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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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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夢

2006年的最後一天,柳城下了第二場雪,搓棉扯絮般,紛紛揚揚。

下午第二節課是物理課,波哥在講臺上講題,講到一道題,分外激動。

“我費勁苦心,整整花了1個星期,終於研制這張試題,還挖了好多個陷阱……結果你們都一個個往下跳!不對,只有一個人沒跳,唯有咱們星哥是腦子清楚滴,他沒有跳!”

波哥這麽一說,大家的目光都投到了蕭星河身上。

文理分班後,蕭星河就坐在了江雪前桌的右手邊,靠近窗的位置,她與他的之間僅隔了他的同桌,她只要一擡頭,餘光就能掃到他。

被大家這麽看著,蕭星河依然臉上沒什麽表情,完全沒有被老師誇獎後的得意或者喜悅,也沒有被人盯著看的不悅和不耐煩。

可江雪最近總覺得蕭星河雖然面容依舊,但多了點兒淡淡的愁,偶爾上課時還會走神,眼神空洞。

也許是註意一個人久了,他的些許變化,江雪總是能看出來。

江雪又想起了秦奶奶的話,雪越下越大,新年要到了,他媽媽的忌日也快到了。

江雪猛然想起來,去年的今天,不就是蕭星河媽媽自殺的日子嗎?

她不由得有些擔憂起來,他此時心裏一定很難受吧。

此時波哥還在邊講題邊和同學們“鬥嘴”,“餵,王震同學,不要老把你那九斤半擺在桌子上!坐起來,坐直,好好聽我講!”

王震揉揉眼睛,擡起頭來,不恥下問,“什麽是九斤半?”

波哥:“你去菜市場問問豬頭有幾斤重就知道了!”

同學們頓時哄堂大笑,那些打瞌睡的同學也都精神了,紛紛擡起頭,不敢把“九斤半”擺在桌子上。

江雪卻笑不出來,她發現蕭星河也沒笑,他微微偏頭看向了窗外。

由於雪下得太大,學校擔心學生安全,第四節課後,教室的廣播響起:“老師們,同學們,今天是2006年的最後一天,風大雪大,今晚高二高三年級的晚自修取消,請同學們盡快回家,註意安全,不要在學校逗留。老師們,同學們,前路浩浩蕩蕩,萬事盡可期待,新年快樂!”

教室裏頓時傳出同學們的一片歡呼聲,這麽冷的天,教室裏又沒有空調,大家的手腳都凍得僵硬麻木了,就連腦子都被凍遲鈍了,跟波哥口中的“豬頭”相差無幾。

每個同學臉上都洋溢著喜色,還有5個多小時,新年的鐘聲即將要敲響,新的一年要來了,在這樣的日子裏,自然是要跟家人或者喜歡的人在一起了。

陳美玲的速度也賊快,她把書包往肩上一被,沖到江雪身邊,拍拍她的肩膀,“雪雪,我先走了,我去找吳迪去了。”

江雪點點頭,沖她笑:“去吧,新年快樂!”

陳美玲已經朝教室門口走去,背對著江雪瀟灑地擺了擺手,“新年快樂!”

江雪看著她的背影,莞爾一笑,餘光瞥向蕭星河,他低著頭,似乎正在做題,但手中握著的筆卻一動未動。

沒過一會兒,吳媚出現在了蕭星河的窗戶旁。

她輕扣窗戶,蕭星河擡眼看去,勉強露出一抹笑,同時放下筆,開始收拾書包。

江雪低著頭,握著手中的筆,在草稿紙上不停地寫著,新年快樂,新年快樂,假裝沒註意到吳媚。

蕭星河起身背起書包,從座位出來時,看了一眼江雪,“江雪,先走了。”

江雪忙用手臂蓋住草稿紙上的字,捏緊手中的筆,擡起頭,朝他笑笑:“好的,再見。”

吳媚也在窗外朝江雪擺擺手,江雪舉手朝她搖了搖,盡量翹起唇角,綻放開愉悅的笑容。

他們走後,江雪也趕緊收拾了書包,默默地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江雪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害怕什麽,就是覺得心緒不寧,她對自己的第六感一向很信任。

蕭星河打了張車,與吳媚一起坐上車,江雪也趕忙攔了張車,讓司機跟著他們的車。

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他轉過頭,打量著江雪,女孩生得真漂亮,問她:“為什麽要跟蹤他?”

