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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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 章

想象過無數次的重逢場景,突然出現在眼前。墨同塵是懵的,一度以為自己在夢中。

無人時,他時常也會想,若顏端還活著,會怎樣。當然,他明白這是自欺欺人。

可每逢遇到那熟悉的身影,他還是會下意識追過去。結果除了無數次的失望,別無其他。即便如次他還是抱著莫名的期待。萬一呢,墨同塵想,萬一就是他呢。

看著眼前與顏端如此相像之人,墨同塵木木地收回滯在空中的手,攏在袖中掐了一把。

疼的。

這不是夢!

墨同塵仰頭看向眼前人。陽光漫過頸側投下來,眼前人籠罩在柔和的金色光暈中,若即若離、若真若幻。

光暈中的面龐,漸漸俯過來,回看著墨同塵。墨同塵屏住呼吸,生怕驚碎了這場夢。

光點沾滿睫羽之端,墨同塵微微瞇起眼,他想努力看清對方的眉眼,看清那望向自己的眉眼,是否如往昔那般溫柔平和。

奈何半副銀絲面具,遮擋住了他更近一步探尋的目光。

無妨。就算隔著一條銀河,也無妨。

他就是阿端,絕不會錯!

阿端……竟然還活著?自己的阿端,還活著!

墨同塵伸出一只手,迎著日光,他想去摸摸那張臉——五年來,那張只有在夢中才能夠摸到的臉。

墨同塵的手沒能摸到那張臉,卻鬼使神差多了一支糖人。耳邊還恍惚聽那人輕聲說道:

“合和二仙,有求必應。”

聲音不大,像是自語,卻聽得墨同塵心跳都漏了幾拍。是阿端的聲音。

隔著半透明的橙色糖人外殼,墨同塵擡頭望著眼前人。明明滅滅的小光斑,隨著睫毛顫動慌得更厲害了,在他眸底攪起無聲波瀾。

眼前人聲音也如從前那般沈靜、清冷。

……阿端!

墨同塵著了魔似地,向前一把抓住對方衣襟,將對方胸前那方勝紋罩衫一角,切切實實攥在手中。

修長手指陷在略顯挺括的布料裏,越發用力。這種頂滿手心的充實感,真好。

墨同塵眼中泛著淚光,良久,笑了笑。

顏端倒是一楞。

他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被人扯住衣襟。

還是當街、當眾。

換做往日,根本不可能有人近得了他的身;若有,早被他一掌擊開去。

今日,顏端不僅沒去阻攔,還唯恐那人身量不夠、抓得辛苦,向來儀態端莊的他,竟微微躬起了身。

顏端看著眼前這張面孔,他心底莫名湧起一股酸楚。尤其這雙眼睛,多看一眼,心便像被蠶食一樣痛。

他的心揪了一下。這是一雙會讓自己遍體鱗傷的眼睛。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顏端清楚自己已經站上深淵之側,但他不清楚那深淵之底埋著的會什麽。是和順神佛,還是奪命羅剎?

那種踏錯一步便可能萬劫不覆的窒息感,讓他心間一涼。

但顏端沒有退,他就這樣臨淵看著,被靈魂深處傳來的某種沖動所召喚。

這種沖動,奔湧而來,隱隱約約,顫動、急迫。顏端看著這雙眼睛,再看久一些,他心中那團迷影就會沖破迷障,清晰呈現在自己目前。顏端眉間蹙了下,恍惚中太陽穴被深刺一針。

可這層層團障遮掩著的影子,馬上噴湧而來之際,卻在一疊聲“公子”中,倏忽隱退,重新化成迷霧,藏進了深淵之底。

“公子!公子怎麽在這裏,讓阿禾好找!” 一個聲音隔著往來行人傳來。

阿禾滿街尋墨同塵,看到他家公子,長長舒了口氣,擡著袖管邊擦汗邊小跑過來。可等他得空往自家公子身旁瞥了眼——謔!眉毛都要立起來。

那不是那塵端食肆的掌事人麽!

