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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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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正如薛茗所猜想的那樣, 這座看起來陰森又氣派的宮殿並非尋常住所,而是百鴉鬼王的盤踞之地,也是姜箬鳴所設下的最後一個聚陰陣。

此前燕玉鶴與谷井闌二人分頭行動, 統共搗毀了姜箬鳴所準備的六個聚陰陣,許是姜箬鳴在設下陣法的時候也留了一手, 所以將最後一個落在百鴉鬼王的老巢。

黑色的烏鴉盤旋在天空,密密麻麻大有一股遮天蔽日的架勢, 薛茗只擡頭看了一眼就滿身的雞皮疙瘩。

走到宮殿的近前時,天已經黑了, 月亮高高懸掛於夜空,像圓盤一樣的形狀, 亮得出奇,照得滿地銀白, 不需提燈也能視物。走到殿門跟前, 游音就磨磨唧唧不肯往裏進了, 他往地上鉆, 又被燕玉鶴拽出來,央道:“這一看就是兇險之地, 我就不去了吧……”

燕玉鶴這一路也沒給他好臉色看,此時冷著臉道:“那還要你何用?”

游音小聲說:“我可以把須須給你們吃。”

燕玉鶴道:“一根須子怎麽夠,少說也得留下一條腿。”

游音給嚇了個半死,一條腿砍下去, 還不知道要修煉多少年歲才能恢覆了,他被燕玉鶴拎在手中吱哇亂叫掙紮了一陣,發現掙脫不開後又瑟瑟發抖, 將求助的目光投向薛茗。

曾幾何時薛茗也是這樣,頂著一雙弱小無助的眼睛四處求救, 見狀又怎麽能不心軟,馬上走上去勸解,提出了折中的辦法,“你若是不想走進去,那鉆在地裏可以嗎?這裏面看著危險,你跟在我身邊,一旦發現情況不對就帶著我逃跑,行不行?”

到底是恩人提出的解決方案,游音立馬點頭表示可以,在薛茗的勸導下,燕玉鶴也松開了抓著游音後領子的手。

三人暫時恢覆了趕路時的和諧,走到殿門外時就見這原本緊閉的大門突然朝裏敞開,呼嘯的風從薛茗等人的後背往哪裏刮,天上的鴉群也同時發出喑啞刺耳的叫聲,吵得薛茗耳朵嗡鳴起來。她轉頭朝燕玉鶴看了一眼,見他仍舊面色如常,心中不免安定了一些。

大敞著的門內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陰風無休無止,好似告訴門外的三人裏面便是龍潭虎穴,進去便兇多吉少。游音已經鉆入地中,只剩下薛茗與燕玉鶴並肩而站。

中元節的夜晚陰氣大盛,鬼門開,百鬼游人間,今日便是了結一切的時候。

忽而燕玉鶴感覺掌心微癢,低頭一看原來是薛茗輕輕牽住了他的手,就見薛茗睜著一雙杏眼,眼睫毛微微打顫,似乎正緊張。

“不必擔憂。”燕玉鶴說出安慰的話語:“不會讓你出事。”

薛茗重重地點頭,咬著牙想,再忍忍,熬過這一夜就好了,一切都結束了。她攥緊燕玉鶴的手,跟隨他的步伐往殿門走去。

進入大殿的瞬間,光亮無法照進的黑暗將兩人包裹,薛茗本能地往身邊的燕玉鶴貼近,卻倏爾看到一股濃黑的煙霧朝她的面門襲來。薛茗嚇一跳,趕忙揮動雙手想將煙霧給驅散,卻不料這霧並不受她揮手的影響,濃郁得蒙上眼睛,她的眼睛便有片刻的失明,什麽也看不見了。

“燕玉鶴……”薛茗開口呼喚,揮手抓了抓,沒抓到任何東西。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身邊竟然靜下來了,方才還是那些黑烏鴉吵鬧的聲音,現在卻靜得一絲雜聲都沒有,像是置身在一個絕對安靜的空間內。薛茗意識到,她身邊已經沒有了燕玉鶴。

說不害怕是假的,原本還想著有他在身邊應當出不了大事,沒想到這剛進門就不知道被什麽陰邪法術給害了,竟然將他們兩人分開。薛茗不擔心燕玉鶴的安危,她只是想,那我現在不是成軟腳蝦了嗎?

