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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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味道漸漸淡去,艾若愚才敢將眼睛慢慢擡起,在她察覺之際,視線已先理智一步粘在他的身上,在他退開自己身邊的一瞬間,自己是不是感到了失落,自己又有沒有將這份失落表現在了臉上?

艾若愚的心跟著慌起來,她必須做些什麽轉移註意力,就像訓練有素的士兵一樣,她馬上走過他身邊,從碗櫃裏取出一只瓷盆來,放水養起了手中那朵好像要燃燒起來的花朵。

她雙手撐在琉璃臺邊緣,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那盤花。

嚴暢野只當沒看見她的異常,接著像討好似的,將處理得如同花籃一般的火龍果空殼遞到她的眼前,“現成的果盤,是不是開始覺得我是個顧家好男人了。”

“嗯,繼續。”她低著頭,像在欣賞一樣,“你有多少本事,就全部展現出來吧。”

他討女人歡心的本事到底還有多少,他擺弄一個人感情的本事又還有多少?他的心到底是善意多於惡意還是……那她自己的心又是怎麽想的呢?

艾若愚發現嚴暢野是個極其難懂的人,他太擅於藏匿那些感情的細枝末節了,還相當擅於支配自己,藉著高超的話術及引導力,總能讓人不知不覺就照著他的意圖去做了。

前一刻他還在暧昧,下一刻他轉身一句,“好了,出去吧。”幹脆俐落地收場,臉上的笑容格外清爽,就像個天使。

看著碗中逐漸散開的果皮花朵,她不禁輕輕嘲笑起剛剛情緒起伏頗為劇烈的自己,嚴暢野就算是個天使,大概也是撒旦的門徒吧。

方南國的表情很覆雜,當他們又圍坐在餐桌旁的時候,好在也沒多說什麽話,吃完最後的點心也就散席了。

艾若愚只送到門口,他們一個開送貨的卡車,一個開高爾夫球場的電動車,不知是借來的還是為了方便就沒歸還過,雖然都是方家的產業,但卻同路不同行。

艾若愚返回客廳收拾了一下桌椅後,也上樓去了,她站在二樓入口,關了樓下的燈,有違往常地駐足檢視起那昏暗中的景象。

她想起和醫生夫婦同住時的場景,過年過節時的熱鬧,閑暇時的寧靜祥和……然後為什麽突然就跳到了嚴暢野長身玉立在客廳門口前的場景?他慢慢仰首,對上她的眼睛……

又為什麽一臉黯然與消沈?

她搖搖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點,他可不曾有過那種樣子,傷心壓抑、忿忿不平……

那不是嚴暢野,嚴暢野是……嚴暢野是……是什麽樣的呢?

艾若愚突然伸手按住腦袋,裏面就像被人用巨斧不斷劈砍著一樣疼痛,那幅場景屬於過去,她卻不忍直視,嚴暢野到底是抱著什麽樣的心情來接近自己的呢?

她靠在墻上,憂思難解,同時心懷愧疚,像個做錯事情的孩子一樣仿徨,所謂選擇性失憶癥,就是患者自身下意識地封閉了不想去面對的某段記憶。

所以她欠了他許多回憶,還有感情吧?所以重逢以來,每當夜深人靜,心才會隱隱作痛。

為了能夠安睡,艾若愚不得不先在二樓的小客廳裏先冷靜一會,她站在窗前吹著冽冽溪水般的涼風,看著被群山合抱,亮著零星燈光的小鎮,這裏洋溢著屬於童話故事裏的幸福,本來也該是她的,可是山雨欲來風滿樓,恰是此刻的心境。

躲得了嗎?還是……只是一場誤會?嚴暢野或許只是和她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

說是故人,她卻對他幾乎沒有印象,而且曾經的選擇也不是他,既然路已走過,這時再回頭重新來過就會有所不同嗎?