江雪只好撒了個謊,“那個男生是我哥哥,我媽媽擔心他早戀,讓我多留意著他。叔叔,麻煩你了。”

司機絲毫沒懷疑江雪的話,“好嘞,保準不給你跟丟。”

畢竟江雪長相純美乖巧,說話也是輕輕柔柔的,很容易博得別人的好感和信任。

蕭星河坐的車在吳媚媽媽開的發廊小巷外面停下,過了好一會兒,吳媚才下車,揮手跟蕭星河道別,然後自己往小巷裏走去。

蕭星河看著吳媚走到了她媽媽開的發廊門前,才讓司機開車離開。

江雪也忙讓司機開車,跟上蕭星河的車。

蕭星河在梅園門口下了車,撐開那把深藍色雨傘,走入雪中。

江雪付了車費,跟司機道謝,“謝謝叔叔,我到家了。”

等著蕭星河走進梅園後,她方下了車,慢慢朝小區大門走去。

江雪戴著羽絨服的帽子,拉鏈拉到了下巴處,一張白凈的小臉遮去了一大半,再打一把淺黃色的傘,她想哪怕蕭星河回頭,也絕對認不出她吧。

不過她還是與蕭星河保持著20來米的距離,遠遠地跟在他身後。

她看到蕭星河數次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天空中紛飛的雪,呆立著,不知在想什麽。

江雪便也停下腳步,遠遠地看著他。

MP3裏正在播放鄺美雲的一首歌,《雪花》。

多風的夜晚,微微嘆息的星光,暗示我這段愛情的寒涼。

沈默地綻放,跟著風飄飄蕩蕩,這一路行來寂寞又滄桑。

(然而請)別為我悲傷,心中有你就溫暖,你是我情願追隨的方向。

明知道註定要孤單,我還是樂於承擔,愛上你無法負荷的重量。

我正向你墜落,冰冷但是溫柔,帶著微笑融化在你的胸口。

我正向你墜落,告別所有的夢,流淚但是不回頭。

我今生冷的時候多,感謝你將我擁有,雖然是承受不起的烈火。

但願在許多年以後,終於你會了解我,一朵雪花能融化的快樂。

聽著聽著,江雪的眼眶濕潤了,這個歌詞簡直直抵她的心,唱出了她的心聲。

她反覆播放著這首歌,靜靜地,悄悄地,默默地,遠遠地,看著他,跟著他,不知不覺中,已是淚流滿面。

蕭星河在多次駐足之後,走向了游泳館。

他進去了五分鐘後,江雪也趕忙跟著進去了,他不是不會游泳嗎?他來這裏做什麽?

“小雪,你怎麽這時候來了?”今天又遇到陶姐姐當值。

江雪把卡遞給她,邊往裏走邊回她:“我想陶姐姐了。”

陶媛笑罵:“想我也不多看我兩眼,多跟我說兩句話。”末了又沖她的背影喊:“天太冷,別貪游啊。”

江雪沒回她,徑直往裏走,她小跑著穿過女更衣室,扭開門,看到空曠的游泳池,四周空無一人。

江雪跑到泳池邊,一眼看到水裏有個人,他在下沈,水已經沒過了他的頭頂。

不會吧?!他想幹什麽?!

江雪什麽都顧不得想,脫了羽絨外套和鞋子,一個魚躍,飛身跳入水中,然後快速地游向下沈的他。

快游到蕭星河身邊時,江雪深吸口氣,猛地紮入水中,她在水中與他四目相對,時間仿佛靜止了一般。

江雪也僅出神了幾秒,就游了過去,伸手到蕭星河腋下,拖著他游向泳池邊。

江雪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蕭星河弄到了泳池地上。

江雪跪在他身旁,看他緊閉著眼,臉色蒼白,嚇得眼淚在眼眶裏不停打轉,她拍拍他的臉,喊他的名字,他毫無反應。

她伸出手,在他鼻前探了探,果然毫無呼吸。

江雪腦袋仿佛宕機了一般,空白一片,憑著本能,她跨腿跪在他的身體兩側,用手捏開他的嘴,附身下去,往他的嘴裏吹氣,為他做人工呼吸。

嘴唇與嘴唇相碰,江雪沒有任何旖旎的想法,她只想他不要死,只想救活他。

江雪吹了五次氣,立刻雙手疊交在他胸口按壓,按壓許多次,又再次對上他的嘴,為他吹氣。

“咳咳咳……”當江雪再次按壓在蕭星河胸口時,他忽然偏頭咳嗽起來。

江雪忙起身,跌坐一旁,而蕭星河自己撐著坐起身來,轉頭看向江雪,嘴巴張了張,想說什麽卻沒有說。

江雪真的是害怕極了,渾身微微顫抖著,淚水如決堤的洪水,不停地淌出來。

蕭星河也嚇到了,伸手去擦她的眼淚,“江雪,對不起,你別哭,別哭了。”

江雪打開他的手,心裏升騰起一股憤懣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淚流滿面地罵他:“你是不是有病啊?!看起來那麽聰明,怎麽這麽傻啊,你媽媽希望看到你這樣嗎?她肯定不希望啊,她看了該多難受啊,她有她的選擇,她不會希望你因為她的選擇耿耿於懷,做出這種天下最蠢的事情來!”

蕭星河的眼睛也濕潤了,閃動著淚光,他忽然伸手,一把將江雪擁入懷中,低聲哽咽地說著,“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

他的淚水也不斷地淌下,他壓抑了整整一年的淚水,此刻全部奔瀉而出,順著他的臉頰流下,滴落在江雪的後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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