薛茗不敢亂動,僵著身體站在原地,努力眨了幾下眼睛,這時突然看見眼前出現了亮光。

光明的出現也就是那一瞬間的事,等薛茗眨了個眼睛再次看去,就見身邊的環境已經完全變了。她看見了一個塗滿了藍色顏料的院墻,院中擺放了一些兒童設施,還有一個比較大的沙坑,周圍都是嬉笑玩鬧的小孩,差不多四到十歲的樣子。

說是個福利院,其實也不算,因為管理院子的幾個人並沒有正規手續,只是撿了附近村落鎮子那些沒人要的孩子養著。因為地處偏僻,所以並沒有相關機構關註到這裏,薛茗便是其中一個孩子。在薛茗的記憶裏,這個院子其實早就被推倒了,自從院長死了之後,這些孩子都被遣送到各地的正規福利院,只是那時候薛茗已經長大。

“茗茗。”身後傳來呼喚,薛茗倉皇轉身,看見是年輕時候的李院長,她笑著對薛茗說:“今天在學校怎麽樣啊?有沒有人欺負你?中午的時候吃飽了嗎?有沒有浪費糧食?”

薛茗怔怔地看著她,張了張嘴,沒說話。記憶中的李院長生得並不好看,但面上總掛著溫柔和善的笑,所以院子裏的小孩兒都願意親近她,有很多孩子都喊她李媽媽。她剛死的那時候,薛茗還經常夢到她,後來時間久了,李院長的模樣就在記憶裏慢慢淡化了。

還不等她有所反應,陽光突然燦爛了起來,風裏也有了些許花香。薛茗低頭看,見自己竟然換上了高中時期藍白交織的校服,站在教室門口的半露天陽臺邊,金燦燦的日光落下來,照亮著遍地青春靚麗的少男少女。

“薛茗,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好不好?”面前響起少年的聲音。薛茗擡頭看,見對面站著一個模樣周正的男孩,比她高了半個頭,黑發微卷,臉上有些羞赧,但眼睛卻直白又赤誠。

是高中同學。薛茗心想,但是叫什麽名字不記得了。

周圍站了一圈男女,都是同樣的年齡,拍手起哄,喊著薛茗答應他,那模樣高興得堪比中了幾百萬的彩票,仿佛天大地大,青春與戀愛最大。

畫面一轉,薛茗看見自己站在幹凈整潔的公司裏,潔白的瓷磚給擦得發亮,映著頭頂的白熾燈。穿著正式的同事們站在各處,皆對她笑著鼓掌,“恭喜你啊薛茗,又拿了這個月的優秀員工獎金。”

薛茗後知後覺,這是她的人生。

難道是走馬燈嗎?她要死了?所以生前的一切都在眼前呈現了一遍?但旋即她又覺得不對勁,因為她的人生沒有這麽單薄。

“你不想回去嗎?”耳邊傳來女人的聲音,輕柔地磁,似帶了鉤子一樣,勾得人心晃動。薛茗偏頭張望,沒看見來人,就道:“姜箬鳴,不敢出來見我?”

這激將法沒什麽用,姜箬鳴並未因此生氣,而是溫聲道:“這是本該屬於你的人生,對不對?你難道就想留在這裏,舍棄那些你曾經所擁有的,美好的生活?”

薛茗陡然生出一股憤怒,“是你害了我!”

“所以我現在想要助你回去,你可願意?”姜箬鳴從她的左耳飄到右耳,“這些事與你又無關,你只需點頭,我就能將你送回去,讓你回到從前,這些日子發生的事都是大夢一場罷了。”

薛茗的神識有一陣恍惚,面上出現了迷茫的表情,怔怔地出神,渾身上下似乎寫滿了動搖。

姜箬鳴藏在暗處觀察,見她這模樣,心知已經成功了一半。當初她急需一個陰年陰月陰時生的魂魄來給她的肉身續命,所以設下陣法時不知哪裏出了差錯,竟然召來了十分怪異的魂魄,這迷離幻境中展現的景象和生活竟是她完全沒見過的世界。

