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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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日頭西墜,晚風清涼。

紅袍星官陶玄景,此時正神色呆滯,直楞楞望著眼前的場景,許久都沒有回過神來。

不對,無念天主清珞仙君不是五行水氣化形而生,本該無父無母,無心無情的嗎,那面前這一幕景象是什麽?

被他擁在懷裏的少年明顯只是下界凡人,身上沒有任何修為,臉頰泛紅,手指虛虛抓握住仙君的袖角。

過了片刻似乎是有些喘不過氣了,用手輕輕推了推對方。

一條細長的紅線正在兩人之間浮動。

是姻緣線!

陶玄景瞬間呆立不動,仙君和少年之間有姻緣線相連,就意味著兩人是被天道承認的伴侶。

那凡人不僅能分得仙君的神力,甚至可能會分到屬於仙君的部分權柄。

還沒等紅袍星官從震驚裏回過神來,一道視線忽然朝這邊隨意掃過。

清珞面上的疤痕都已然消退,雖然穿著凡人的衣裳,卻依舊不減通身氣度。

那投來的視線並不冰冷,甚至是有些平淡的,仿佛漫不經心。

陶玄景卻是一個激靈,心底猛然升起恐懼,想也不想便朝後退去。

跑!

他原本的計劃裏,仙君如今應當並沒有完全恢覆,自己只需要將對方順利接回無念天,至此便算是大功告成了。

可眼下的事實是,仙君根本沒有重傷到無法行動。

非但如此,甚至已經有了隱隱恢覆的跡象,那仙君沒有回歸上界的理由便只能是一個……對方根本不想要回去。

瑤臺仙翁那邊是不可能放任仙君繼續流落在外的,兩方牽扯之下,自己會受到什麽樣的待遇簡直可想而知。

他會被仙君扣留在這裏,不但沒有半分功勞,反而會承擔欺瞞不報的罪責。

必須馬上回到無念天。

將此事告知瑤臺仙翁,以最快的速度將自己從這件事裏徹底撇清。

陶玄景只是個三品星官,下界的天道原本便會對他有一定的壓制。

然而他如今已然顧不得這些了,運起渾身所有能調動的仙靈之力,幾乎以拼命的架勢往村外逃去。

樹林與河岸在他的身旁飛速倒退,可前方的小路卻像是全無止境一般。

陰冷的濃霧彌漫,耳邊不斷傳來流水的嘩啦聲響。

陶玄景突然頓住了,額角冒出細密的冷汗,就在他對面不遠處,仙君依舊擁著那名少年,目光平淡地望向他。

……他又繞回來了。

“怎麽了,”阮祺終於緩過神來,小心翼翼轉頭望去,“有誰過來了嗎?”

想到剛才的場景會被人瞧見,阮祺頓時從耳廓紅到了後頸,恨不能找個地縫鉆進去。

“無事,”清珞安撫地拍了拍他,“還記得我先前與你提到的下屬嗎,他剛剛找來了。”

下下下屬!

阮祺更加崩潰了。

望向眼前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帶了些哀怨,才第一回碰面就讓下屬看到這種場景,他往後要怎麽與對方相處啊。

“是嗎,”阮祺胡亂轉移話題,試圖緩解自己的尷尬,“那他都尋來了,怎麽又突然跑走了。”

“興許是忘帶什麽東西了吧,”清珞不在意道,“天有些冷,先到屋裏去等他,他應該很快就能回來。”

話音剛落,那道紅色的身影飛快朝這邊跑來,隨即面露驚恐,轉身再次跑遠。

阮祺:“……?”

阮祺滿頭霧水:“是忘帶的東西還沒有找到嗎?”

等陶玄景再跑回來時,夜色已經徹底昏暗了。

望著眼前熟悉的舊宅,陶玄景滿心絕望,不得不承認,哪怕仙君重傷未愈,他也根本逃不出對方的掌心。

陶玄景站在原地許久,理了理身上的紅袍,終於還是推開面前的院門。

房屋內,被對方過分慘白的面容嚇了一跳,阮祺連忙上前。

“那個,你是叫陶玄景吧,郎君還在裏面換衣裳呢,很快就能出來了。”

被“郎君”兩字震了下,陶玄景目光瞥向裏間的房門。

阮祺將溫水遞給對方,仔細打量他的臉色,有些擔憂問:“你沒事吧,需不需要找郎中過來瞧瞧?”