當他慢慢發現她的無趣、她的冷漠、她的其他許多壞習慣,心目中幻夢似的美好記憶就會像肥皂泡泡一樣,逐漸消失在空氣中吧?

輕輕嘆出的氣被風揚起卷走,艾若愚環臂胸前感到有些冷,便走回沙發坐下,依然魂不守舍,那個突如其來的男人註定要攪亂她平靜的生活。

越是想就越是厘不清,不久她就自我放棄似的回了臥室,泡個澡放松一下緊繃的心弦,用一遍遍的元素周期表覆蓋住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水和蒸氣將皮膚潤得粉嫩,她卻穿了一身中老年式樣的睡衣睡褲,打翻了調色盤一樣的顏色垮塌在瘦瘦小小的身軀上,竟然也透出了一番誘人味道,露出的細白長頸與鎖骨,還有水瑩瑩的肌膚被襯托得格外惹眼,這些艾若愚自己當然不會去在意,而且也從未有機會讓人來在意。

“啪嗒、啪嗒……”突如其來的聲響讓艾若愚停下擦頭的動作,擡眼去搜尋,目光最終定格在玻璃門外的高大身影上,她訝然地張大了嘴巴。

“嗨。”嚴暢野朝她揮了揮手,那樣子就像來拜訪鄰居一般親切友善。

不等艾若愚把嘴巴閉上,他就走了進來,本來門就是開著的,而他之前也算敲過門了,所以此刻大搖大擺地走進去似乎也挺合情合理,翻墻入室什麽的,不說就當沒有那段了。

“借宿一晚,不介意吧。”嚴暢野無賴似地往床上一躺,還好心地為她留出了半邊。

艾若愚卻往旁邊退了一步,擺正身體,皺著眉頭質問:“你是變態嗎?”

相對之前,她的這個反應已經算得上從容,就差將“他是只馬戲團裏的猴子”這樣的定義,脫口告知他本人了。

“沒有許多,也許存在一點點吧。”嚴暢野竟然厚臉皮地承受了,還自嘲地發出嘖嘖聲。

“請你出去,這是我的房間。”艾若愚俯首稱臣行了吧,只要不來煩到自己,出門左拐他想住哪個房間就住哪個去,“客房、病房隨你挑。”

“放心,我特意回去沖過澡、換過衣服了。”嚴暢野老神在在地說著莫名其妙的話。

“你真的有病,還是裝精神病?”

“你是醫生,一切你說的算,來,這邊坐下慢慢聊哈。”嚴暢野拍拍身邊的空位,瞳仁如黑曜石般晶亮,目光炯炯,笑裏透著不容拒絕的味道,“不好好替我治療一下的話,病情可能會加重的哦。”

“你在威脅我嗎?”艾若愚惱火地撇了撇嘴,真不知道該怎麽和他交流下去。

“我可不敢,我掏出的可是真心,你要一跺腳碎了可不好賠。”

“真心?”她嘟囔,瞬間又覺得矮人一截了,“我是欠了你的嗎?”又不是我想要的,這最後半句竟還心虛地沒敢說出口。

“我保證不脫衣服,這樣你總放心了吧。”嚴暢野嗤笑道,就像在嘲笑她的自以為是,就像她不是一碟誘人的小菜,而是一只缺心眼的醜小鴨。

艾若愚不禁低頭看看自己的裝束,比村姑還落伍的品味、跟阿嬤一樣的心態,再看看對方,就連運動服都是國際知名品牌,還有那張隱隱透著傲慢與冷酷的臉,以及那副精壯堅實的身材,從上到下都透露著一股禁欲氣息。

啊,是自己多慮了,他只不過是想來找自己發發牢騷、求個安慰,艾若愚的腦袋就像中毒了一樣突然產生這樣的認知,很不負責地貶低了自己的智商、擡高了對方的情操,盡管心裏某處覺得荒唐,但是不愛討麻煩的個性還是占了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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