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邀請(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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邀請(二更)

十一月的宜城已經有了冷意, 喻楠起床時甚至發現陽臺的小花上覆蓋了一層冰霜。

這次拍戲很巧合的,就在宜城,池牧白嘴上不說, 知道喻楠在宜城拍戲的那天直接甩了個酒店鏈接,附上了一句話。

--[我看了看, 這些酒店都不行,沒我家裏好噢。]

赤/裸/裸/的邀請。

知道他的意思, 定妝的時候喻楠嘴角帶了笑。

新來的化妝師和喻楠合作過幾次,大著膽子問:“喻楠姐, 什麽事兒這麽開心?”

喻楠摁滅了手機屏幕,回她,“碰到了很粘人的小狗。”

知道喻楠曾經在劇組養狗,化妝師對這話也並不奇怪, 非常認同地點點頭, “我家裏那只雪納瑞也是,連我上廁所都跟著。”

上廁所也跟著, 喻楠被這話逗笑, 在心裏尋思池牧白估計也差不多。

後面池牧白假模假樣跟著喻楠去了好幾家酒店,到了就各種挑刺。

要不安保不行, 要不地方太小。

看到最後一家挑不出毛病的酒店時,池牧白悠悠道:“那怎麽了, 這兒能有我懷裏舒服?”

“……”

就這樣, 兩人開啟了在宜城的同居生活。

還是去年那個小區,就連管家,對喻楠依舊有印象。

偶然碰到小兩口出門那天, 管家嘿嘿一笑,看向池牧白, “您愛而得到了?”

當時池牧白笑了聲,語氣莫名很欠,“羨慕?”

“……”

這幾天,宜城的天氣很不好,明明是清晨,天色卻有了傍晚七八點的昏暗感。

窗簾外,是濃厚的烏雲,幾束光拼命想往雲層外鉆,卻也無濟於事。

聽見身後咖啡機運作的白噪音,喻楠正站在落地窗前發呆。

今天是喻柏嵩的忌日,為不耽誤劇組進度,早在半月前,喻楠就開始調整拍攝的劇情,就為了空出今天的假期。

算了算,上次去見他,還是除夕夜送燈。

而這一年,也發生了很多很多事情。

思緒就這麽飄了很遠,直至腰間傳來一道溫柔的力道,下一秒,她撞到了池牧白帶著暖意的懷裏。

池牧白俯身,在她脖間親了親,等她回過神,才將咖啡遞到她手裏,他笑,“想什麽呢?”

借著玻璃的倒影,喻楠看到了緊緊相貼的兩人。

他們穿著同樣款式的家居服,一旁擺著的,是兩人親手打理的室內小花園,屋裏的每一處,都是兩人生活的痕跡。

喻楠眼裏多了幾分笑意,她把咖啡放到一邊,轉過身往池牧白懷裏鉆,嘴上卻說:“在想昨天合作的弟弟。”

這事昨天還上了熱搜,去喻楠新劇客串的是剛出道的新人,電影學院畢業,顏值人氣各方面沒得說,所以才有一出道就能和喻楠搭戲的機會。

弟弟和喻楠同框的照片立馬屠洗了熱搜榜,#喻楠蘇序舟#的各種詞條高居不下。

--[md還是和弟弟談戀愛香啊,一看就很能做的樣子()]

--[喻楠怎麽和誰都有cp感啊嗚嗚嗚嗚,這劇買股嗎,我感覺她和小蘇也很配啊QAQ]

--[不是姐妹兒,這才多久,你們忘記了溫瑾言這個人了嗎!!看的人屍體涼涼的…]

池牧白本來昨天有個重要的會,散會看到這熱搜時立馬給喻楠甩了個問號。

池牧白:[?]

喻楠秒懂:[男人,總是要心胸寬廣點。]

池牧白:[哈。哈]

池牧白:[你這人還挺幽默。]

沒想到這人還提這件事,池牧白冷冷笑了聲,抓著人就往沙發走,等著喻楠笑著求饒才放過她。

知道喻楠嚴格控制食量,有空的時候,池牧白都會親自下廚做飯。

今天的早餐是鮮榨石榴汁配低脂版的貝果配蟹柳滑蛋,解決完早餐,兩人換好衣服後就出了門。

衣服是喻楠昨天就搭配好的,昏暗的天色下,一身黑的搭配更顯肅穆。

去往墓園的路上,天空開始飄起小雨。

雨水模糊了窗邊視線,望著窗外的車來車往,喻楠忽地笑了,她開口,“我回宜城見到你那天,日期也是今天,天氣也很陰沈。”

想想時間真是個奇妙的東西,那時候的喻楠甚至不敢想,兩人能有好言見面的這天。

察覺到喻楠作亂的手指有些涼,池牧白將車內空調調高一度,才悠悠道:“是呢,你甩我那天也是這種天氣。”

“……”

喻楠輕咳一聲,反駁,“那叫和平分手。”

知道這事自己不占理,喻楠反駁的也很心虛。

“是嗎?”