溫水裏加了蜂蜜,阮祺想著對方繞河岸邊跑了那麽久,此時一定是累了。

之前家裏的蜂蜜早就用完,剛好今日廟市上有獵戶賣蜂蜜的,阮祺瞧著品質還不錯,便索性買了些回來。

“沒事,勞煩費心,不用叫郎中。”

接過蜂蜜水,陶玄景定了定神,真誠道了聲謝,視線不自覺掃向四周。

這是間有些老舊的房屋,能看出是精心打理過的,竈臺與桌椅都收拾得規整幹凈。

屋內所有事物都是成雙成對,兩套碗碟,兩對竹筷,兩張木椅。

其中一張木椅前擺放著筆墨紙硯,似乎記錄了什麽賬目,字跡疏朗俊逸。另一張木椅前方則放著針線簍,裏頭還有未繡完的荷包。

荷包上繡了花貓撲蝶,蝴蝶靈動,花貓憨態可掬。

分明是最平凡的鄉下農家,卻處處皆透著說不出的安穩與溫馨。

陶玄景心頭莫名動了下,正想張口說些什麽,就聽見房門吱呀了聲,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裏間邁出。

陶玄景身體僵住,下意識便想要跪伏在地,卻被對方一個眼神止住。

“你們先聊吧,我去柴房將今晚的木柴取過來。”阮祺識趣退出房間,留主仆兩人自己說話。

隨著房門閉合,清珞眼中最後一絲柔和也都徹底散去,只平淡盯著面前的下屬。

“我落入下界的原因,你們已經找到了嗎?”

陶玄景心底一沈,瞬間冷汗涔涔。

他們當日只顧著心焦仙君無故失蹤,全然沒考慮到對方身邊有數名傀儡相隨,根本不可能輕易跌落下界。

其中的真相,必然幹系重大,而他身為仙宮近臣,居然對此一無所知,實在已經不是失職能夠形容的了。

陶玄景嗓音幹澀:“求君上恕罪,自從得知君上失蹤,臣等便一直全力搜尋君上蹤跡,還未來得及查清當日事故的真相。”

清珞坐在桌旁,拿過賬冊,平緩開口道:“既然知罪,那便留下來贖罪吧。”

陶玄景的心頓時跌入谷底。

房門推開,阮祺抱著木柴進屋,被清珞擡手招到身前。

“你明日不是要收拾前院嗎,讓他幫著你一起在園子裏種地吧。”

“能行嗎?”阮祺眼眸亮了亮,一臉期待望向陶玄景。

“嗯,”清珞嗓音溫和,“他一向擅長種田,定然能將那些青菜種好。”

陶玄景:“……?”

什麽種田,誰擅長種田。

仙君說要種地,那就一定是要種地的。

阮祺第二日是被窗外的響動吵醒的,睡眼惺忪地爬起身,剛推開房門,就瞧見某位下屬埋頭在前院裏忙碌的背影。

阮祺連忙揉了揉眼睛。

沒有看錯,才一個清早的工夫,對方不僅將所有的田地都規整妥當,甚至連備好的菜籽也都種完了大半。

翻地,開溝,蓋種,澆水,每一步都進行得有條不紊,簡直比村裏最會種田的農戶還要熟練。

“……好厲害。”阮祺感嘆。

先前清珞說自己的下屬會種地,他還不信來著,沒成想居然是真的。

註意對方過來,陶玄景起身行禮:“公子醒了。”

“別別,”阮祺連忙擺手,“別叫我公子,叫名字或者叫祺哥兒都行。”

隨即又忍不住讚嘆:“你種田種得真好,以前家裏也是住在鄉下的嗎?”

