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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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029

沿海大道的一邊,濤聲陣陣,鹹鹹的海風濕潤,長空中,鷗鳥翺翔。

廈門的事情,林嵐沒有過多參與,對於結果更是幾乎一點兒都不清楚,在返回的路上,她嘰嘰喳喳問不停。花信無計可奈,只好把那晚發生的事情講了個遍,自然,王玉茹之所以惹上邪祟的原因也沒法避而不說。

沒想到,林嵐聽完,噤聲不語。良久,她才感嘆了一句:“沒想到,現在居然還有這麽偏激的重男輕女。”

作為男生,喬四海和花信,覺得此刻不適合開口。紅瑩卻淡漠地瞥了眼林嵐,石破天驚道:“這不很正常嗎。”

“正常?”林嵐怒不可遏,“重男輕女怎麽正常了,你不要因為自己不是人,就隨便說鬼話。”

紅瑩靠在椅背上,“你覺得,這種現象為什麽會存在?”

林嵐脫口而出道:“自然是有些人思想封建,認為只有男人才能延續香火唄。”

紅瑩不讚同道:“這只是表象。”

林嵐疑惑地看向她。“延續香火是表面,但深層次的,是人對死亡的恐懼,對死後世界的恐懼。”紅瑩一語道破。

“什麽意思?”喬四海插話。

“你們知道為什麽都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嗎?因為從古至今,女人出嫁後,就成了別家的媳婦,入別家的族譜,生兒育女冠的也是別家的姓。以後,他們的子嗣祭祖,祭的也是他姓的祖宗。與自己毫無關系。”紅瑩侃侃而談,“只有兒子,能將自己的姓一直延續下去,一代一代成家立業,逢年過節的時候,讓祠堂永遠有人來祭拜。你說,等你死了,你的女兒會回來燒紙祭拜,女兒的兒子、女兒可能也會祭拜一下。但再下一代呢,會想著祭拜嗎?一代親,不代表代代親。”

“人活著的時候,見識或經歷過貧苦的艱辛;所以他們更怕自己死後窮困潦倒。哪怕兒子千不好萬不好,卻能讓自家的祖墳香火不斷。只這一點,就足以讓不少人拼了命也要生出兒子來。”

林嵐皺眉,“我覺得你的話毫無道理可言,卻想不出怎麽反駁。”

“我看了那麽多年,你們這個社會,對女人來說確實不公平。”紅瑩莞爾,“不過當人學會體面地面對死亡,沒有畏懼的時候,重男輕女的現象會慢慢消失。在此之前,這個問題會一直有。你不能理解,但你要嘗試接受它的存在,不然,痛苦的只能是你。”她拍著林嵐的手臂,安慰。

“那,人死後的世界,是什麽樣的呢?”喬四海躊躇片刻,忍不住問,“真的有那個世界嗎?”

“覺得不可思議是吧,”紅瑩忍俊不禁,“我不也是你曾經無法理解的東西嗎?”

“我描述不出來,但我可以告訴你,你們人死後,會轉變成類似我們邪祟這種一股能量的東西,可以隨意大小,很輕。那個世界,光怪陸離,很夢幻,很美,外形像是個通天塔,巨大無比。”紅瑩抿著嘴,遺憾,“可惜,我也只是在應劫,快死的時候遠遠看到過。”

喬四海還有林嵐,聽得無比震撼。“這世界上有這麽多人,那個地方能住下嗎?”就連花信,也按捺不住好奇,問道。

“虧你還是術師,”紅瑩輕笑,“我們邪祟不也是只幾百年的壽命?哪怕修成妖,大妖,壽命也不是無窮無盡的。總有一天會消散,只是這個過程無比漫長而已。”

“人死後,還會再死一次,我們把這個還有邪祟的死亡,統稱為戮滅,顧名思義,就是最終死亡。”紅瑩想到剛才和林嵐的爭辯,忍不住一樂,笑容狡黠,“所以說,幹嘛要糾結香火傳不傳承的問題,反正大家都終將滅亡。”

喬四海心頭一顫。

花信先去了一趟漳州,把林嵐送回家,接著才回了龍巖。風禾和山魑挨著,坐在便利店裏的落地窗前,目睹了花信的車子駛過。

“山魅在找你。”山魑咬了口雞排,口齒不清道。

“嗯,廈門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風禾回道。

“花信身邊那只老鼠,你打算怎麽處置?”山魑追問。

“不處置。”風禾吸了口咖啡,“山魅不是處心積慮想找到我嗎?就讓她找唄。我們要想避開她,不就得讓她忙起來嗎?”