姜箬鳴認為此人先前因為自己被害死而勃然大怒,想來也是對從前的日子極為眷戀,只要她生出了想要回去的念頭,迷離幻境便能將這想法千萬倍地擴大,讓她沈迷其中。

倘若她點頭答應,沒有了反抗意志,姜箬鳴就能將她的魂魄撕扯出來,屆時再如何收拾全憑她做主。

正當她想再添一把火,繼續勸薛茗時,卻忽然見此人閉上了眼睛。過了片刻,周遭的景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所有景物和色彩開始扭曲,姜箬鳴心中一驚,猛然意識到是面前這個人用意識在改變幻境。

熟悉的藍色墻院又出現了,薛茗紅著眼睛坐在階梯上,身上穿的白色裙子也全是汙跡,膝蓋摔破了皮,滲出斑斑點點的血跡,整個人臟得不行,小小的身子蜷縮在一起。

“坐在這裏幹什麽?”李院長又出現了,她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薛茗,臉上並沒有溫和地笑。

小薛茗擡起腦袋,眼睛已經哭腫,勉強站起來對李院長說:“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孤兒,還搶了我的東西,一起打我……”

李院長說:“學校裏的老師說是你先動的手。”

小薛茗揉著眼睛說:“因為他們……他們說我是沒人要的孤兒。”

“你已經九歲了,沒人會一直照顧你,既然去上學了就應該學會怎麽與人相處。”李院長冷漠地看著她,淡聲說:“他們又沒說錯,你確實是沒人要的孤兒,有什麽值得生氣?學校那麽多小孩,他們為什麽只搶你的東西,只打你?一個巴掌拍不響,你自己就沒有問題嗎?”

李院長嫌棄道:“自己去把衣服洗幹凈,以後再在學校惹事,就別回來了。”

畫面一轉,青春洋溢的高中校園。薛茗穿著校服站在桌子邊,看著散落一地的書籍,默默蹲身一本本撿起來。周圍傳來小聲的議論,夾雜著幾聲明晃晃的笑。

“要不就把她的書收拾收拾賣給收破爛的得了。”“就是,她又不學習,她初中的時候不還曠課跑去學人家當搖子嗎?結果因為扭得太難看了人家不要。”“是窮得太厲害了吧?所以一點分寸都沒有,吊著趙鵬給她買吃的買喝的,結果轉頭人家表白了她又說以學習為重,太好笑了。”“喜歡白嫖罷了。”

那些狀似壓低了聲音,卻又聽得一清二楚的言論,還伴隨著幾聲聽起來開朗的笑,傳到耳中竟是無比刺耳,環繞在周圍,將人包裹在其中。

薛茗卻神色如常,像是完全不在意一樣。

場景最後一次發生變換,薛茗穿著並不新,且看起來也不太合身的西服,手裏拿著一個杯子站在門外。門裏站著幾個男女,低聲議論著。

“這個月的優秀員工怎麽又是薛茗?”“她是不是用了什麽手段走了後門啊?這都連續三個月了。”“她平時有加班嗎?你們關註了沒,我不怎麽關註她哎。”“沒有吧,不太清楚,但是就算她加班,也能每個月都拿獎金嗎?咱們公司又不是沒有其他人加班。”“肯定是跟經理有什麽聯系,上回見她進經理辦公室有半個小時沒出來,誰知道在裏面幹嘛?”“讓讓她吧,她都那麽窮了,你沒看見她的衣服嗎?都不合身,估計是手來的二手貨,一整個夏天來來回回就那麽幾件衣裳……”

姜箬鳴聽不懂這些話,只覺得這一字一句充滿了惡意,像利劍一樣懸在四周。

“我找到你了。”身後傳來含著笑的聲音。

她猛然轉頭,卻見薛茗站在她的身後,面上帶著微笑。迷離幻境仍在持續,三個畫面交雜在一起,那些話不停循環。

薛茗與姜箬鳴面對面置身其中,一人面容坦然,一人卻略顯驚慌。

“看見了?這才是我的人生。”薛茗卻似毫不在意,仿佛觀看著一個與她毫不相關的人的人生,笑著對姜箬鳴說:“我最慘的時候甚至拿凍硬了的饅頭當食物,交不起的學費,無休無止的加班。我生平不做惡事,卻因為窮而受到了數不盡的惡意,你認為這樣的人生對我來說很珍貴嗎?”

薛茗的臉色陡然冷下來,黑白分明的眼仁定定地看著面前的人,冷聲道:“姜箬鳴,我活得那麽艱難,那麽辛苦,可不是為了死在你這個惡人手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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