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份稿子

關燈
第十六份稿子

1.

愛倫·坡是個很“怪異”的人。

2.

這不算什麽貶義詞,至少對他本人來說,大概也只是一句普普通通的話而已,連無傷大雅的程度都夠不上。

人們總是喜歡排斥特殊的東西,但又眼巴巴地望著那份特殊性,無數的比喻詞被放置於評價之上,藏在後面的眼睛紅得詭異,游絲般的血吞噬著理性,由此牽動口舌,也不難怪會說出一些具有偏頗的字詞了。

3.

但是人很吵,聲音很嘈雜,他停下筆,給叔本華的信擱置在一旁,就那麽寂寂看著迷霧裏的遠方,這是一方安靜的天地。

德國人大概天生就擅長辨析與辯論,但那並不是什麽好事,盲目虛偽常常蒙著人的雙眼,等待思維徹底停擺,再開始頂風作案。

而他不然,將懷疑與思考刻在了骨子裏,辨別虛偽是一件不要花費多少時間的事情,但幻想無可避免。

4.

所以有些人成為了哲學家,愛倫·坡成為了一名推理小說家。

諸事的邏輯需得構建,他享受這種在被文字導向結局的感覺,泛黃的手稿被壓著,墨水滲入其中的幾頁,一份由自己親手構造的真相出現在面前。

唯獨偵探擁有真相。

偵探不能放棄真相。

5.

而維塔利是一個很“反常”的存在。

6.

他誕生自普魯托和林安介的異能沖突,死掉的少年徘徊在灰霧縈繞的空間中,保持著生前的模樣,意識模模糊糊,只能說些、聽些最簡單的話語。

這裏沒有人會對他說話,於是在某刻突然醒來後,他便抱著懷裏的黑貓自言自語,聊勝無幾般組織著片斷的語言,甚至不願去多看一眼眼前的景象:心懷鬼胎的惡人在幻覺致使的大火裏被灼燒,發出痛苦的哀嚎聲,近似於是一幅出自《神曲》的圖像。

不過在那個時候,他的名字還可以是“林安介”。隨著時間慢慢往後推移,這個名字就被漸漸忘記掉了,因為擁有這個名字的人在本質上沒有肉身,只是一道徘徊在洋館裏的孤魂。

7.

“我不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存在於此的過去、我不知道我存在於此的未來,”所有的一切便是如此。

一道不知來路,不知歸處的孤魂,原本就沒有什麽東西,到最後連名字也都沒有了。

8.

但是這樣不穩定的存在,最後竟然被愛倫·坡所完全地創作出來了。

他用筆墨與稿紙,記錄下了這片異能空間,以新的方式創造出了一個特異點,創造出了一個僅此唯一的奇跡。

——屬於“真相”的奇跡。

9.

市郊索恩林區的深處,有著一座傳聞中的洋館。作為兩人一起布置的傑作,這座房子地處偏僻,模樣古怪,荒廢已久,甚至有些搖搖欲墜的風險,但沒有人在意這麽多,因為這裏本就合適一些古怪的陰沈東西。

這裏幾乎不接待來客,大部分的時間裏過隱居生活,散亂在樓梯裏的稿紙,上面的文字晦澀難懂或是斷斷續續,不同的動物踩上地板,角落的灰塵因而揚起來,黑色的羽毛從房頂落了下來,像是一場黑夜的雨。

隨機嚇壞一個過來玩的組合大小姐。

10.

某個晚上,他們坐在三樓的書房裏,愛倫·坡翻著書本,維塔利收著東西,兩個人一言不發,都在內心想著些各自的東西,時間滴滴答答滑落,就這麽十多分鐘過去了。

“坡,真相的另一端是什麽。”維塔利似乎是找到了什麽,突然問道。

“空白。”愛倫·坡翻過一頁,轉眼工夫間,他就已經搭過話茬,成為了新的發問者。“但萬物皆不能永恒,在那以後的……也包括你在內?”

維塔利了然地點頭,沒有想要掩蓋什麽的樣子,“當然。就算是一瞬間的奇跡,那也已經很奢侈了吧。”

11.

他彎了彎眼眸,笑了一下。

“好歹是依附於文字的存在……屬於文字的時間是很長的。”

只不過是又一場昏睡,又一次走向必然的死亡,但在那之前……出現在我的幻想裏的,或許不再是那場火災,不再是那只黑貓。

當我即將闔眼,陷入昏昏欲睡之中。

我期待門被推開,我期待再見到你。

12.

叩叩。

維塔利睜開眼。

隨後,門被緩緩推開,就像很多次一樣。

黑色的陰影很快從身上褪去,小說家抱著書站在門前,顯得有些無緣無故的局限,但他看了過來。

“吾輩……回來了。”

“歡迎回來哦。”

漆黑的烏鴉飛過夜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