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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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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雨重逢

詩人有一個學生在詩人的引薦下入朝為官,聖上封他為太守,臨行前特意登門拜謝。此人名李自秋,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生的玉樹臨風,風度翩翩,談吐優雅。詩人對他十分滿意,越看越覺得與柳湘相配,若是能促成一段佳話最好。

“我有一義女,如今年方十六,頗有姿容又略懂詩文,可與你相配”詩人捋著白花花的山羊胡徐,慢條斯理地說道,話語間沒有留下讓李自秋拒絕的餘地。

李自秋眉心微蹙,心中快速權衡利弊一番。當時柳湘也算是小有名氣的女詩人,又是老師的學生,左右他都不吃虧,就將此事應允下來。

柳湘聽說這件事頓時淚如雨下,她不敢忤逆養育她多年的詩人,只能撲在歲檀懷裏哭泣。“為什麽我要嫁人,我不想去嫁人,我只想留在你身邊。”

“湘湘別哭,那李公子先前來拜訪時,我也敲過幾回。生的那叫個相貌堂堂,芝蘭玉樹,談吐優雅,婚後你定會和他琴瑟和鳴,相近如賓。”歲檀一下又一下撫摸著她的後背,想要撫平她的哀傷。

“我不願意嫁!”柳湘只有在她的面前才敢耍小脾氣,才敢將自己的委屈宣之於口。

——————

如今,柳湘只有在回憶裏還能見到歲檀,有千言萬語想要去訴說,已經沒有讓人在聽。

一行清淚順著臉龐流下,滴落在冰冷的湖水中。

那李自秋已經娶妻,卻瞞住所有人,歡歡喜喜地將她迎進府裏。

新婚夜裏,已經向命運妥協的柳湘偷偷掀開紅蓋頭打量著屋裏的擺設,沒有歲檀跟她描述的龍鳳花燭,也沒有紅綢裝飾,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房間一樣,絲毫沒有洞房的樣子。

喝醉的李自秋跌跌撞撞地推門而入,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多了幾道抓痕,還在滲血,向來是剛剛被抓破的。

“李公子!你這是……”因為害怕,柳湘一把掀開了蓋頭,起身想要躲開李自秋,身後卻無路可退,被他撲倒在床上。

“放開我!放開我!”柳湘拼盡全力地推他,奈何她的力氣太小,未能將李自秋推開。為什麽這和歲檀說的不一樣,哪有花好月圓,詩情畫意,都是假的。看上去溫文爾雅的李公子喝醉酒後與街上的潑皮無賴沒有任何區別,動作粗暴,讓柳湘毫無還手之力,只能哭喊著承受著。

第二日,柳湘才知道李自秋早已經娶妻。柳湘強撐著給正室敬茶,卻被她奪取茶杯,一杯清茶盡數被潑到臉上。

正室夫人嫌她出身不好,埋怨詩人亂點鴛鴦譜,尋了個由頭將她打發到道觀出家。偏那時,李自秋已經遠赴上任,此處距離故鄉百裏有餘,正室夫人就是料定無人為她撐腰,才敢這樣欺辱她。

道觀清苦,柳湘已經不在乎,只要有一桿筆,一方硯臺,一刀宣紙供她寫詩,抒發心中苦悶就足夠。她原本只是想著寫詩解悶,寫了一篇又一篇,實在是無處堆積,她就帶著詩去湖邊,將所有詩丟進水裏,任由它隨波逐流。

湖水將白色宣紙浸透,變的近乎透明,宛如一個個娟秀的字跡就寫在水面上一樣。

岸邊踏春的秀才一個個好奇地伸長脖子想要看清內容,有眼見的發現將宣紙丟進水中的柳湘,瞬間圍過去,一口一個才女叫著。許是會作詩的道姑從來聞所未聞,也或許是因為柳湘生的漂亮,他們如眾星捧月般哄著她,讓她再作詩一首。

柳湘幹脆破罐子破摔,她也樂意配合這群酸秀才,管他們是真欽佩她的才華還是貪圖她的美貌,她也不在乎自己的名聲,反正丟得是李自秋的臉。那些酸秀才一邊在這裏與她打情罵俏,走後又罵她不守婦道。無人知道她曾經在新婚之夜被新郎官□□,那新郎館挨了正妻的打,將火氣全部發洩在她身上。

————

今日,柳湘見到苓,竟然開始懷念在青樓後院洗衣服的日子。那時候,日子雖然過的清苦,可是有母親的庇護。冬日裏搓洗衣服,手上生了不少凍瘡,母親就會將她的小手包住,輕輕呵氣讓她感受到一絲溫暖。花魁姐姐隨手將舊的抹額丟給她,盡管是看不上她,可是她卻感激這一抹溫暖。

柳湘心事重重地眺望湖面,眼中卻空無一物,神游天外。原以為脫離青樓就是脫離苦海,還是她太天真,這世上萬般險惡,前半生都是被庇護的太好,她才會那麽天真。

柳湘一步一步走進冰冷的湖水,這次無人會救她,就如她寄出去的一封又一封信件石沈大海般得不到半點回應。湖水沒過她的胸口,壓的她喘不過氣,淚水從她麻木的臉龐劃過,她一步一步走的堅決,質本潔來還潔去,世道汙濁,她偏要走得幹幹凈凈。