陶玄景:不,他是無念天出身的靈修,平日主要負責幫仙君看管藥園。

有生以來,還是頭一回種這些凡間的蘿蔔青菜。

不過聽著阮祺誇讚,陶玄景莫名有些得意,對方雖是凡人,但既然能與仙君在一起,那便也算是他半個主上了。

“公子謬讚,放心,這些田地都交給在下看管,必定不會叫公子失望。”

“嗯,”阮祺開心點頭,“不用叫我公子……能教我一起種菜嗎,之前種的青菜不知哪裏出了問題,總是沒辦法發芽。”

陶玄景指著土地,耐心與他解釋:“應該不是種植方法的問題,這前院的泥土有些板結了,必須翻深一些,否則尋常的菜籽很難成活。”

阮祺一臉恍然,原來是土翻得不夠深。

他力道小,又不懂種地,先前的確是有些偷懶了。

“還有就是澆的水,現在田裏種的大部分都是水菜,這邊降雨太少,必須把水澆透才行。”陶玄景越說越起勁,逐漸開始滔滔不絕。

“在聊什麽?”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陶玄景頓時一個激靈:“仙……”

阮祺疑惑盯著他。

陶玄景被噎住,不敢去看身後人的臉色,緩緩開口道:“仙,現在天氣真好,似乎比昨日暖和了。”

冷風吹過,阮祺望了眼頭頂的烏雲,默默裹緊外衣。

早飯吃的是炊餅和燉菜,阮祺特地用了伯母教給他的法子,提前半日將粉條泡軟。

肉是五花三層的肋條肉,因燉的時辰夠久,從裏到外都酥爛了,所以並不覺肥膩,反而滿口餘香。

用過早飯,陶玄景繼續留在家中種地,阮祺則揣好銀錢和清珞出門,打算去將臨近一家宅子買下來。

蕪河村東盡頭共有兩套舊宅,原本都是屬於上一任老廟祝所有。

老廟祝過世後,一部分產業留給崔廟祝,一部分則歸還給了村裏,算是村中共同的產業。

阮祺也是到後來才知道,當初那名仆役買下舊宅時其實花了不少銀錢,不然以裏正的精明,也不會同意對方直接在蕪河村裏招夫郎沖喜。

至於為何要將另一間舊宅也買下來,自然是為了安頓陶玄景。

順帶如果還有其他下屬也尋過來的話,到時都可以一同安排在那裏。

買房的過程異常順利。

江聿升聽聞是阮祺郎君的下屬找來了,需要找地方住,大手一揮,索性十兩銀子便將房子賣給他了。

“哎呦,你郎君仆從上回來買房子時,我其實多收了三倍的銀錢。”江聿升悄聲與阮祺道。

“如今你們過得好好的,我能坑他,我還能坑你嗎?”

江裏正給了他一個懂的都懂的眼神。

阮祺:“……”行。

房子比預期中的便宜太多,留給家具擺設的銀錢一下子便多了起來。

不止剛買的房子,即便將舊宅裏的家具全部換新,也絕對綽綽有餘了。

阮祺原本也不是小氣的人,索性雇了輛車,打算去縣裏找相熟的木匠,將兩邊宅子的新家具都做出來。

縣裏的木匠姓馮,是父子倆一起做生意的。

手藝極好,卻並沒有在街邊上開店鋪,而是將所有貨品都擺在自家院中,父親負責做家具,兒子則負責到處幫人送貨。

瞧見阮祺進來,兒子馮廣生連忙熱情招呼。

“祺哥兒過來買家具啊,上回送去的桌椅怎麽樣?有沒有什麽不舒坦的地方,若是有哪裏高了矮了,都可以拿來讓我爹修補。”

“不用修補,這邊有現成的大床賣嗎?”阮祺問。

新買的宅子裏沒有睡床,定做必然是來不及的。

“有有,都在後頭放著呢,”馮廣生引兩人進到後院,“有四柱架子床,六柱架子床,還有羅漢床。”

“木料有用花梨木的,也有用櫸木的,保管結實耐用。”

後院角落裏果然擺放著不少大床,估計是才剛做出來不久,上面還帶著新鮮木料特有的清香。

阮祺最終挑了櫸木打的四柱架子床。

馮家木匠是祖傳的手藝,雖沒有太多的雕花裝飾,卻絕對結實可靠,用上幾十年也不會歪斜散架。

“這張床怎麽樣?”清珞忽然在一旁道。

阮祺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過去,靠近角落裏,正擺著張花梨木的攢格架子床,一看就知道並不便宜。

“哎,這位客官真是好眼光,”馮廣生讚道,“這是我爹近兩年做得最好的一張架子床了,寬敞平整,裏頭還帶著木香,睡著絕對舒服。”

