”

後面似乎還跟著一句,不知是不是時間久遠,墨同塵的記憶碎片出現混亂,他自己也不是很確定那句話顏端是不是真的說過。

斷鋒崖上,迎著夕陽,兩人席地坐著。墨同塵被動地窩在顏端懷裏,眼神木木地盯著近前一株只剩兩片花瓣的黃蕊小白花,花瓣顫抖,耳邊則飄下顏端的那句話:

“謝謝你,阿塵。謝謝你讓顏端知道,除了天職殺手之外,這世間還有其他活法……若有來世,希望還能遇到你。早些遇到你。”

天色漸暗下去,幾顆星子已經開始狡黠地眨起冷光。

等那勾新月淺淺綴在天邊,墨同塵覺察出身旁的顏端松開了自己的手。緊接著一把冰冷的刀柄,被強塞進自己手中。

手心硌著冰冷堅硬的刀柄,手背則被那雙溫暖的掌心牢牢裹住。

錯愕中墨同塵回過些神,他遲疑地將目光轉向顏端。未及反應,手臂被一股力氣猛地帶動向前,墨同塵身體也不受控跟著朝顏端傾去。

“……唔!”

顏端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吭,身體陡然緊繃。在某個臨界點,隨著口中艱難吐出半口氣,他的身體跟著開始洩力。

墨同塵錯愕、茫然,方才還握緊自己的手掌松了下來,在自己手背突然滑走。他低下頭,視線盡頭卻是自己握著弦月刀柄,刀的那一端,完全沒入顏端胸膛。

頭頂炸開一道驚雷,恍若地獄的喧囂,將墨同塵滅頂般淹沒。他木在原地,張著口,任憑如何努力,卻什麽也說不出,只不住搖頭,血絲在眸底迸裂。

忽地一股暖流噴濺到墨同塵手上,滾燙、猩紅的顏色,如火焰炙烤著他,順著皮膚漫延全身,在心間狠狠剜下一刀。

是血!

心,透了一個洞,灌滿無望的虛空。

墨同塵慌亂著伸手去堵顏端胸前溢出的鮮血。汩汩鮮血卻漫過指縫,越流越多。

顏端開始支撐不住,整個人靠著墨同塵開始下墜。墨同塵手肘艱難撐地,支著顏端坐在地上。

不知是山風變大,還是天色漸晚,顏端身體逐漸變冷。墨同塵將他抱在懷中,幫他攏衣襟,幫他搓手背,呼喊他的名字,讓他不要睡去,卻只聽得顏端用僅剩的氣音說道:

“抱歉……阿塵,沒能救下你祖父。此事皆因我而起……就當我顏端從來都沒出現過。抱歉……好好活下去。”

斷鋒崖的風繼續吹,夜空如墨,天際的那勾彎月亮了起來,就像那把冰冷的弦月刀。

顏端在自己臂彎中沒了氣息。

春風徹骨,將淚痕吹幹,吹進骨血,墨同塵渾身發抖、戰栗成風中那朵無所依托的雕零小花。

墨同塵仰頭看天,苦笑,變成冷笑,隨之一發不可止,開始狂笑起來。

淒厲的笑聲,在山谷回蕩。

祖父若在,人生尚有來路;顏端若在,前路便有方向。

墨同塵止了笑。

他理正衣衫,沖著家的方向跪拜再三。

而後抱著顏端,毅然決然跳下了斷鋒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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