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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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偌大的觀景閣內很快便熱鬧起來。

丫鬟小廝魚貫而入,將所有房間陳設都替換了一遍。

紫檀木嵌大理石方桌,花腿鏤空方繡墩,裝了佛手、香櫞的水果缸,羊毛裁絨的織錦地毯,連墻角空地上都擺了兩個插紅梅的長頸銅凈瓶。

孔掌櫃目瞪口呆瞧著梅秀舟指揮著下人折騰。

方桌上也被擺滿了,裏外青花的瓷盤裏裝著精致糕點,四個金鑲茶盞,裏面是加了冰的涼水荔枝膏。

梅秀舟親手捧了杯到清珞面前,笑臉比哭還難看。

“您不愛喝茶水,這是從南邊進的荔枝膏,您嘗嘗合不合胃口。”

回頭再捧一杯到阮祺面前,語氣極盡討好。

“小人有眼無珠,剛才出言冒犯,還求公子恕罪。”

梅秀舟是真的要哭了。

他到下界歷劫不過二十年,期間一切都順風順水,原以為蒙混過這關便可以順利回歸無念天了,哪成想居然直接撞見仙君本尊。

私自入凡塵歷劫已然是投機取巧,他甚至當著仙君和未來君後的面出言不遜。

“哦。”阮祺接過荔枝膏水,心裏快要被疑惑淹沒了。

這是誰?怎麽回事?為什麽要道歉?

“梅秀舟,和岳聞朝一樣,也是我過去的下屬。”清珞替他解惑。

“對對,”梅秀舟忙不疊頷首,“您要的婚服我已經叫丫鬟去取了,還有整套的頭面,您瞧了保管喜歡。”

阮祺聽得半信半疑,一旁孔掌櫃心底卻是驚濤駭浪。

下屬,怎麽可能,梅秀舟是梅家的繼任當家,誰有本事能收服他做下屬。

更叫人心驚的還有阮祺那位郎君。

似乎直到對方張口,孔掌櫃才真正註意到此人,對方眉眼疏淡,手指落在杯沿上,帶著隨意與悠閑。

如此樣貌,如此氣度,本該無法被人忽略才對,偏偏孔掌櫃從頭至尾都沒有留意到對方。

這人仿佛是一道影子,不聲不響,只安靜跟在阮祺身後。

孔掌櫃冒出冷汗,莫名脊背發寒。

阮祺其實還有些不解,只是礙於有外人在場,便沒有再繼續追問,而是安心等待婚服送來。

一杯荔枝膏水喝完,婚服很快被送進閣內。

梅秀舟親自將木匣打開,殷勤展示在兩人面前。

第一件展示的是嫁衣,身量與阮祺差不多,質地上乘,整體卻並不顯厚重。

鴛鴦牡丹的繡紋之下是細密的織金雲紋,映著閣裏透進的陽光,仿佛籠罩上一層淡金的輕紗。

“公子請看,”梅秀舟熱情介紹,“這婚服的滿地金是西域特有的工藝,使用的金線只有尋常金線的五分之一,分量更輕,質地也更顯細膩。”

“最難得的是,這種滿地金日常穿著時不會過於紮眼,要仔細湊近來看,才能發覺其中的精妙。”

阮祺瞧得眼花,聞言下意識點頭。

他想不出合適的詞句,只覺得眼前的婚服甚至比他預想中的還要好看。

見阮祺滿意,梅秀舟狠狠松了口氣。

他已經沒精力考慮仙君為何會成親這個要命的問題了,只要能討得未來君後的歡心,他這條小命至少是暫時保住了。

“還有頭面,”梅秀舟又取了一只木匣過來,“這金累絲嵌珠寶鈿花的頭面是我特地找工匠做成的,也用了鴛鴦牡丹的紋飾,就為了配這套嫁衣。”

“等下公子戴上試試看,若有什麽不喜歡的,都可以叫人加緊修改。”

其實按照規矩,平民百姓是不許穿戴如此華貴的鈿花頭面,只是大昭剛經歷過新皇登基,朝中勢力更替,好多法規都來不及落實下去。

只要不是到處招搖,私下裏戴戴也沒人會過來管教。

“不用!”阮祺退後半步,根本碰都不敢碰。

衣裳也就罷了,這麽貴重的首飾,碰壞了他可賠不起。

很怕對方再拿出什麽嚇人的物件,阮祺趕緊拿了婚服到裏間去試穿。

梅秀舟有些失望,卻也不敢再勸,只得叫來丫鬟到裏面幫忙。

水果缸裏的佛手散發出淡淡幽香,清珞隨意拿著茶盞。

梅秀舟莫名打了個激靈,連忙朝一旁呆楞的人使眼色。

“孔掌櫃,”梅秀舟壓低聲道,“外面已經備好常淵縣最有名的金沙酒,不如咱們同去喝一杯?”

