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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 98、9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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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6章 第 98、99 章

慶功宴上, 告裏也在。

她懷胎四個多月,行動已有些不便,徐見敏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坐到自己身邊。

不斷有人上前來向主桌上的張緒真和姬縈敬酒, 酒過三巡,眾人臉上都有了些許醉意。

“義兄,我敬你一杯——”臉色有些發紅的徐見敏主動端起酒盞, “祝賀義兄再次光覆一城, 令青雋軍威名大振!”

“過獎了,過獎了——”張緒真神氣十足地擺了擺手。

“不知這次戰報, 義兄打算如何寫?”徐見敏試探道。

“這個嘛……”張緒真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軍中正在清點戰損人數,等他們匯報上來,我再如實寫進戰報中。”

“此次戰役中當仁不讓的最大功臣自然是義兄您——這是全軍中有目共睹的事情。愚弟自知不能與義兄爭鋒,但此次率領誘兵前往文州, 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還望義兄在戰報中略微提及一下。”徐見敏故作羞愧道, “免得愚弟在父親那裏又被記上一過。”

張緒真哈哈大笑道:“二弟著實謙虛了, 若沒有二弟,沙魔柯怎會被誘出洗州?二弟不僅立了功,還是立了大功啊!”

這一語雙關,還帶著些許陰陽的話, 讓徐見敏賠出的笑容在嘴角抽搐了兩下。

“義兄什麽意思?難道也相信了沙魔柯的離間計?”他沈下臉。

“二弟想多了,我說的是, 二弟率領偽青雋軍假攻文州的功勞。”張緒真不冷不熱地笑了笑, “雖然攻打洗州時二弟不在, 但我時時刻刻都掛念著二弟的安危。對了,此次攻打洗州, 我還得到了一個寶貝,特意留給了二弟。”

“什麽寶貝?”徐見敏聞言立即豎起耳朵,貪婪之色在眼中浮現。

張緒真喚來親兵,不一會,親兵雙手捧著一幅畫卷走了回來。張緒真起身接過畫卷,對神色狐疑的徐見敏說:“我知道二弟不喜書畫,但這幅,定然會是你心頭所愛。”

徐見敏聽聞,更加疑惑。

全桌人的目光都落在張緒真手中的畫卷上,他頗為得意獲得這般矚目,終於抖開了長長的畫卷。

一張嬌媚的美人賞雨圖出現在眾人眼中。

畫上的美人,年紀已非少女,梳著婦人的發髻,慵懶地靠在八角亭下,一把團扇遮住大半面容,只留出一雙似喜似愁的眼眸,靜靜觀賞著亭外的雨打芭蕉。

桌上眾人,大多不解其意。唯有徐見敏,盯著美人圖目不轉睛。

“這是前洗州太守熊準之妻,此叛徒在洗州淪陷後成為朱邪的鷹犬走狗,幫著殘害了許多洗州的無辜百姓,洗州光覆後,他已經在府中畏罪自殺,他的一幹家眷,也都下獄。”張緒真收起畫卷,露著男人與男人之間熟稔的那種,只會使女子感到不快的微笑,緩緩將畫卷遞向徐見敏,“雖然攻入洗州之後的第一輪論功行賞中二弟不在,但為兄一直記掛著身在文州的二弟,此畫便是為兄的一番心意。”

徐見敏吞了口口水,正要起身去接,告裏幽幽開口了。

“大人新得一美,妾身便在這裏先祝你們和和美美,比目連枝了。”

美人垂目,眸帶幾點淚光,不比那死的美人圖動人心弦?

徐見敏剛剛伸出的手瑟縮了一下,遲疑著收了回來,放在告裏的肩上。

“瞧你說的什麽話,不過是一幅畫罷了,畫我可以收下,人我就不要了。”他看向張緒真,笑道,“義兄的心意愚弟收下了,這幅畫可以留下,但人就讓她留在大獄裏吧。免得夫人動了胎氣,屆時又要讓我好生擔心。”

他伸手正欲接過那幅美人圖,告裏率先從張緒真手中拿了過來。

這不合規矩,但在場男人沒有誰會和一個吃醋的女人講規矩。女人吃醋?本就不合規矩。

唯有姬縈,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

“這幅畫,還是讓妾身幫敏郎收著吧。免得敏郎此後又日思夜想。”

徐見敏剛露出怒色,就被告裏嬌嗔的一眼給化了怒氣,再加上張緒真臉上閃過的一絲不悅讓他心生快意,他哈哈大笑著,重新在告裏身旁坐了下來。

“夫人想收就收著吧,只要夫人開心,為夫都可以依你。”

