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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點心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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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白老太的罵聲穿透耳膜,白曉兒立刻喚白馨兒:“馨兒快拿衣裳來,咱出去瞧瞧。”

在白馨兒的幫助下,衣裳很快就穿好。

推門出屋,她一眼就看到個穿著醬色夾棉褲褂的五旬婦人,虎著臉,叉腰站在院子正中,旁邊站著同樣面色不善的白嬌鳳。

婦人發髻梳得光溜,吊梢眉,顴骨高聳,一雙尖利的三角眼透著股戾氣,嘴巴抿成直線。

看那表情,似乎想把柳氏一口撕了,嚼吧嚼吧就吞下去。

而自己的包子娘和大姐並排跪在地上,包子娘的肩膀一聳一聳,不用想也知道是在哭。

待走到近前,白曉兒忍不住握緊拳頭。

柳氏此時的形容實在是太狼狽了,發髻散了半邊不說,頭臉上還沾了不少褐色的豆沙餡。

她跟前散著一灘碎點心渣兒和一張皺巴巴的油紙,顯見是方才被人用點心砸的。

白曉兒火氣一下躥了上來:“奶奶,有話不能好好說麽?娘和大姐好心孝敬您,您這是幹啥呢?”

白老太見平日裏不言不語的孫女兒這時居然敢質問自己,頓時豎起三角眼,拍著腿罵道:“幹啥?你還敢問我幹啥?一個個都喪了良心啊,好的自個留著,不要的就拿來糊弄我老婆子,還裝著多孝順的模樣,要不是我鳳兒長了心,今兒就被你們幾個丫崽子糊弄過去了。”

白曉兒太陽穴突突跳著。

她實在沒想到,白老太會因為她們少孝敬了幾塊點心,就這樣上綱上線,不依不饒。

更沒想到,白嬌鳳會進來搜屋子,還這樣糟蹋東西。

眼前閃過白蕊兒哭泣的臉,白曉兒心裏疼得發酸:“奶奶,您不吃大可以還給我們,莊稼人糟蹋糧食可是要遭報應的。”

白曉兒這一開口便捅了馬蜂窩,白老太手一拍腳一跺,身子往後一仰,倒地邊蹬邊嚎起來:“我的老天爺呀,這是造了什麽孽喲,你快收了我去吧……辛苦拉扯大四個兒,一天福沒享到,臨到老了還被個破丫頭片子要我的強,這還有個啥活頭,不如鉆驢跨裏夾死算了……”

白曉兒目瞪口呆,她到底低估了白老太的戰鬥力。

她自認沒說什麽過分的話,可白老太的反應卻打了她個措手不及,一時倒不知該說什麽了。

柳氏則被白老太嚇得半死,忙拉住白曉兒讓她跪下:“曉兒,還不快給奶奶認錯,你看把你奶奶都氣壞了。”

白曉兒大聲道:“我又沒錯,幹啥要認?娘,姐,你們都起來,別動不動就跪著,天冷地上涼。”

話音剛落,白老太的嚎聲頓時又高了八度:“爛了下水的黑心尖婆娘,把個騷寡婦送的點心拿來獻寶,這是誠心要咒我呀……既下不出個蛋,還窩三調四,生出的賤丫崽子為了個男的尋死,呸,把白家祖宗十八輩的臉都給丟光了……”

柳氏聽白老太就這麽把白曉兒尋死的事嚷了出來,嚇得面如土色,撲在地上磕起頭來。

“娘,娘,媳婦兒知道錯了,再不敢了,您要打要罵沖我來,曉兒她不懂事,我讓她給您賠罪。”

說著猛地拽了把白曉兒:“曉兒,給你奶跪下認錯,快點。”

“娘。”

白曉兒沒想柳氏如此窩囊,死命拉她起來,但這副身子畢竟只有十四歲,力氣也不夠,反倒被柳氏拉著跪下。

“曉兒,算娘求你了,咱給奶服個軟,這事……就過去了……”

柳氏眼淚婆娑地望著她,面帶祈求,額前一塊青紫很是駭人。

白蕊兒也哭著勸道:“曉兒,別犯倔,快給咱奶認錯吧。”

白曉兒不傻,知道白老太是想拿這個威脅她。

她要是不服軟,她恐怕就要把汪家退親,自己尋死這事嚷出來讓外人知道。

這事兒在自己看來雖然算不得什麽,但擱這兒卻不同。

輕則將後來嫁不出去,重則被逼出家當尼姑的都有。

可她根本沒錯,娘和姐姐更沒錯。

憑什麽要認?

就因為她是奶奶,是長輩,自己就一定得受她拿捏?