“哦。”孔掌櫃回過神來。

阮祺是水神廟的繼任廟祝,卻也是個哥兒,更換衣裳時自然不好有外人在場。

他也是被這一連串變故弄迷糊了,才沒有反應過來。

阮祺換好婚服出來時,觀景閣內只餘下清珞一人靠坐在桌邊。

另一套婚服正擺在方桌之上,木匣敞開著,裏頭的衣裳卻並沒有被挪動過。

“……你怎麽不換上試試?”阮祺問。

清珞牽著他到身前,上下仔細打量:“不合身,長短需要修改。”

因為是從西域進來的布料,婚服本身並不是大昭慣用的朱紅,而是偏向於桃紅。

更加鮮亮,也更加水嫩,罩著層薄薄的滿地金,少了莊重,卻多了幾分靈動。

阮祺唇角帶笑,杏眼微微彎著,一直垂頭端詳,明顯也是喜歡的。

“這衣裳顏色真好,就是不知道價錢貴不貴。”

“應當不貴,”清珞幫他將沒有系好的衣帶理順,“若是嫌貴的話,可以與他講價。”

“還是別了,”阮祺頓時搖頭,嘟囔道,“你那些下屬見你都和耗子見了貓似的,我可不想到時白拿人家的衣裳。”

清珞的動作停頓了下。

“你過去,不會是做什麽違法買賣的吧?”阮祺小心翼翼,終於將壓抑許久的憂慮吐露出來。

阮祺只是偶爾遲鈍,又不是傻子,陶玄景也好,如今新出現的梅秀舟也好,對於清珞的畏懼都實在過於誇張。

那並非下屬對上級的畏懼。

而是對於能夠完全掌控身家性命之人的切實恐懼。

“那個,就算曾經是也沒關系,”阮祺聲音越發小了,“只要能金盆洗手就行,我不介意你過去的身份。”

眼裏漫過淺笑,清珞在他唇邊親了一下。

阮祺被親得有些懵,紅著臉推他:“我說錯了嗎,你笑什麽?”

“沒,”清珞忍笑忍得辛苦,伸手將他抱到膝上,“你穿這衣裳很可愛。”

阮祺瞪眼,可愛是什麽鬼。

這般華貴的婚服,不該誇他英俊或者俊秀嗎?

“說正事呢,你別轉移話題……所以到底有沒有做違法生意。”

“沒有違法,”清珞認真保證,“不過具體是什麽,你可以先猜一猜,如果猜不中的話,等成親後我再告訴你。”

阮祺:“……”

不猜!他算是看透了,這人就是壞心眼逗自己玩兒呢。

婚服異常合身,除了袖口需要裁短一些,幾乎不需要修改。

兩邊談妥之後,最後定在十五兩銀子的價格。

這價格雖然昂貴,但婚服用料紮實,單是上面的金線就不止這個價錢,阮祺總擔心會不會貪了對方的便宜。

最後還是梅秀舟安慰他。

“公子多慮了,這婚服並沒有您想象的那般貴,如今的價格,已經是加上船運的費用以及中間的溢價,屬下可是商人,怎麽會叫自己吃虧。”

沒有吃虧就好。

阮祺稍稍安下心來。

雖然都是下屬,但梅秀舟畢竟與岳聞朝他們不同,此時還有自己的生意要忙碌,阮祺便沒有過多打擾對方。

日薄西山,阮祺帶著從河市買的一堆貨品坐上梅家派來的馬車,終於趕在傍晚前回到家中。

剛推門進去,就聽見伯母和魏嬸子的說笑聲音。

“祺哥兒回來了。”魏嬸子一眼瞧見他,連忙熱情招呼。

“來來,嬸子給你帶了好些首飾,都是婚儀能用上的,你自己挑挑看喜歡哪個。”

首飾?

阮祺將木匣擱在臺面上,湊近兩人身旁,果然看見堆了滿桌的首飾。

有銀簪,有玉鐲,有鈿花,甚至還有鑲寶石的平安金掛飾。

“別挑花眼了,只是借你戴一日的。”董念潑冷水道。

行罷,阮祺抿唇。

“對,是借給你成婚時佩戴的,”魏嬸子笑著道,“這些金啊玉啊,撐個場面就行了,平日根本就用不上,與其花大價錢買,倒不如借來用用,省得麻煩。”

“好比縣裏的金玉行,其實就有租借首飾的生意,不過只做熟客,旁人輕易還借不到呢。”

“多謝嬸子。”阮祺真心道。

忽然覺得這樣也不錯,到底是重辦婚儀,他也不想太過折騰浪費。

沒了擔憂,阮祺倒是更多了挑首飾的興致,最終挑了一支玉簪,一對金釵,一個銀項圈,還有他最初看中的那個平安金掛飾。

魏嬸子記錄好後便帶走了,說等婚儀那日再拿來給他。

婚儀要籌備的事務繁雜,好在時間充裕,慢慢預備著應當能來得及。

望著阮祺回屋走遠,阮成豐眉頭微皺,似乎猶豫了良久,靠近董念低聲道。

“你說,祺哥兒馬上要成婚了,用不用告知他爹娘一聲?”