清珞跟著頷首,顯然對這張床十分滿意。

阮祺莫名臉紅,實在受不住郎君期待的目光,只得胡亂點頭交錢。

架子床已經挑完,剩餘的家具便都可以定做了。

阮祺算了下手裏的銀錢,最終給新宅子定了一套桌椅,一個櫃櫥,順便也給家裏定了鏡臺和四扇曲屏。

鏡臺的作用自不必說,定做曲屏,則是因為阮祺每日都要擦洗身子。

在外間洗有些冷,在裏間洗又難免尷尬,有扇屏風遮著,總能好過一些。

“其實你沐浴時將我趕去外間就好了,有房門隔著,我定然什麽都瞧不見。”清珞低聲道。

阮祺瞬間呆住:“你為何不早些提醒我?”

害他每日做賊一樣,只有趁著對方睡熟後才敢偷偷擦洗。

望著眼前人羞憤的神情,清珞忍笑捏了把他的臉頰:“嗯。”

阮祺:“……”嗯是什麽意思!



因為一直忙著大田那邊,等到阮成豐得知阮祺郎君的下屬找來時,已經是過了兩日之後。

“下屬,哪兒來的下屬?”阮成豐拿著布巾擦臉,驚訝問過來田裏送飯的阮祺。

阮祺給大伯遞水,一邊回道:“估計是他以前在外頭做生意時跟著的人。”

那也應當是夥計,而不該是下屬吧。

阮成豐眉頭緊鎖,總覺得這樣的稱呼有些古怪。

“行了,興許人家就習慣這麽叫呢,”董念也接過水喝了一口,笑著朝阮祺道,“再有半日這頭就忙完了,晚上帶著你郎君,還有那下屬一起到家裏來吧。”

“我和你大伯在集市買了羔羊肉,準備晚上燉鍋子吃呢。”

阮成豐猶豫片刻,也跟著頷首。

具體是什麽樣的人,的確還是叫到跟前看一眼比較妥當。

“對了,”避開阮成豐,董念悄聲問阮祺,“那人性情怎麽樣,日常好相處嗎?”

阮祺將空碗收起包好,想了下道:“瞧著有些陰沈,不過還算好相處。”

陶玄景容貌其實十分周正,只是眉宇間太過陰沈,加上慘白的膚色,很像是從畫本裏跑出的冤魂厲鬼。

“對了,他還特別會種地!”阮祺加重語氣道。

董念:“……”啊?

夜幕籠罩,萬籟俱寂,唯有窗子透出的燈火照亮院前的小路。

難得家裏聚了這麽多人吃飯,董念特地弄了羊肉暖鍋。

飯桌中央擺一口小銅鼎,下層鼎腹裏放入炭火。

羊肉,春筍,山裏采的菌子,地裏摘的野菜,不用加太多調料,只一股腦倒入銅鼎裏,煮熟後在碗中裹上滿滿的醬料,熱鬧又好吃。

羊肉是阮祺幫忙一起切的,知道清珞不愛吃肥肉,特地切了些瘦的單獨裝進盤裏。

阮成豐瞧得牙都酸了,冷哼著道:“瘦肉煮熟了都柴,要夾著肥油一起才香,真不會吃,就你慣著你郎君。”

“嗯嗯。”阮祺都快習慣大伯偶爾的陰陽怪氣了,手裏的動作沒停,又單獨切了盤肥瘦相間的羊肉出來。

“這一盤給您,快去裏間歇著吧,別在這裏搗亂了。”

阮成豐終於滿意,轉身背著手離開,路過桌子時得意瞥了清珞一眼。

清珞:“……”

暖鍋做起來很快,等到食材都準備妥當,擺上銅鼎,搭配好蘸碟與小料,便可以開始晚飯了。

陶玄景起初還有些拘謹,等吃到中間也逐漸放開了,董念瞅準空隙與他搭話。

“怎麽樣,家裏飯菜吃著還習慣嗎?”