池牧白懶懶道:“按你這個定義,咱們在床上也很和平。”

昨夜在客廳做的時候,晃動間不小心撞碎了一個玻璃瓶,緩過勁兒來喻楠才說池牧白欺負它。

沒想到這回旋鏢還能紮在這兒,喻楠哼了聲,懶得再跟他扯。

到墓園時雨已經停了,池牧白先下車,繞過車頭幫著開了副駕駛的門,懶懶靠在一邊,等著喻楠戴上口罩後才伸手將人牽了出來。

兩人先去墓園的白事商店買了祭祀用品,長時間沒來,墓碑上已經覆蓋了一層厚厚的灰。

喻楠拿出抹布,很有耐心地將墓碑四周擦得幹幹凈凈。

灰塵拂去,喻柏嵩清俊面容清晰地顯現出來。

這是池牧白第一次見到喻柏嵩,從五官來看,喻楠和他長得更像。

骨子裏都帶了特有的清冷疏離。

陰雨天氣,旁邊的松樹上都掛了水。

池牧白接過喻楠手中的抹布,將剩下的擦拭工作收了尾。

兩人先後祭拜,望著照片上男人的清秀面容,池牧白斂了幾分慣常的懶散氣,閉上眼,規規矩矩磕了三個頭。

給喻楠獨處的空間,池牧白從煙盒裏摸了支煙,走到一邊等她。

和往常一樣,喻楠講了些最近發生的事情。

說到池牧白時,喻楠眼裏帶了笑,她緩緩道:“爸,人生有時候很巧妙,我很感謝遇到了他,原來——”

說到這兒時,喻楠眼前浮現了很多畫面。

苗聽亦、喻柏嵩、楊翠林…但最終畫面定格在池牧白的背影。

喻楠深吸一口氣,將這句話補充完整,“——真的會有人無條件站在我身邊。”

等喻楠說完,天色又暗了些,看樣子馬上要下暴雨。

離開前,喻楠再次用袖口將照片擦了擦,她淡淡扯出一個笑:“下次再來看您。”

走到池牧白身邊時,正好下起了雨,池牧白將人摟在懷裏親了親,將雨傘往喻楠那邊傾斜,等上車才發現肩頭早已濕透。

本以為有池牧白陪著,這回來祭拜會好受些,但到底,喻楠的情緒還是淡了些。

親人的離去,到底還是像潮濕的雨季,無論怎麽避免,還是會在心底留下一片濕漉漉。

等到家,池牧白倒了杯熱牛奶。

喻楠伸手接過來,小口嘬著,動作很慢,像只貓。

池牧白沒忍住笑,將人抱到腿上,輕輕摩挲著喻楠帶著涼意的指腹,他開口,“喻簡簡。”

喻楠低低嗯了聲,“怎麽了?”

池牧白挽起袖口,露出手背給她看,“看這兒。”

手背上的星星紅痕很是明顯,看樣子是被燙了。

喻楠皺眉,伸手輕輕撫了上去,“這兒怎麽弄得?”

池牧白不甚在意地朝廚房那邊擡擡下巴,語氣懶散,“剛剛熱牛奶的時候。”

見喻楠沒反應,池牧白拖腔帶調笑了聲——

“喻簡簡,我疼疼。”

“要簡簡吹吹呢。”

“……”

情緒終於沒剛剛那麽沈,喻楠被逗笑,往他懷裏鉆,“你這人還挺矯情。”

池牧白沒否認,“再不給你看看都要好了,還怎麽賣慘?”

“……”

窗外的雨小了些,點點雨滴打在落地窗上,發出輕輕的啪嗒聲。

等喻楠手中的一杯牛奶見底,池牧白捏了捏她的指腹,慢悠悠道:“喻楠,我帶你去見家長,好不好?”

總要讓你知道,除了我,還有很多人愛你。

“見…家長?”