徐見敏戲詞一般浮誇的話語,在桌上引起了幾聲“愛妻”的恭維。張緒真* 嘴角閃過一抹冷笑,也坐了下來。

桌上再次杯觥交錯起來。

鐵娘子借口傷勢未愈,提前離席,姬縈順勢提出送鐵娘子回去,也早早撤離了酒席。

離開之前,她看向告裏,她一反常態地倚在徐見敏懷中,鳳眼中媚態叢生。告裏對上了她的視線,眼中露出一絲難堪,迅速移開了目光。

姬縈攙扶著鐵娘子離開了夜色中的庭院。

她把鐵娘子送回廂房後,在返回自己住處的路上,被一陣輕柔的琴聲吸引,來到了遠離太守府主院的偏院院落前。

她走入院門,見到了院中正在撫琴的徐夙隱。

與主院中嘈雜的男人叫喊聲不同,這裏琴聲裊裊,夜色幽深,仿佛世外桃源。徐夙隱輕撫琴弦,夜風吹拂著他身上的碧紗袍,將琴聲送往無際的夜空。

姬縈站在門口靜靜聽了許久,直到一曲終了,最後一根琴弦停止顫動。

她走了進去,目光落在徐夙隱身上。

“你為什麽不去參加慶功宴?”

“去了也是無趣。”

“確實無趣。”姬縈讚同地點了點頭,走到院子中的石桌前坐了下來,“張緒真不願徐見敏插手洗州內政,明日我們就要回暮州了。這段時間,你不停奔波,身體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無妨。現在還是春季,發病的時候要少一些。”

“我確實發現你最近咳得要少點。”姬縈說,“夏季又如何呢?現在已是春末了。”

她面露擔憂。

“……不必擔心,我已習慣了。”徐夙隱走到她身邊坐下,露出一個淡淡的微笑。

他這般雲淡風輕,反而讓姬縈心中更加難過。

“等以後我掌權了,我一定會在天下遍尋名醫為你治病。”

徐夙隱眼中的驚訝,在一瞬後化為溫柔的笑意。

“……你不必為我憂心。”他說,“我的身體,我自己清楚。天下的名醫,我幾乎都訪遍了。”

“幾乎都訪遍,那就是還沒訪遍。”姬縈固執地說,“就算漢人的名醫你看完了,麗族的名醫你還沒看,白族的名醫你也沒看,說不定那三蠻裏面,也有不為人知的神醫。我聽說龍虎山上的道醫也是神乎其神,等我掌了權,一定會找到醫治你的辦法。”

看著那雙明亮而堅決的眼睛,徐夙隱咽下了心中的苦澀,低聲笑道:“……好。”

對他而言,每一天都是上蒼額外的恩賜,他怎敢奢望其他?

“你就這樣……便很好。”他說。

忘記他,也是上天給他的恩賜。

他假裝不懂她笑意吟吟的外表下膨脹的野心,假裝仍未看出,早在他們二人之間埋下伏筆的鴻溝。他慶幸自己疲弱的身體,讓他或許沒有機會看到兩人決裂的那一天。

只要她一日沒有自立為王,他便一日裝聾作啞。

他蒙住自己的眼睛,捂住自己的耳朵,只為殘生在她身邊多留一刻,多看一眼,多愛一分。

“如果哪一日,我先走一步——”

他笑著看著她,似乎想要將這番話說得輕松隨意。但他眼中閃動的悲傷和留戀,那強拉起來的嘴角,都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你也不要為我傷心難過……死生有命,誰也做不了主。”他笑道。

他克制的微笑,深深地刺痛了姬縈。

夜風仿佛永遠不停,他的碧紗袍在風中狂舞,他發梢上的幽香,透過風傳遞到姬縈鼻尖,想到有一日徐夙隱會如他發間的香氣一般消散在世間,她便感到一股由恐懼驅使而出的怒火。

“我不信命,真到那時,一定有辦法的。”她暗含怒意道。

徐夙隱並未反駁她的話。

大袖下伸出一只蒼白修長的手,似乎想要握住她,卻又在半途驚醒過來。姬縈毫不猶豫地握住了那只退縮的手。

徐夙隱擡起眼眸,眼中流露著一絲詫異和感動。

“你幾次三番救了我的命,”姬縈直視著他的眼睛,難耐內心的憤怒,與其說是在和他說話,不如說是在對他身後的命運宣誓,“我不會讓你死的。”

“……你不必掛懷,我也只是在報我的救命之恩罷了。”

姬縈松開他的手,從石桌前站了起來。

“破廟裏的那次救命之恩,你早就還完了。你為我所做的樁樁件件,我都看在眼中,記在心裏。你可以將它視為報恩,我卻不會心安理得地全盤接受。”

“你是我的人,”她說,“我不會讓你死的。”

姬縈不等他再說話,轉身往院外走去。正好和煎好藥帶著藥碗回來的水叔撞了個照面。

姬縈看了藥碗一眼,批評地看向水叔:“以後每次喝藥都準備一碟蜜餞,這麽苦的東西,不怪夙隱兄不想喝。”

她快步走出了小院。

水叔端著藥碗,平白挨了一眼:“?”