天下沒有這樣的理兒。

白曉兒看著白老太臉上得意的笑容,突然間雙眼一翻,身子一軟,順勢歪倒在了地上。

白蕊兒嚇了一跳:“娘,曉兒她……她昏過去了。”

柳氏一時也懵了:“曉兒你咋地了?曉兒,你快和娘吱個聲呀,曉兒你醒醒,我苦命的兒啊……”

柳氏見白曉兒雙目緊閉,一副不省人事的模樣,一時又想起那天夜裏井邊發生的事,唬得渾身亂顫,撲在女兒身上一通大哭。

白老太在一旁梗著脖子,臉沈得快滴出水來。

“號什麽號,要死遠些去,別臟了我的地。”

眼見老三一家就要服軟了,這當頭這死妮子居然敢昏過去。

她絕對是故意的。

這時候,白嬌鳳也叉腰跟著罵道:“喪門星,賠錢貨,早知就不該花冤枉錢吃藥,三兩銀子扔水裏還能聽個錢響,非得填那瞎窟窿……”

白嬌鳳眼饞那只鐲子許久,一直想著要來給自己添妝,如今為給白曉兒抓藥,鐲子被柳氏拿去當了,心裏一直憋著口氣在。

現下被她找著機會,自然是怎麽難聽怎麽罵。

白蕊兒見她越罵越毒,忍不住道:“姑,俺爹娘向來疼你,有啥好東西也都先緊著你的,你……你咋能這樣說曉兒,還講不講良心了?”

“我就是不講良心咋地了?你爹娘對我好?就那些個打發叫花子的破布頭子破點心也敢拿出來說,我不撕了你的嘴。”

白嬌鳳是個一點就著的性子,見白蕊兒敢和自己叫板,氣得鼻子都歪了,挽了袖子朝她撲去。

不想踩到地上的豆沙餡,腳下一滑,狠狠摔了個屁股蹲兒。

好在她繼承了白老太的彪悍,即便是疼得不輕,還是連滾帶爬繼續朝白蕊兒撲去。

論戰鬥力,斯文老實的白蕊兒自然不及白嬌鳳一根手指,當下被白嬌鳳摁在地上,臉上挨了幾下子,頭發也被扯掉一把。

白蕊兒疼得直哭,柳氏忙攔住白嬌鳳,卻被白嬌鳳一陣亂撓,臉上頓時添了幾道血棱子。

“住手!”

混亂中,祖父白老頭終於帶著白老大和白老四到了,後頭還跟著小小的白馨兒。

“還不快起來,都成什麽樣了,想讓外人看笑話麽?”

見白馨兒終於把白老頭請了來,裝暈倒地的白曉兒終於松開拳頭。

倘若他再晚上一分,自己可能就會沈不住氣提前“醒來”,那可就功虧一簣了。

白老頭背著手站在那裏,煙桿子在手心捏得咯咯響,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花白的粗眉鎖得死緊。

在場的人都知道,老頭子這是真動了氣了。

盡管白老頭把兒媳婦和孫兒輩的事全權交給了白老太,但作為大家長,老頭子才是白家一言九鼎的那個人。

當下院裏靜悄悄地,誰都不敢作聲。

白老太支著胳膊起來,發洩般地用力拍打著褲子上的灰。

她今兒個之所以到三房門口發落柳氏,而不是將柳氏叫到上房,就是因為這事說出去不經講究,不體面。

白老頭又是個頂要臉面的人。

有他在場,定會尋趁自己,因此才會故意避開他。

沒想最後還是被老頭子知道了。

這三房的丫崽子們居然學會了告黑狀。

定是柳氏挑唆的,看自己一會咋個收拾她。

“鳳兒,爹的話你聽沒聽著?”

見白老太都起來了,白嬌鳳還是不動,白老頭聲音募地變高。

白老太怕女兒吃虧,忙向白嬌鳳使眼色。

白嬌鳳到底有幾分懼怕父親,當下剜了柳氏一眼便起來。

她撅著嘴巴,不情不願走到白老太身旁,狠狠扯著辮梢。

心裏怨白老頭來得不是時候,否則自己還能多撓她個幾把,好教柳氏和白蕊兒都嘗嘗自己的厲害。

白老頭見白老太和白嬌鳳都起來了,又去看柳氏母女,見孫女兒昏迷著,兒媳婦臉上又傷得那麽難看,眉鎖得更緊了。

自己對鳳兒她娘千叮嚀萬囑咐,讓她不要過於苛待兒媳,免得傳出去惹人閑話。

可這三兒子才出去不到幾月,她就把三房的媳婦孫女折騰成這樣,這要是被外人曉得了,打的還不是他白家的臉。

要知道,家裏頭的孫子輩如今都沒說媳婦兒呢。

這個理,她怎麽就是不明白?

“好好的,咋就鬧成這樣了?”白老頭沈聲問道。

白老太剛想了一大篇的說辭,清了清喉嚨正要開口,白馨兒的小腦袋瓜子突然從老四白冬生的背後探了出來。

“爺,奶奶生我們氣了哩。二姐病了,黃嬸兒送了豆沙酥餅給二姐壓藥,娘拿過去給奶奶和姑,奶奶就罵我娘,說娘不老實,私藏東西不孝順。後來姑就來我們屋子,把多的點心搶走摔娘臉上了,還說狗都不吃……”

白馨兒說到那幾塊被糟蹋的點心,頓時委屈得不行,當下便哭了起來:“爺,嗚嗚嗚……酥餅可香了,姑寧可摔了,也不讓馨兒吃,爺,狗不吃餅,馨兒愛吃,你讓姑賠我,賠我,馨兒給娘吃,給大姐吃,娘和大姐都還沒吃過哩……”

白老頭聽了小孫女兒的哭訴,氣得煙桿子都快折斷了:“老婆子,鳳兒,馨兒說的可是真的?”

白老太臉漲得通紅,尖聲道:“你聽她個破丫崽子胡唚?我活了這大把年紀,就差她那口吃的?分明是老三家的喪了良心,把放壞了的餅給我,想治死我個老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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