山魑不明所以地側目。“你到底怎麽打算的?還有,我們什麽時候才能救出山鬼和白素素。”

風禾抽出張紙,擦了擦嘴,“不急,還沒到時候。”

山魑:“什麽才是時候?”

墨鏡下,風禾眉頭緊鎖,“至少等到花信有能力使出四相術。”

山魑哼了聲,“你想把雛鷹養成老鷹?別忘了,老鷹可是會啄人的。”

風禾無所謂,輕松一笑,“那又如何?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的,再說,只要他殺不死我,我有的是法子讓他後悔。”

看著她的笑容,山魑寒毛直豎,“也是,我差點忘了,兩千多年前,你可是憑一己之力幾乎將術師滅絕。”

風禾整了整墨鏡,“我瞧花信的符咒,用著越來越順手了,你再派出點邪祟,給他練練手。還有他身邊的那只老鼠,別這麽快把人弄死。有她在一邊幫忙指導,花信應該進步更快。”

山魑答應了聲,三兩口吃完雞排,心裏不忿,“你幹嘛約在便利店見面?咱們好歹是幾千年的大妖,在這裏也太沒格調了。”

風禾又去冰櫃拿了一個飯團,聽到後很平靜地回答:“我就覺得,這家飯團不錯。”他們的對話驚世駭俗,然而店裏的人就像沒有聽到一樣,無動於衷。

花信他們回到老宅的時候,馬師傅正躺在藤椅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掀開蓋在臉上的蒲扇,“回來了。”

“嗯。”花信答道,隨即進了廚房,準備晚飯。紅瑩無聊,回了臥室,只有喬四海搬了把椅子,坐到馬德旺旁邊,殷殷開腔:“馬師傅,您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馬德旺狐疑地拿開蒲扇,“什麽意思?”

“就,”喬四海有些難為情,吞吞吐吐,“就……您覺得我給您做徒弟,夠不夠資格?”

馬德旺按捺不住欣喜,眼神放光,“你想拜我為師?”這時,花信系著圍裙出來。馬德旺看到花信,覺得此時自己太喜形於色,不像個大師,一點格調都沒有。他清了清嗓子,淡然地問道:“說說,你為什麽想拜我為師?”

喬四海想了想,認真道:“馬師傅,我想成為一個更優秀的人。”

馬德旺哦了聲,忍不住八卦,“這是為什麽?”

喬四海臉皮薄,微微一紅,奈何膚色被曬得更深了些,看不出來羞澀,他小聲道:“馬師傅,不瞞您說,其實我喜歡上了個人,但是那個人太出色了,身世,能力,還有長相,都太好了,我有點……不是有點,就是完全配不上他。”

此時,那名出色的人,手裏拿著兩根鮮蔥,很應景地出現。

喬四海立刻收聲,等花信進了廚房後才繼續開口:“所以,我想讓自己也變得優秀。雖然,我可能還是配不上他,但至少我們之間的差距稍微能縮小那麽一丁點。”

“哦。”馬德旺裝作不知情的樣子,“很好,見賢思齊焉,年紀輕輕,你能有這份覺悟,不錯。”

馬德旺笑著拍喬四海的肩膀,“我支持你。”說罷,他朝廚房喊了一嗓子,“花信,三天後是個好日子,你給你的師兄們打個電話,讓他們都回來一趟。就按我的原話說,不來的,以後都別來了。”