沈入水底,眼前事物越來越模糊,柳湘看到遠處有人一步步像她走來,她想真好,生命的最後一刻,我還能再見到你,原以為今生今世都沒有緣分再相見。

柳湘閉上眼睛,她想要安詳的離開,沈浸在碧波湖水中宛如歲檀溫暖的懷抱,這世間她唯一的避風港。

“湘湘,因為你,從小失去父親,自卑又缺愛,受委屈時無人為你出頭。後來,你因才情聞名遐邇,被人收養,離開母親,即使你錯愛他人,心中瑣碎繁雜的少女情懷無人為你悉心開導。這些年你如同野草一樣,堅強地生存下去,如今你何必自輕自賤,清白不過是世俗的定義,那群與你調情的酸秀才都無人譴責,你又何必為他人口舌徒生煩惱。”

失去意識前,柳湘聽到一道好聽的聲音在耳邊呢喃,她開始後悔,也知道一切都來不及。那聲音又問她:

“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輕生嗎?”

柳湘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搖搖頭,這是神給她的第二次機會嘛,如果可以,神啊,請讓我回到她的身邊好嘛,我願意付出一切。眼皮越來越沈重,肺中最後一絲空氣被擠出,她再也沒有力氣,重重合上眼睛,任由身體自然下沈。

————

詩人已經去世多日,桃李滿天下的他,在死後卻沒有學生前來吊唁。一身孝服的歲檀冷眼瞧著那些學生送來的信件,盡是些推脫之言,口口聲聲說著對於師父離世的痛心與惋惜,末尾又寫到自己因為各種瑣事無法前來。

“人走茶涼,一個個想做官需要推薦的時候巴巴地趕過來,攆都攆不走,這會又不認人了。”歲檀啐了一口,將一封信撕得粉碎,揚在空中,宛如吧紙錢一樣飄灑在風中。生前說的好聽的師生情,死後連捧紙錢都不如。

歲檀一面是憤恨這群無情無義的學生,一面又念著這次葬禮上,李自秋會帶著柳湘回來吊唁,好歹柳湘也是詩人認下的義女,堂前盡孝也是應該的。哪知這李自秋連封信都沒有托人送來,歲檀只好托人送去詩人過世的消息,那人回來卻說柳湘因為不守婦道早就被休了,以後兩家也不要來往。

“什麽!”歲檀聲調上揚,近乎是吼出來。柳湘是什麽性子,她不是不知道,不過是個愛撒嬌愛耍小脾氣的小孩子,定是李自秋做了什麽過分的事情,栽贓陷害柳湘。

那人嘆了口氣,為難地湊上前將事情真相與歲檀全部說出。“我去了之後李家原是說沒有柳湘這個人,我向街坊鄰居打聽了之後才知道,是,是哎呀。”

那人像是說不出口,在歲檀的不停追問下,才一咬牙繼續說道:“夫人,我就實話和你說了吧。李自秋原本就有夫人,娶了柳湘姑娘過門沒幾天,就,哎呀,那個原配夫人就找了個由頭,將柳湘姑娘送去道觀出家。我又去道觀裏找,據說現在叫了塵道長,我是裏裏外外都找遍了也不見其人。聽小丫鬟說柳湘自己一個人跑去了湖邊,我就又跑到湖邊找人,根本找不到人……”

“那她現在人在哪?”見他話只說了一半,歲檀整個人都快要急死了,一個心提到嗓子眼裏。

“夫人,您怎麽就不明白呢,怕是這人,投湖自盡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不會的,她不會的。”歲檀拽著那人的胳膊,不停地搖晃,她多想面前人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假的,不過是他隨口編的理由罷了,結果卻不能如她所願,那個人掙開她的手,轉身離去。

精神恍惚的歲檀搖搖晃晃地想要會靈前對著死去的詩人哭訴,這就是你給她選的如意郎君?你害了我的湘湘一輩子!

柳湘跟她哭訴的不想嫁人的時候,她就找過詩人想要悔婚,可詩人一口咬定李子秋是他最品學兼優的學生,一定會是柳湘的如意郎君。況且李自秋的官位就是他推舉的,有這份恩情在李子秋定不會虧待柳湘。歲檀聽信他的話,才肯答應讓柳湘嫁人,沒想到詩人剛走她就聽說柳湘被休,又在道觀投湖自盡的消息。

歲檀再也支撐不住在靈堂昏倒,幾個下人手忙腳亂地上前掐人中,搓手心,楞是將她弄醒。

歲檀強撐著站起身,倔強地甩開丫鬟的攙扶,向著柳湘閨房中走去。自她嫁人,那件屋子的陳設就沒有變過,一直都保持她在的模樣,哪裏是唯一還有她存在過的證據。

“吱——”門被推開。

輕紗籠罩的床上依稀可以看清躺著一個人影,渾身濕透,水順著床滴落,在地上積了一灘水。

“湘湘——”歲檀撕心裂肺地喊著,快步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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