陶玄景嚇了一跳,連忙放下碗筷鄭重道。

“很美味,夫人的手藝極好,在下已經許久都沒嘗過這般好的飯菜了。”

清珞仙君是無念天主,阮祺是他的伴侶,那便是未來無念天的君後。

而眼前這一位,自然就是君後在凡間的親眷。

董念頓時無奈,擡手幫他夾菜:“可別叫什麽夫人,你是清珞的下屬,隨他一起叫我聲伯母就成。”

“不不不!”陶玄景慌忙擺手,嚇得臉更白了。

他一個三品星官,哪兒來的膽量敢隨著仙君一起叫人。

“那就叫嬸子吧,”董念見說不通,只得轉開話題道,“你和清珞過去在關外是做什麽生意的,以後是打算繼續留在村子裏,還是等養好傷後,再回關外做生意去?”

阮成豐也停下筷子。

比起清珞有多少下屬,對方往後會不會與這群下屬一同離開,才是眼下真正重要的問題。

什麽關外,什麽生意。

陶玄景滿頭霧水,不過仙君怎麽會一直流落在下界,於是認真回道:“等到時機成熟,君上自然是要回去的。”

“君上?”董念疑惑,以為是自己聽錯。

“……主上。”陶玄景快速修正。

主上聽起來也不太對啊!

清珞吃掉碗裏的羊肉片,不鹹不淡道:“他之前受過重傷,腦子摔壞了,不必聽他胡說。”

“我與祺哥兒已經成親,往後無論是走是留,都會同他商量過再做決定。”

董念聞言松了口氣,笑著讚許:“正是這個理,你和祺哥兒是一家的,自然要凡事商量著才行。”

阮成豐雖然一向不大喜歡清珞,卻也覺這話說得中聽。

“走什麽走,都留下,咱家好好的哥兒,可沒有遠嫁的道理。”

阮祺早聽郎君提起過這件事了,雖然沒有太大反應,卻也忍不住嘴角揚起。

一家人其樂融融。

唯有陶玄景僵坐在原地,一副五雷轟頂的模樣。

暖鍋吃的都是肉和菜,沒有主食,飯後董念又端了兩盤糕點過來。

都是自家做的點心,有香甜的紅豆糕,也有微鹹的核桃酥。

核桃酥是董念最近剛學會的酥點,內裏餡料除了核桃外還加了許多其他果仁,外皮酥得掉渣,必須用手接著才行。

清珞坐在桌邊沒動,阮祺便知曉對方在想什麽了。

這人潔癖嚴重,旁的都好,偏偏不愛用手拿東西吃,除非取了遞給他,否則寧願餓著也不肯去碰。

阮祺無奈,只得捏了塊核桃酥,用掌心接著遞到他嘴邊。

“這點心不甜,加了芝麻和核桃的,特別好吃。”

“嗯。”清珞點點頭,湊近吃下那塊核桃酥。

對面的陶玄景看得眼睛都快掉出來了。

手中若是有塊留影石就好了,他一定將眼前的場景記錄下來,拿去給無念天那群星官們瞧瞧。

一頓飯吃得陶玄景心神恍惚,直到回了新住處也沒能緩過神來。

剛要進屋,就見院外有人過來,正是手裏抱著被褥的董念。

“夫人?”陶玄景連忙頓住腳步。

“行了,這稱呼還改不過來了,要讓村裏人聽見,還不知要傳出什麽閑話來。”董念嗔怪道,直接將手中的被褥都塞給他。

陶玄景疑惑,被褥之前仙君已經給自己拿過了,此時應該並不缺才對。

“知道祺哥兒給你準備了,這些是讓你墊在下面的,”董念解釋,“新做的床板多少都有點潮,加上最近降溫,不加層被褥夜裏很容易著涼。”

董念家中還有事忙,叮囑兩句便離開了,獨留陶玄景站在原地。

被褥才剛洗凈晾曬過,柔軟又蓬松,抱著手裏沈甸甸的,陶玄景等人走遠了,才低聲道了句謝。

舊宅內,桌邊點著盞油燈。

清珞先換好了衣裳,今日阮祺總算長了記性,提前將人趕去外間,自己在裏間擦洗。

等到一切都收拾妥當,清珞進到臥房,才發現床上阮祺側身背對著自己,顯然是想起什麽生氣了。

阮祺性子內斂,容易臉紅害羞,一旦羞得狠了便會惱羞成怒。

好在他忘性大,比如先前兩日忙著安頓陶玄景,就將事情全拋到腦後,這會兒擦洗了身子,便又不小心回想起來了。

新換的架子床有些寬,清珞往內挪了挪,輕聲道。

“對不住,畢竟我第一日醒來時你就……我以為你並不在意。”