徐夙隱苦笑著看著姬縈的背影。

……

第二天一早,暮蘭兩州的軍隊拔營返回暮州,由於隊伍中有傷員和俘虜,走得比來時更慢,直到三天後,姬縈才看到了暮州城門。

暮州軍隊歸營,蘭州軍隊繼續返回蘭州。

姬縈回到太守府,先是見了在家等得惴惴不安的譚細細和尤一問,聽了他們這段時間以戰養戰的成果,又請了個醫女上門,正經地處理了一下身上的傷口。

本以為洗州一戰後,能夠好好休息幾日,沒想到當天晚上,一個驚雷般的消息傳到太守府。

“什麽?告裏出事了?!”

姬縈都已經躺到床上了,聽聞江無源在門外的匯報,一個鯉魚打挺坐了起來,拿起架子上的衣服就開始穿。

“請大夫了嗎?可知道發生什麽了?”

江無源站在門外,恭恭敬敬道:“暫時還不清楚原因,只是暮州城內有名的大夫和產婆都被請到州牧府了,府內下人神情慌張,卑職猜測,應是告裏出了事情。”

姬縈換好衣服,打開房門,大步朝外走去。江無源緊隨其後。

夜幕深重,空氣中飄散著濕潤的霧氣,兩匹快馬破開夜色前行。她徑直來到大門緊閉的州牧府,想要去敲開大門,卻又不得不停下了腳步。

州牧府內的女眷生產相關,她以什麽身份請求召見?大夫和產婆剛進去,她就不請自來,豈不是自白了在監視州牧府的動作?

姬縈猛然反應過來,她不能進。

哪怕她心急如焚。

江無源看出了她的憂慮,上前一步說道:“殿下,城南的孫羊正店二樓可以看見州牧府大門。”

“……那就走孫羊正店。”

姬縈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州牧府,轉身前往酒家。

……

州牧府內,人仰馬翻。

徐見敏看著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被端出產房,氣得眼睛都發紅了。

“夫人怎麽樣了?!”他抓住一個倒血水的丫鬟怒目圓瞪道。

“奴婢不、不知道……”從沒經歷過此般陣仗的小丫鬟神色驚惶。

“滾!”徐見敏厭惡地甩開丫鬟。後者一個踉蹌,盆裏的血水都澆到了自己身上。

徐見敏在院子裏不斷踱步,看著血水一盆盆端出,終於,請來的幾個頗負盛名的大夫和產婆猶猶豫豫的走了出來。

“孩子和大人怎麽樣了?!”徐見敏一個箭步沖了上去。

“這……”

兩個產婆面面相覷,紛紛把求助的目光投向正在擦汗的老大夫。

老大夫頭上的也不知是熱汗還是冷汗,他回避著徐見敏的視線,慢慢說道:“月份太小,夫人排出的是一個已經成型的男胎……只不過剛一出生,便沒了氣息。”

“你們這些廢物東西!不是說是暮州最好的大夫和產婆嗎?!還有你——”徐見敏暴怒不已,指著擦汗的老者目眥欲裂道,“半個月前你才為夫人診了脈,不是說一切都好嗎?!你這個庸醫,我要殺了你——”

徐見敏拔出腰間佩劍。

“大人息怒啊!”老者撲通一下跪了,顫抖著匍匐在地,“夫人此次小產,是因為中毒緣故,非是老朽醫術不精啊!”

“中毒?”徐見敏癲狂的理智恢覆了一絲清明,“中什麽毒?”

“胎兒出生時,體帶紅斑,呼吸衰竭。產婆說夫人的手臂上也發現了類似紅斑。這毫無疑問是中毒所致,只是中了什麽毒,還要待夫人醒來後,回憶近日接觸,老朽才能得出結論。”

大夫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半晌後,終於聽見頭頂傳來一聲刀劍回鞘的聲音。

徐見敏面色陰狠,一字一頓道:“查不出是什麽毒,我要你的性命。”

大夫把汗流浹背的身體伏得更低。

第二天中午,告裏才緩緩醒來。她睜開眼睛,第一個看見的就是徐見敏布滿血絲的眼睛。

她摸到了自己癟下去的腹部,啞聲道:“敏郎……我們的孩子呢?”