池牧白懶懶嗯了聲,“見家長。”

迎著喻楠錯愕的眼神,池牧白想起剛剛在喻柏嵩墓前,他於心底說的話:

喻楠在我這裏,不會受一點委屈。

--

宜城今年的冬天似乎要比往年來得更早一些,晴天的清晨都泛著寒意。

原本已經定好了回沅水村的日子,結果出發前一天給家裏老人打電話時,池牧白才知道了楊峰磊住院的消息。

喻楠擔心池牧白一個人開車不安全,臨時跟劇組請了幾天假。

池牧白表現的並不擔心,回村子的路上,還能跟喻楠開玩笑說上次回沅水村的經歷。

但喻楠了解池牧白,她能看出他眼底的擔憂。

楊峰磊住的,正是楊翠林之前入住的醫院,喻楠輕車熟路地帶著池牧白到了病房門口。

一路舟車勞頓,等真正要進去時,池牧白卻遲疑了。

他懶懶伸手揉了揉喻楠的頭,耐心解釋,“我等會再進去吧。”

和外公楊峰磊的關系,池牧白一直都有些捉摸不透。

唐婉青在世時,他和這位嚴厲的外公就不多見,唐婉青去世後,原本以為會對自家孫子熱絡的人,卻對池牧白很是不鹹不淡。

相對而言,楊峰磊似乎更加親近池清帆一家。

但池牧白卻一直沒這其中的原因當回事,畢竟誰不喜歡聽話的孩子呢。

喻楠懂他心裏的想法,她捏捏他的手指,也不勉強,“剛剛外面有家咖啡店,你幫我去買杯咖啡。”

池牧白應了,知道喻楠會替他進去探望,拖腔帶調的語氣裏帶著自豪,“真好,那就、辛苦我們簡簡了。”

“……”

推開病房門的瞬間,是劉翠珍先發現了喻楠。

相比於和楊峰磊之間的僵局,池牧白和外婆劉翠珍的關系更近,所以在很久之前,劉翠珍就聽池牧白提過喻楠這個人。

楊峰磊剛睡著,劉翠珍欣喜又小心翼翼地朝喻楠招手,“簡簡?”

楊翠林去世後,喻楠很多年沒有感受過長輩的關懷和溫柔。

對上劉翠珍眼底的溫和後,喻楠下意識的放松幾分,眸中也多了幾分笑意。

喻楠將提來的補品放到沙發上,走進病床和劉翠珍打了個招呼,順帶解釋了池牧白是因為去給自己買咖啡才沒進來。

喻楠禮貌謙遜,模樣也好,劉翠珍笑得眼睛瞇瞇,連帶著長時間在醫院陪床的勞累也少了幾分。

她也沒慣著家裏這個無法無天的小孫子,“這小子就是不願意進來吧。”

“……”

喻楠接過劉翠珍倒的溫水,笑著說沒有。

這時,喻楠的目光才落到病床上的人。

相比於印象中朗健的老人,此時的楊峰磊看著老了太多。

歲月的風霜似乎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原本硬朗的身子骨仿佛被病情抽走了所有的活力,只剩下一副骨架支撐著那件寬松的病號服。枯槁的皮膚緊貼著骨頭,透出一種不健康的蒼白,宛如久未見到陽光的枯樹皮,手指關節也因過分的瘦弱而變得突出。

就一眼,喻楠心底就泛起了澀。

“沒事,醫生說了死不了。”

註意到喻楠難受的表情,劉翠珍拍拍她的手背,“倒是苦了你了,第一次見面,卻是在醫院。”

說著,劉翠珍擡手,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喻楠正想說點什麽時,原本就睡得不安穩的老人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

認出床邊坐著的人是誰,楊峰磊虛弱的發聲,“池牧白人呢?”

喻楠下意識也將聲音放輕,解釋,“他在外面買東西,很快就過來。”

說了兩句話似乎會耗盡所有的力氣,楊峰磊輕哼一聲,閉了閉眼,才緩緩道:“買東西?我看是根本不想來看我吧。”

——“您少說點話,別累著自己。”

話音剛落,病房門就被打開,池牧白表情淡淡,走了進來。

原本枯槁的老人在這一刻仿佛有了生氣,楊峰磊掙紮著從床上坐起來,明明剛剛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池牧白在哪兒,現在卻生氣道:“你怎麽來了,工作就這麽閑?”