阮祺的杏眼頓時瞇起。

清珞是成親第二日醒來的,那天伯母剛給他送了新木盆過來,他擔心弄傷對方,特地剪了自己的裏衣幫對方擦洗傷口。

結果衣裳才剛解開,郎君就突然醒來了。

直接正面被看光,阮祺現在回想起這件事,都還忍不住想要鉆進地縫去。

清珞拍了拍他,聲音似乎帶了笑:“沒事,那日屋子太暗了,其實並沒有看清,而且你先前在屋裏擦洗時,我也都有避開視線。”

啊啊啊啊!

阮祺把臉埋在枕頭裏,想說你快點閉嘴吧,你閉嘴了我馬上就能消氣了。

燈油燒盡,屋內的光亮愈發昏暗。

直到背後再不見任何響動,阮祺反而有些不安了,小心擡起頭,轉身朝後看去。

就瞧見身邊人壓根沒有入睡,而是笑望著自己,仿佛早料到他會回頭。

阮祺:“……”

“抱歉,是我不對,這個給你賠罪行不行?”清珞伸手按住他,將一件事物遞到他面前。

阮祺滿心郁悶,正想把東西直接丟回去,就發現對方遞給自己的似乎是一件木雕。

那木雕不過兩寸餘長,線條流暢,打磨細膩,清晰雕刻出蜷成一團酣然入睡的小少年。

少年眉目秀麗,臉頰圓潤,正是阮祺自己。

阮祺捧著雕像驚訝,甚至連生氣都忘了:“你做的?”

“是,”清珞頷首,“買床時送的邊角料,已經許久沒做過了,刀工有些生疏,等日後再給你做更好的。”

阮祺連忙搖頭,眼睛落在木雕上,幾乎挪不開目光。

“消氣了?”清珞湊近問。

“……下不為例。”阮祺推開他,收起雕像大度道。

蕪河村內,蕪水河畔。

陶玄景眉頭緊鎖,眼看著法印冒出陣陣濃霧,通體冰寒,仿佛已然成了一件死物。

還是不行,自從被仙君禁錮在此地,他一直偷偷試圖往上界送信,結果毫無例外,每一回都以失敗告終。

是仙君下了某種禁制?

陶玄景搖頭,他早已仔細檢查過周遭,確定此處並沒有任何靈力附著的痕跡。

對了,是蕪水河!

陶玄景心頭一凜,無念天主執掌諸天水域,這下界裏的江河湖海,自然也皆在對方的統轄之內。

凡有流水經過的地方,他便無法將消息順利送回無念天,可這世間上,又要到哪裏去找尋沒有一絲水流的幹涸之地。

陶玄景手握法印,只覺自己的前途一片昏暗。



大伯家裏只有一畝中田,即便種得再精細,加上給隔壁魏嬸子幫忙,兩日基本也都打理得差不多了。

阮祺原本以為對方會休息上一日,結果隔天清早,就被伯母叫起去縣裏趕集。

阮成豐和董念負責糕餅攤子,阮祺三人則負責旁邊的雜貨攤。

各類雜貨依舊是崔廟祝提供的,不過這回少了彩旗和風車,多了些玉佩和香囊,甚至還有幾盒香粉,也不知能不能賣動。

阮祺打絡子吸引顧客,見清珞閑著無聊,索性遞了塊玉石料子給他。

“我看你木雕做得那麽好,也會雕這種玉石嗎?”阮祺小聲問。

清珞還困倦著,懶洋洋瞇眼看來,隨即頷首:“會,你想要?”

“嗯,”阮祺連忙點頭,“這種玉石料子成本只要一兩,你若是能做成玉墜子的話,我想掛在身上。”

那木雕阮祺其實也想隨身帶著的,只是畢竟是自己的雕像,放身上總覺得有些怪。

剛才瞧見貨攤上有完整的玉石料子,他便忍不住心動了,這要是能雕成墜子,掛起來一定好看。

然而阮祺不懂這些,並不清楚雕玉還需要用到解玉沙之類比較特殊的工具,就見清珞取出隨身攜帶的小刀,便開始細細雕琢起來。

正在一旁收錢算賬的陶玄景目瞪口呆。

等瞧見自家仙君當真乖乖聽話時,更是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您讓……幫您雕玉?”