徐見敏用力握住她的手,強笑道:“孩子……孩子月份太小了,沒能保住。”

告裏怔怔地看著他,眼淚泉湧而出。

“夫人,你先別傷心,大夫說,你是中了毒才會小產。我絕不會放過敢傷害你們母子的人——”徐見敏咬牙切齒道,“你且回憶回憶,你身上的紅斑是什麽時候有的?”

告裏含著眼淚,在徐見敏再三催促下,才開始認真思索起來。

“是昨晚有的,當時我沒有放在心上,想著或許是什麽東西過敏,說不定過兩日就消了。誰知道……這竟然害死了我們的孩子……”

“夫人,你可記得,是接觸了什麽可疑的東西,或是吃了什麽食物,才有的紅斑?”事關自己的性命,大夫忍不住追問道。

“吃食一如往常,我也沒接觸什麽東西……”

告裏話音未落,貼身服侍的丫鬟忽然想起了什麽,驚叫道:“有!夫人,你昨夜不是打開那幅畫看了許久嗎?”

“畫?”大夫面露疑惑。

“是那幅美人圖?”徐見敏露出一絲狐疑神色。

“對!就是它!夫人昨天打開看了許久,還邊看邊垂淚呢!”丫鬟搶著說道。

“可否拿來讓老朽看看?”大夫說,“最好不要直接接觸那幅畫,用手巾包來即可。”

丫鬟用手巾包著取來了那幅美人圖,大夫也拿著兩張手巾,杜絕皮膚接觸畫卷的可能性,仔細地觀看,嗅聞著,神色由一開始的疑惑轉為凝重。

“這幅畫有問題?”徐見敏瞇起眼。

大夫嘆了口氣,握住軸頭說道:“老夫從醫多年,再微弱的藥材味都聞得出來。這幅畫的畫頭和畫尾無毒,畫布上卻有附子、丹砂、雷公藤等物的氣味。此藥應是高人炮制,對常人來說無色無味,難以提防。只有像我們這樣一輩子都泡在藥材裏的人,才聞得出來異常。”

“塗抹了此物的人,應當是覺得收禮之人會拿出來經常觀看,指腹摩挲間,毒性就不知不覺入了體。日積月累,便能使收禮人毒素深入肺腑,藥石無醫。畫布上的劑量對一個成年男子來說,劑量低微,短時間內難以看出異常,只不過,夫人懷有身孕,體質不及常人,對毒性更為敏感,附子又有促進宮縮的作用,最終導致了小產……”

大夫不敢擡頭,更不敢詢問有毒的畫卷來自何處,這些陰私,他每多知曉一點,就少一點豎著走出州牧府的希望。

告裏含淚看向臉色鐵青的徐見敏,泣不成聲。

徐見敏在床邊坐了下來,揮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大夫如獲大赦,迫不及待地提著藥箱走了出去。房間裏的丫鬟們也紛紛退下。

房間裏落針可聞,只剩下告裏幽怨的哭泣。

她沒有說一個字,只是用她慘白的臉色,痛徹心扉的抽泣,推動著徐見敏漸漸下定決心。

他再次握住了告裏的手,手背冰冷的青筋突起,每節指骨的顏色都露著暴怒和憎恨的蒼白。

“你放心,我一定不會讓我們的孩子白死。”

“敏郎以為……下毒的是張緒真嗎?”

“除了他,還能有誰——如此陰險,狡詐,狠毒——”徐見敏恨之入骨,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裏擠出聲音,“這樣的把戲,他在徐家用了不是一次兩次,只不過,我沒想到他竟敢把主意打到我頭上來——”

“他為什麽要這麽做?難道是因為敏郎在軍議桌上幾次搶了他的風頭?”

“這只是引子罷了,他早就看我們幾兄弟不順眼了,恨不得我們全死光,他才好當我父親真正的兒子——”徐見敏咬牙切齒地冷笑道。

“如果下毒的人真是張緒真……”告裏的眼淚流了下來,“算了吧,敏郎……你贏不了他的,是我們的孩子命苦……”

“絕不能算了!”徐見敏怒不可遏,“我若是這回退了,他下回難保不會想其他辦法來除掉我!”