董念收拾桌面的動作一頓,臉色瞬間便沈了下來。

“告訴他們?告訴他們做什麽,大喜的日子平白惹祺哥兒難過嗎。”

提起阮祺的爹娘,董念便忍不住火大。

阮祺的爹名叫阮成彪,是個十足的混賬東西,好吃懶做,游手好閑,家裏什麽重活都不幹,整日只知伸手朝兄長要錢。

阮成豐是個實心的,好容易幫襯著弟弟娶妻生子,結果轉頭才不過五年,弟媳便改嫁了他人,弟弟也不見了蹤影,甚至連孩子也丟給他們來撫養。

整整十三年啊。

不聲不響的,這夫妻倆竟然沒一個想過來瞧瞧孩子的!

阮成豐也覺得尷尬,不過還是道:“其實我也是聽村裏人說的,成彪他……最近好像搬回來了,前日有人在縣裏的街市上見過他。”

阮成豐瞧著冷硬,其實最是心軟,阮成彪做的那些糟心事他當然也有怨氣,可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兄弟。

更重要的是,他總忍不住心疼阮祺。

成婚是頭等大事,侄子自小寄養在他這裏,如果連婚儀當日都沒有爹娘在場,往後會不會留下遺憾?

“不見!”董念直接道,“不單祺哥兒,你也不許去見,要是讓我知道你偷偷去見他,看我錘不錘你!”

“……哎。”阮成豐只得嘆氣。

夜深人靜,屋內點了油燈,阮祺攥著筆桿,對著面前空白的喜帖發呆。

成婚送喜帖的習俗,說來還是從京城傳下來的。

大紅灑金的喜帖,端正秀麗的字跡,顯得辦喜事的人家懂規矩,有底蘊。

一般不識字的人都會請村裏的書生幫忙代筆,無需花錢,只送幾樣糕餅果子做潤筆費就成。

偏偏阮成豐性情執拗,說既然阮祺原本就識字,那便不勞煩外人了,擬了具體內容後,叫他自己抄寫在喜帖上。

然而問題是會寫字,並不代表寫得好。

阮祺是習過字沒錯,但如今時隔日久,叫他握筆寫字,還不如叫他直接在紙上繡花。

這一手的狗爬字,他怎麽好意思拿給外人瞧!

阮祺苦著臉,正當束手無策時,就聽窗外再次傳來熟悉的輕響。

將紙筆丟到一旁,阮祺想也不想便撲到窗前。

清珞站在窗邊,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對面人杏眼晶亮,神采飛揚,仿佛眉梢眼角都透出喜悅。

“這麽高興見到我?”清珞捏了把他的臉頰。

“嗯!”阮祺連忙點頭,身上穿著他昨晚送來的雪白裏衣,努力放輕嗓音。

“大伯今晚睡得早,房門都關著呢,你快點進來。”

清珞依言進到屋內,剛摟住對方的腰身,就感覺一疊東西被塞進懷中。

“來來,你字寫得好看,快幫我抄喜帖!”

大約是沐浴時用了薔薇露,阮祺整個人都透著股淡淡的馨香,臉頰微紅,望向他的目光裏滿是期待。

清珞:“……?”

蕪河村東盡頭,小院內,三人圍靠在雞棚面前,仿佛難兄難弟。

“所以現在怎麽辦,眼睜睜看著仙君留在下界,不肯回歸無念天嗎?”

梅秀舟蹲得腿麻,稍稍挪動了下姿勢。

經過兩位同僚的告知,他已經大致知曉了情況,只是很不理解一個一等天將,一個三品星官,為何都坐以待斃,完全不考慮破局的辦法。

“不然能怎麽辦,”陶玄景攤手道,“或者你去勸勸君上,看他肯不肯改變主意。”

梅秀舟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當面勸仙君,他可不敢。

雞棚前突然傳來驚呼。

“下了下了,”穿褐色短衫的天將驚喜道,“你掐算得沒錯,這雞果然是夜裏下蛋!”

同樣穿短衫的星官撿起雞蛋,回頭朝梅秀舟道。

“走吧,今晚請你吃韭菜炒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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