“是,怎麽了。”阮祺疑惑。

陶玄景半個字也答不出,只感覺眼前的凡人恐怖如斯。

大約是很少見到有人現場雕玉,不只阮祺,就連街邊路人也都停住步子,站在一旁圍觀起來。

清珞神情專註,手裏的動作不疾不徐,周圍人皆屏住呼吸,只能聽見輕微的磨削聲和石粉落地的聲響。

一尾錦鯉逐漸在他手裏成型,魚尾擺動,鱗片細致分明,仿佛下一刻便能從掌心躍出,直接游入河底。

“攤主好手藝,”有懂行的在一旁讚嘆,“這錦鯉玉墜賣給我吧,我願意出二兩,不,三兩銀子。”

阮祺暗自咋舌,這才不過一炷香工夫,這小小一塊玉料居然就翻了三倍的價格。

“不賣。”清珞平淡道,取了打絡子的紅繩,將錦鯉從中間拴緊,仔細掛在阮祺的腰間。

擡眸問:“喜歡嗎?”

玉料是羊脂白玉的,通體瑩潤,阮祺越瞧越覺得喜歡,忙不疊點頭。

因著這一場雕玉,來買香囊和玉佩的客人頓時也多了起來,旁邊賣舊書的青年湊過來細瞧,有些遺憾地搖搖頭。

“你們攤子上玉佩的品質都不錯,放在街裏賣可惜了。”

這青年正是上回幫他們說話的書生,阮祺聞言來了精神,虛心求教問。

“可若是不在街上賣,要拿到哪裏去賣比較好?”

“自然是去鬼市。”不等書生開口,賣現殺活魚的攤主先插言道。

“像古玩玉石一類的器物,放尋常街市裏最多也就能賺個辛苦錢,你們等過了亥時的,多帶些人去鬼市上,說不準能賣出幾倍的價錢。”

鬼市?

阮祺自小在蕪河村長大,還從不知曉常淵縣內居然還有鬼市這種地方。

旁邊阮成豐卻是聽聞過一些,遲疑著皺眉道:“鬼市啊,那地界可有些亂。”

過去大昭國內管控嚴苛,不僅縣城設有宵禁,街市上售賣的貨品也必須經過層層篩選與盤剝。

攤販們賣上一天的貨物,有時甚至連本錢都賺不回。

尋常百姓無論買家還是賣家,皆是苦不堪言,便偷偷建立了鬼市,用來傍晚時私下交易。

如今宵禁解除,市集售賣的貨品不再受限,原本用於私下交易的鬼市搖身一變,也便成了販賣各種古玩玉石、稀罕貨品的特殊集市。

阮祺杏眼亮晶晶的,也不開口,只一臉期待地望著大伯。

阮成豐沒好氣拍了他一把:“就知道你有興趣,也行,反正你也大了,跟著去見見世面也好。”

董念對此倒是沒什麽意見,只叫阮祺到時一定跟緊家裏人,不許自己隨處亂跑。

既然要去鬼市,那攤子上的玉佩自然是不能再賣了。

阮祺將幾枚玉佩仔細包好,只把剩餘的香囊都賣了,便將攤位收了起來。

等到大伯那邊的糕餅攤也都忙完了,一家人先吃了午飯,隨後便在客棧定了房間,方便存放物品。

鬼市……幫忙將蒸籠搬進屋內的陶玄景若有所思,心頭微微動了一下。

戌時末,阮祺一家從客棧出來,按照客棧掌櫃指明的方向,一路朝西街盡頭走去。

鬼市入口是在某處小巷後面,原本要經過條暗道對上口令才能入內的,只是如今沒有官府管制,便也隨意附近的百姓進出了。

穿過窄窄的暗巷,不知過了多久,本該是一片漆黑的內裏突然豁然開朗。

街道人頭攢動,燈火通明,行人手裏的提燈仿佛搖曳的流螢,從街頭一直翻飛至巷尾。

耳畔盡是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阮祺環顧周圍,興奮拉住身邊的郎君:“哎,那邊居然還有賣沈香的,還有那個,那群人應當是在做法事吧?”