這人向來孤僻,今日怎麽倒有閑心出來逛?閑逛就閑逛,怎麽還跟我家公子站在同一個攤鋪前?

阿禾他家公子手中看去,更不得了。他家公子一手拿著糖人,一手還揪著那人衣領!

又是塵端食肆!

這個克星最近怎麽總陰魂不散!還搶公子東西!公子才好些,別又被克著了。

想起近日之事,阿禾氣不打一處來。他決定新仇舊怨一起算,幾步竄到顏端跟前,伸手猛勁推去:

“你做什麽!堂堂塵端食肆掌事人,還要搶別人的糖人不成!”

話音未落,阿禾整個人像懟到一堵石墻上,撞得吭哧一聲悶哼。那克星倒紋絲不動,給阿禾彈了回來。

冊那,硬氣啊!

阿禾不能認輸,他要保護他家公子。這次他鼓起十成十力氣,臉紅脖子粗地又撞上去:“啊——”

……

真的,有些南墻並不是非撞不可。這次南墻依然未動半分。

阿禾痛得齜牙咧嘴,險些內傷撞出來。

算了,打不過還躲不過麽。阿禾放下牛勁,決定先將自家公子從那克星身上護下來。

準確地說,“揪”下來。

墨同塵的手攥得死死的,緊扯著顏端衣襟不放,指節過於用力已經發白,仿佛一撒手對方就要憑空消散。

“公子!公子!”阿禾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自家陷入迷障的公子喚回些神志。

雖說初來乍到,萬事要以和為貴。可若誰欺負了他家公子,哪怕天王老子,阿禾都要沖上去拼一拼。

武鬥不過,那就文鬥。光天化日,這南墻還能吃人不成。阿禾擋在墨同塵前面,踮起腳尖,指著顏端高聲道:

“顏公子,不能仗著自己身量高,就搶我們東西吧!”

搶東西?

顏端站在原地,冷眼看著這對主仆。

不明白為何自己只是送了支糖人,卻一下惹癲兩個人。

一個死死扯著自己衣襟,張著口卻半天什麽也不說。另一個,不管不顧直接往自己身上撞。

還撞了兩次。

顏端擡手撫平被扯皺的衣襟,聲音沈靜:“我沒搶。”

“你沒搶,難道是我家公子賴你不成!”

……

顏端偏頭看了眼他家公子,稍稍一側身,方才遞給墨同塵的糖人,又回到自己手上。

或許原本就不該送這糖人?

取回糖人的顏端,轉了轉竹簽,上面的和合二仙也跟著旋轉起來。做工不算精致,卻也能感覺出兩位仙人之間的和暖氛圍,甚至也可以稱得上顧盼生情。

“還說沒搶,那你現在是做什麽!”阿禾這下真火了,簡直要跳起來。

墨同塵手上一空,糖人脫手瞬間,加上阿禾的吵鬧,他倒回過些神,也意識到自己方才確實有些失禮。

好在只是扯住了衣襟,沒有撲倒在人家懷裏、鼻涕眼淚流一臉。

理智是個好東西。手足無措時,用它切分出對錯,揀對的去做就行了。

街上路過行人漸漸露出看熱鬧的神情。墨同塵制止住還要沖上去理論的阿禾,喉結滾動,也管理了下自己的情緒。

天下之大無奇不有,只是長得像而已,何況連人家的臉都沒看全。是自己一時迷了心竅。若是阿端,又怎會不認識自己。

念頭一出,墨同塵眼角忽地暗下來,迎頭罩來的失望,大喜大悲的情感轉換,讓他開始疲倦。他隱隱嘆口氣,擡手同眼前人行了個禮:

“抱歉,方才……”

顏端一時不明所以,但對方的反應卻全然映在他眸底,不知哪來的沖動,脫口而出:

“……墨同塵?”