實際上,為了這兩天假期,池牧白臨時請假審批了很久。

池牧白把買來的熱飲遞到喻楠手中,又把買來的生活用品一樣樣在櫃子裏擺好。

一直沈默的態度讓楊峰磊有些窩火,他捂著胸口說:“不說話就滾出去。”

池牧白輕輕笑了聲,“行呢。”

說完就關上門離開。

劉翠珍氣的不行,壓著火朝楊峰磊吼,“你是不是有病,在家裏每天都盼著見面,現在見到了又把人往外趕。”

楊峰磊下意識瞥了眼喻楠,立馬否認,“誰天天盼著見面,你別在這瞎說。”

眼底卻比剛剛多了幾分明亮。

“行行行。”

劉翠珍也不說話了,“你就作吧。”

今天的天很是陰沈,明明是白天卻黑的像傍晚。

喻楠找了好幾圈,最終才在大門口旁的小巷子看到池牧白的身影。

許是煩悶,大衣的紐扣被解開幾顆,他眉眼低垂地靠在墻邊,修長的手指間夾了一抹猩紅,情緒很淡。

喻楠走上前去,在他唇角親了親,然後踮起腳抱了上去,“我剛剛去找了醫生,是高血壓引起的腦梗,目前情況還好。”

池牧白低低嗯了聲,伸手回抱上去,微微彎腰,將下巴擱在喻楠的肩頸處,慢慢放松下來,“我們簡簡挺厲害呢。”

事實上,在進病房之前,池牧白就找了醫生詢問情況。

知道他煩悶的點在哪兒,喻楠伸手捏捏他的耳垂,“有我在你怕什麽呢。”

池牧白笑了,他將懷抱嵌入的力度又加深了些,“我們喻簡簡真好。”

心疼外婆在醫院待了這麽久,晚點的時候池牧白帶著劉翠珍回家休息,說晚點來換喻楠。

病房內,喻楠將打包好的飯菜一樣樣放到病床的小桌板上。

對於楊峰磊,喻楠是沒有過分的畏懼的,於是直白說:“這些菜都是牧白選的。”

楊峰磊冷哼一聲,“又不是他自己做的。”

“……”

喻楠輕輕笑笑,“您這麽愛他,何必要用這種方法讓隔閡越來越深。”

楊峰磊夾菜的動作一頓,冷臉回覆,“你懂什麽。”

喻楠不說話了,病房內只剩下沒什麽節奏的咀嚼聲。

等楊峰磊吃完,喻楠簡單收拾了一下飯盒。

晚點池牧白會過來陪床,正想著還有半小時該說點什麽時,一直沈默的楊峰磊卻破天荒主動開了口。

“牧白他,很討厭我吧。”

沒等喻楠回答,楊峰磊自嘲地笑了聲,自顧自往下說——

“大家都不懂,為什麽明明牧白是我的親孫子,我卻對他不好。”

“一是因為,我女兒去世後,牧白在池家的生活並不好過,他那個爸不作為,家裏都是後媽管著,明裏暗裏給他使了不少絆子,我擔心如果我表現得過於愛他,林奕婷會對他更加過分。”

“所以相比而言,我好像對另一個孫子更好。”

“二是…”

楊峰磊嘆了口氣,“一開始只想著對他嚴厲點,他就不會因為我女兒的緣故一直活在過去,但後面時間長了,我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和他相處了,好像只有爭吵,才沒那麽別扭。”

上一代的長輩似乎都不知道怎麽表達愛意,也許是在一個個糾結的晚間後,他們才用了這些自以為合適的方法。

方法不同卻沒有惡意,出發點只是想好好保護自己愛的親人。

在池牧白不知道的時候,楊峰磊獨自一人來過宜城,去警校偷偷看過他好幾回。

每每看到他過得好,楊峰磊眼裏的笑意也深幾分。

回去之後就去劉翠珍面前炫耀,“我孫子就是厲害。”

結果下一次和池牧白一見面,又是爭鋒相對。

這一晚,楊峰磊拉著喻楠說了好多好多,對話的末尾,楊峰磊拍了拍喻楠的手背。

“你們都是好孩子,要…好好的。”

談話結束,喻楠心裏莫名有些悶。

她並不覺得這種疏遠的相處方式有什麽正面作用,時間久了,傷害的只有真心待他的家人。

看向精神狀態明顯不算好的老人,喻楠回握住楊峰磊的手,正準備說些什麽安慰他時,一旁的檢測儀忽然響起。

病房外的人比喻楠反應更快,池牧白急促的聲音響起——

“醫生——”

再後面,急救的場景和楊翠林當年一模一樣,楊峰磊再次被推進了手術室。

臨近零點,室外的溫度更低了。

醫院的氣氛過於沈重,喻楠就拉住池牧白的手,陪著一起在外面等候。

她知道那些話池牧白都聽見了,他們之間並沒有血海深仇,只能說表達愛的方式有所不同。

喻楠沒有資格對楊峰磊表達愛的方式做出評價,但是她愛池牧白,她希望他少些遺憾。

兩人就這麽坐在大門前的花壇邊,少有的,池牧白不發一言。

不知時間過了多久,喻楠感覺到手背處傳來的濕意,緊接著,池牧白壓抑著痛苦的聲音傳來——

“真服了這老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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