“哦,好。”花信沒多想,答應道。

七月初四,宜結婚、出行、搬家、合婚、訂婚、搬新房、開業、訂盟、祈福、安葬;忌無。一大早,師兄們陸續開始上門。師兄們看到花信的新發型以及額頭上的疤,心情沈重地紛紛寬慰,“辛苦了。師傅有你在身邊,我們也能放心不少”。“都怪師兄無能,不能繼承師傅的衣缽,讓你受累了”。諸如此般的話,花信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他訕訕地站著迎來迎往。

花信的師兄有七個,遍布各行業,出租車司機,包工頭,大老板……沒有一個從事術師相關的。

等人到齊了,馬德旺換了身黑色長褂出來,胸口龍紋刺繡,樣式他曾在花信身上見過。同時,手裏還拿了一幅畫卷。“請祖師爺。”馬德旺高聲道,話音剛落,客廳裏烏泱泱跪了一片。

“花信,今兒個什麽日子,怎麽師傅還把祖師爺請出來了。”大師兄低頭小聲問花信。奈何,他也不知,只能搖頭。

喬四海站著,神色慌張,也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跪。只見馬德旺展開手裏的畫卷,那是一幅古代祭祀鬼神的場景,中間一個巫祝,舉著劍手舞足蹈,周圍的人,皆伏地跪拜。

將畫卷掛在客廳裏,馬德旺高聲又道:“起。”他看向弟子,吩咐他們坐下。接著他笑呵呵地對喬四海說:“咱們這行,拜師沒這麽多規矩,只需要敬三杯茶就好。一杯敬祖師爺,一杯敬師傅,還有一杯敬同門。”

花信錯愕,這時他才明白為什麽師傅要把師兄們叫回來,他望向喬四海,怎麽這幾天沒聽他提過這事?師兄們眾說紛紜,大師兄直接開口:“師傅,您收徒弟怎麽也沒跟我們說一聲啊?”

“怎麽,為師還要提前給你小子報備?”馬德旺瞪了他一眼。

“不是,不是,師傅您可別這麽說。”大師兄頓時叫苦連天,“我是覺得您老也該頤養天年了,這不怕累著您嗎?”

“哼。”馬德旺白了他一眼,“想說我老,用不著這麽拐彎抹角。”

“放心,有花信呢,累不著我。”馬德旺洋洋得意道。聞言,大師兄對花信滿滿的同情。

“喬四海,你過來,給祖師爺敬茶。”馬德旺招手,催促。

“哦哦,好。”喬四海手忙腳亂斟了杯茶,走到畫卷前,懵了,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做。

“弟子喬四海給祖師爺敬茶。”馬德旺教他。

“弟子喬四海,給祖師爺敬茶。”喬四海字正腔圓,一本正經,說完,他悄聲問,“師傅,用不用跪?”

“不用。”馬德旺大手一揮,“搞那些繁文縟節呢。接下來就是給我,給你的師兄們敬茶。”

依著馬德旺的教導,喬四海輪著圈敬茶,“師傅,請喝茶”“師兄,請喝茶”……輪到花信,喬四海特意加重了語氣,將師兄兩個字咬得很重。

“行了,現在喬四海已經拜我為師,你們要是沒什麽事,就都走吧。”儀式完畢,馬德旺開始趕人,下逐客令。

“啊?”大師兄驚愕失色,“師傅,我們才剛來,而且師兄弟們好久都沒聚了,您不留我們吃飯啊。”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馬德旺瞪著他,“你看你現在都什麽樣子了,少吃點吧,你那啤酒肚都快趕上臨盆的孕婦了。”

噗嗤,客廳裏哄堂大笑。大師兄面色窘迫,“師傅,我也是沒法子,為了跑工程掙點碎銀,只能不停趕酒場。”

“你們要聚,去外面聚,帶上喬四海,怎麽說他現在也是你們的師弟了,都是自家人。”說完,他想起來又下了死命令,道:“你們要是再敢讓花信買賬,過年不用上門了。”一幫人,談笑風生,連忙表示“不敢,不敢”。