名字出口的一瞬,嚴端自己也有些恍惚,連禮也忘記還。

顏端不清楚自己怎麽就認定眼前人是墨同塵。面對這張臉,他又默念了一遍,深埋於記憶深處某種情愫忽然翻騰起來,越攪越亂。

陽光亮得刺目,周圍鬧市之聲如潮水瞬間退去,浪潮卷走一切喧囂,消失得了無聲訊。空氣中只剩空曠的白,和顏端心底即將噴薄而出的記憶碎片。

阿禾看著楞住的兩人,一時摸不到頭腦,他忙扶住自家公子,感覺公子就靠一股勁撐著,馬上要倒下去:“公子!這位就是塵端食肆的掌事人。”

看情形,是那位墨同塵了。顏端擡手向面前人回了個禮:“顏某不識,原來是墨公子。”

阿禾冷臉看著克星,心想你方才不是還叫我家公子的名字了麽,此刻怎麽倒像剛知道似的:“顏公子,那日我們不是故意爽約的。落雨觀花就算沒吃成,菜錢我們可是照付了。顏公子是追到街上來跟我們公子討說法麽!”

阿禾猜不透顏端臉上的神情,但對方明顯對自家公子很感興趣,趕都趕不走,還要往身上貼那種。而顏端接下來的話,讓阿禾更來了氣。

“若墨公子仍然對鄙店的落雨觀花感興趣。明日巳初三刻,恭候光臨。”

不等阿禾幫自家公子擋掉這個莫名其妙的邀約,塵端食肆的小廝尋了來,滿臉著急:“總算找到公子了!侯府那位世子又來了,正在店裏等著呢,說有要事同公子商議……還說今日非要等到公子。”

看小廝神情,定是那位世子爺見顏端不在,趁機在食肆耍過一通威風。顏端略沈思一下,明白若不回去,接下來那位世子太歲不知要鬧到什麽時候。

顏端同墨同塵告辭,隨小廝往回走。剛走出幾步,忽然又折返回來。

“糖人,送公子。”那支和合二仙再次遞到墨同塵眼前,“那明日……”

墨同塵鬼使神差地接過糖人,看著顏端微微揚起的唇角,不覺也沖他淺淺一笑。

唇色淡淡,雙唇微抿,露出一點晶瑩虎牙,白如玉、潤如冰。

這算是應了。

*

顏端告辭去了。

人流如織,他越走越遠,身影被往來逐漸淹沒,最後一角衣衫也不見了蹤影。

這次他沒有再回頭。

阿禾看著自家公子的目光,跟著那克星越走越遠,眼中的光也寸寸消散,直到最後眼睛在人群來回尋找一番,確認人真的走了,那抹光也跟著徹底消散。

剛才支撐著墨同塵的那股勁,也散了。他整個人像剛從水中被撈出來,瀕死的窒息後大口猛喘。面色發白,雙唇也失了色。

阿禾忙打開扇子扇著風:“我扶公子歇歇。公子真要再去那什麽食肆麽?阿禾覺得那顏端有些怪怪的。”

顏端?!

一聲驚雷迎頭炸在墨同塵面前,方才綿軟無力的眸子忽然發出利光。他死命抓住阿禾的手,啞著聲音:

“什麽!你說他叫什麽!”

“……顏端。”阿禾只覺手上一沈,也顧不得糖人竹簽紮得手疼,忙用力攙住墨同塵,“他叫顏端。公子,這名字有什麽問題麽?”

*

無數匆匆行人和喧鬧聲交織在顏端身後,越聚越多。

顏端知道那人仍然在原地目送自己離開。他沒有回頭。

或者說顏端不敢回頭。

方才那顆似露非露的虎牙又在他面前晃了晃。

還有那雙破碎感的眸子,他怕自己再看一眼,這雙腿便會控制不住要走回去。走回去做些讓他自己都始料不及的事。

顏端聽著身後的如潮人聲。已經告了別,似乎也沒有太正當的理由留下。

何況,不是約好了明日見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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