“可我們又能怎麽辦呢?”告裏哭著說,“你父親那麽相信他,就算把這件事告訴你父親,你父親也不會相信我們的……”

徐見敏頓了頓,面色猙獰道:“與其束手待斃,不如先下手為強——”

“敏郎……”告裏淚眼朦朧地反握住他,“無論你是何決意,我都與你共進退。”

徐見敏感動地看著告裏。

“好……”他沈下臉色,眼中閃過強烈的殺意,“我要讓張緒真,此生再也回不了青州。”

……

姬縈一直在孫羊正店裏獨飲到得到消息的翌日傍晚。

告裏突然小產的消息,讓她一直心神不寧。

她估摸著這個消息已經傳遍了全城,這才帶著許多補品和水果登上了州牧府的臺階。

下人匯報後,她見到了神色憔悴,眼下有重重黑眼圈的徐見敏。

徐見敏今日也沒有心情和她攀扯閑聊,得知她是來看望告裏,揮了揮手就讓她去了。

姬縈跟著下人傳過長長回廊,來到州牧府後宅,終於見到了躺在床上,神色虛弱的告裏。

相較於前兩日的時候,她全身的血色好像都被抽走了。躺在床上的時候,若不是胸脯還在微微起伏,簡直像個沒有生命的假人。

看見她如此模樣,姬縈不知從何開口,只能臉色沈重地坐到了丫鬟擡到床前的繡墩上。

丫鬟退出了房間,房門也關上了。

告裏那雙美麗的鳳眼,在姬縈的註視中漸漸蓄上了淚光。

“桌上有茶,我身體不便,只能煩你自己倒一下了。”她笑著說道。

姬縈心裏一動,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回來。

“你……”她哽了一下,終於問出了口,“你為什麽會突然……”

“大夫說我最近心神不寧,也可能是此前隨軍顛簸……孩子太弱,沒能保住。”

告裏掙紮著坐起身來,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架子床的邊緣上,緩緩寫下:

“三日後,徐見敏將在萬萊坡截殺先行返回青州的張緒真。”

姬縈震驚地看著她。

“大夫說,我這段時間一定要好好休養,但是我停不下來,我每天一有時間,就要坐起來抄佛經……”

告裏語帶顫音,在床沿上一筆一劃寫字的手指卻堅定沈穩。

“你在萬萊坡當場擒獲他後,親自押解他去青州受審。暮州州牧府的書房密道裏,有我提前準備好的龍袍。”

隨軍顛簸——姬縈根本不信這樣的理由。

看著她用茶水寫下的一句句話,姬縈難以置信——她把那顆藥用在了自己身上,為了引徐見敏和張緒真徹底割裂敵對。

“你……你為什麽這麽做?”姬縈聲音沙啞,難掩話語中的心痛。

“因為我根本睡不著覺……每次閉上眼睛,就是我還未睜開眼睛的孩兒……”告裏泣聲說道,“我總是想,是不是我多註意小心一點,他就不會沒了……”

她寫道:

“弒兄謀逆之罪,就算徐籍要留徐見敏一命,也會將他囚禁終生。你的對手便只剩下張緒真和徐天麟兩人。待除去這兩人,你要徐籍的性命,便是易如反掌。”

姬縈顫聲問:“你的身體呢?你難道就絲毫不在意嗎?”

告裏看著她眼中真切的心痛,露出了此前從未有過的毫無陰霾的動容笑容。晶瑩的淚水源源不斷從笑眼中落出,滑落臉頰。

“你沒有做過母親,不懂這種感受。”

她寫道:

“我不會為一個殺了我娘家和夫家四十七口的男人生下孩子。”

“可你之前……”姬縈的話戛然而止,她猛然懂了。

告裏的笑容確認了她的猜測。

“我還以為,昨天晚上你就會來看我了。”告裏說。

“我……我來了。我在孫羊正店的二樓看了州牧府的大門一夜。”姬縈低聲說道。

“看來我沒有以為錯。”告裏聞言,露出真心的笑容。

“……我不明白。”姬縈說。

姬縈看著她,滿目悲傷和錯愕。

她不明白,告裏為什麽不惜傷害自己的身體也要為她鋪路?她做過任何值得她如此的事情嗎?

告裏看懂了她的眼神,緩緩靠近她。

姬縈聞到了從那虛弱的身體上傳來的淡淡血腥氣。

“那顆藥,我本來打算用在他身上。但後來,我改了主意。”

告裏的聲音直接在她耳邊響起。

她呼吸的溫度,和姬縈的體溫融為一體。

“因為我們是知己,”告裏說,“我想讓我的孩子,活在你執掌的王朝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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