清珞頷首,同樣饒有興致,卻並沒有留意那些貨品,而是將目光轉向街頭幾名戴鬼面的百姓。

“沒見過吧,”阮成豐得意道,“這是常淵縣的大鬼面,能驅邪禳災的,過去來鬼市的人都會戴這種面具,防止身份暴露。”

“行了,”董念打斷大伯,“祺哥兒和他郎君身子都弱,可不許戴這種東西,今晚不擺攤,你們有什麽想看的先隨便看看,只不能走散了。”

“好。”阮祺歡快答應,拉著清珞去瞧最近一家賣玉石的攤位。

雖然已經是傍晚,但周遭火光映照,倒也不覺得害怕。

阮祺仔細打量面前的小攤,正如白天書生所說,這鬼市的玉佩果然比街裏貴上許多,樣式也更加齊全。

正當阮祺瞧得入神時,中年攤販突然擡眼,視線落在那條白玉錦鯉上。

“你這玉墜子雕工不錯。”

“是嗎?”聽到攤主誇獎,阮祺禁不住高興。

他也是晌午休息時才發現,郎君在錦鯉尾部上刻了個小小的“祺”字,剛好與鱗片融合在一起,精巧又別致。

“十兩銀子,賣嗎?”中年攤主問。

咳!

阮祺差點被嗆到,多少?

“這個不賣。”阮祺下意識搖頭,伸手將玉錦鯉護住。

清珞隨意打量附近的攤位,聞聲也轉過頭來。

攤主似乎很想要上前,卻忌憚著阮祺的身邊人,只得繼續提價。

“十五兩,再加這攤子上任意一塊玉石,你可以隨便挑選。”

阮祺半點猶豫都沒有,堅定搖頭:“這是我郎君給我做的,你加多少銀子都不賣。”

阮祺考慮片刻,從懷裏取出一個布包,裏面裝的正是上午剩下的幾枚玉佩。

“……不過我還有別的玉佩,你如果想要的話,倒是可以賣給你。”

望著阮祺手裏的布包,中年攤主瞇起眼眸,然而不等他張口,方才一直戴鬼面在街頭徘徊的人也都湊了過來。

常淵縣的大鬼面原本是祭祀用的,猩紅為底,上面用靛青和墨線勾畫出詭異的紋路。

雖然知道這些都只是普通百姓,阮祺還是有些緊張,不自覺躲在清珞身後。

那戴大鬼面的人盯著阮祺手裏的玉佩,悉悉索索互相交流,眼中皆露出貪婪神色。

“多少錢?”

“這玉佩怎麽賣,我們也想買一個。”

“老夫這裏有金子,你用金子換不換?”

人群一擁而上,阮祺整個人都懵了。

早聽聞玉佩在鬼市上能賣出高價,卻也不至於如此爭搶啊,是因為崔廟祝給他的玉石品質都比較高嗎?

“一兩金子一塊,想要就來買吧。”清珞站在阮祺身前隨口道。

阮祺嚇得杏眼都睜大了,不不,倒也沒有那麽貴!

大昭國內金價高,一兩黃金能兌成十數兩白銀,他這玉佩品質再高,也根本不值這個價錢。

然而這群人卻像是瘋魔了一般,紛紛上前爭搶,就連方才要買玉錦鯉的中年攤主也在猶豫片刻後,塞了把金錁子給他。

幾枚玉佩轉瞬間被搶購一空,阮祺望著手裏的金錁子金瓜子,嘴巴半天都合不起來。

眾人滿意散去,似乎還有細碎的聲音傳來,只是聽不大分明。

“是金光。”

“沾了神力的。”

“運氣真好。”

阮祺:“……?”

亥初三刻,夜幕低垂,遠處的燈火已然淡去,成了薄薄的灰影。

陶玄景神情放松,緩緩舒了口氣。

鬼市……陰陽交匯,水流幹涸之地,他先前並沒有料錯。

他將手中法印拋出,這一回再沒有任何阻礙,靈訊隨著他的動作越出天際,估計用不了半日,便會抵達其他人那裏。

仙君可以阻止他向無念天送信,卻不能阻止他給在無念天之外的人送信。

無論是誰收到都好。

陶玄景心底發沈,握緊赤紅發燙的法印,必須盡快將仙君在此地的消息告知瑤臺仙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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