等人離開後,馬德旺看向紅瑩的房間,說道:“他們都走了,你可以出來了。”

小心翼翼打開房門,紅瑩探出頭,“馬師傅,那個胖子有點厲害啊。”

馬德旺面露得意,“那是,張北秋是我最得意的徒弟,其實他要比花信還有天分,也是這些人裏唯一能用雷符的。”

“可惜他嫌術師清苦,不願意做這一行。”提起這茬,馬德旺止不住惋惜。

花信喝得酩酊大醉回來,喬四海架著他,眼神繾綣。馬德旺看到花信,氣得破口大罵:“這些個東西,明知道花信不能喝酒,居然還這麽灌他。”額,喬四海想說,是師兄們要灌他來著,被花信擋了去。

但是轉念又想,他也覺得師兄們確實過分,該罵!

等喬四海把人扶上床,馬德旺莊重地看著他:“喬四海,你跟我出來。”

再出來時,馬德旺躺在藤椅裏,平靜地望著月亮。手邊,擱著一,頗有些年代。“搬椅子過來坐。”

“哦。”

喬四海坐好,馬德旺把那扔給了他。翻了翻,全部是歪歪扭扭的符號,下面有一行小字備註。“喬四海,你知道術師是什麽嗎?”馬德旺問道。

喬四海搖了搖頭。

“其實,術師真正出現的年代已經無從考證,但是可以明確的是,術師和古代的巫祝緊密相關。巫祝就是以前侍奉鬼神,掌管占蔔和祭祀的人。”馬德旺將有關術師的歷史娓娓道來,“甚至有可能術師就是巫祝為了消滅那些為非作歹的邪祟,專門籌建的一支武裝隊伍。”

“術師不像風水師,陰陽先生,能夠占蔔問卦,查看風水,咱們是專門和邪祟打交道,所以最依賴的無非兩個,一是符咒,二是法器。也正因為如此,術師大多過得很清貧,所以從事這一行,想掙很多錢那是不可能的。不過,就算現在你想退出,也已經來不及了。”馬德旺狡黠一笑。

“師傅,我不會退出的。”喬四海堅定道。

“好。”馬德旺欣慰地點點頭,“先說符咒吧,你手上拿的那,裏面一共記載了兩百二十一種不同的符咒,常用的不過十七八種,但厲害的只有四種,因為能召喚四種不同的天相,所以也叫四相術。分別是雷符,火符,水符,風符,對應的自然就是召喚雷電,火焰,雨水,和狂風。”

喬四海聽得熱血澎湃,仿佛只要自己學會就能呼風喚雨一樣;見他激動的樣子,馬德旺忍不住戳破他的幻想,“這四種也是最難學的,能力不足,根本召喚不出符咒的威力,有些人窮極一生,也只能召喚出一兩種而已。”

“哦。”喬四海霎時偃旗息鼓。

“再說法器吧,其實也沒啥好說的,咱們術師的法器現在已經不多了。”馬德旺重重嘆了口氣,“曾經,咱們術師這門也輝煌一時。那大概是春秋戰國時期吧,諸侯國之間連年征戰,導致死傷無數,屍橫遍野,滋生了許多邪祟,隨之咱們術師也壯大起來。大一統之後,天下天平,邪祟少了,術師也漸漸少了。”

“再後來,邪祟和術師爆發了一場惡戰,自那以後,術師一門漸漸衰落。那場大戰,失去的不僅僅是術師,還有法器。因為,術師每門每派,都有自己獨特的法器,門派消失了,那些法器制作的技藝也失傳了。”說到這裏,馬德旺一陣痛惜。

“師傅,那林嵐和殷楚風也是術師嗎?”喬四海接話問道。

“嗯,”馬德旺躺回藤椅,“這就是我剛才說的門派了。咱們馬家,擅長驅邪,收服邪祟,相當於實幹派;漳州林家擅長禦邪,他們家的藏書有各種邪祟的資料,相當於理論派;廈門殷家,嗨,全靠一把劍撐門面,小打小鬧還行,一遇上大事,還得咱們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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