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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第 91、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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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2章 第 91、92章

“咚——”

錘頭重重擊打在黑色的劍匣上, 劍匣發出沈重的悶聲,劇烈的震顫通過連接處抵達姬縈的雙手,讓她的渾身血液好像也為之搖晃。

笨重的劍匣在姬縈雙手間靈活地轉動, 數十斤的重量帶出劇烈的風聲,旋轉的劍匣不斷逼近,沙魔柯找不到可乘之機, 被迫連連後退, 赤裸的大腳踩在血泊中,留下一個個帶血的腳印。

有了上一次的經驗, 沙魔柯不肯輕易近身。他變換著站位,帶著蒺藜錘頭的鐵鏈在他手中不斷飛舞。一有機會,便會從詭異難防的角度向姬縈發動襲擊。

兩人勢均力敵,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

營地內的其他戰鬥都在不知不覺間停下了,鐵娘子軍和朱邪部隊彼此戒備, 提防著對方向姬縈或者沙魔柯射出暗箭。

戰鬥陷入了僵局,姬縈漸漸感到力有不支, 而沙魔柯的臉上也滲著顆顆汗珠。

她必須打破這僵局。

姬縈左腳在地上用力一蹬, 右腳以閃電之勢借力沖出,沈重的黑色劍匣承載著她的全部之力,向沙魔柯排山倒海而去!

“砰!砰!砰!”

蒺藜錘頭不斷擊打在劍匣上,比鐵還硬的鐵樺木劍匣, 在沙魔柯的強烈攻勢下逐漸變得坑坑窪窪。

沙魔柯氣沈丹田,大吼一聲, 向一側翻滾而去, 姬縈的劍匣立即跟上, 隨著沙魔柯後撤的身影,在地上打出一個接一個的深坑。

沙魔柯眼睛一瞇, 蒺藜錘頭從側邊擊歪了姬縈手中的劍匣,他抓到機會,毫不猶豫地使出全身力氣,一腳踢在失去平衡的劍匣上。

劍匣從姬縈手中脫落,轟然倒地!

她來不及去撿劍匣,就被沙魔柯迎面撲倒在地。

沙魔柯舉起青筋畢露的拳頭,氣勢磅礴地朝著姬縈的面孔砸了下來!

姬縈一邊躲閃這只要承受一擊就會腦花迸裂的拳頭,一邊蓄起力量往沙魔柯的下巴擊去!一擊即中,姬縈趁機反撲,沙魔柯龐大的身體倒在地上,鼻腔中流出一絲鮮血。他面目猙獰,再次朝姬縈飛踢!

兩人由武器戰變為肉搏,姬縈身體上每一塊流線優美,勁瘦有力的肌肉,都在為她提供力量。

激烈的近身戰鬥持續著,兩人都沒有藏鋒,不約而同用出全部的實力,然而,兩炷香的時間過去了,姬縈和沙魔柯依舊沒有分出勝負。

誰先洩力,誰就死亡。

姬縈不知道沙魔柯還能堅持多久,但她已經快到極限。她的雙腿和手臂都已酸痛難耐,手指的顫抖,快要壓抑不住。

在最後一刻,姬縈果斷放棄了以肉對肉的對決,用所剩不多的力量,迅速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她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如雨的汗水接連不斷地從她的下巴和睫毛上滴落。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沙魔柯,對方同樣已經力竭,他目眥盡裂地瞪著姬縈,但卻謹慎地站在原地沒有追來。

就在此時,營地外忽然傳來了眾多的馬蹄聲和漢話助威聲,被火光照亮的晦暗地平線上,塵土飛揚,高高飄揚的旗幟隱約可見。

周圍的鐵娘子軍精神一振,紛紛大喊道:“援軍來了!援軍來了!”

朱邪士兵在這聲勢浩大的馬蹄聲中露出驚恐不安的表情,全都望向了沙魔柯。

沙魔柯很快作出了決定,他陰鷙狠毒的目光在姬縈臉上剜了一眼,轉身向後走去。

“撤!”

朱邪人高呼撤退的異族聲音在營地裏此起彼伏。

鐵娘子軍幸存的士兵已經不多,鐵娘子重傷,而姬縈也無力再去追擊,江無源快步上前,扶住姬縈脫力的身影。

朱邪士兵在他們的目光中陸續騎上快馬,沖進了營地外的夜色之中。

營地外的援軍馬蹄聲越來越近,直到他們的身影映入營地內通天的火光中,姬縈才愕然發現,那竟是無數驅趕牛羊的老弱村民——

垂髫的孩童,青澀的少女,成熟的婦人,年邁的老人——

是這些手無縛雞之力的人,高舉著旗幟,拖著燃燒的薪柴,驅趕著牛羊,制造出磅礴的聲勢,嚇退了來犯的朱邪軍隊。

而在這些人的最前方,徐夙隱騎著一匹駿馬,黑發飛舞,衣袂飄揚。水叔在他身後,也騎著一匹白馬,手中長弓蓄勢待發。

營地內幸存的鐵娘子軍看到這些村民,爆發出又哭又笑的聲音,無數人迎了上去,與對方抱頭痛哭。

姬縈對江無源說:“去看看鐵娘子的情況。”

江無源看了眼已經快到面前的徐夙隱,點了點頭,松開姬縈的手臂,前去確認鐵娘子的安危。

徐夙隱在她面前下了馬,三步並作兩步站到了她面前。

看到這張熟悉的面孔,姬縈的身體陡然放松下來,直直往地上坐去。

她落入了一個帶著淡淡冷藥香氣的懷抱。

接著,她再也堅持不住,失去了自己的意識。

……

不知睡了多久,姬縈再醒來時,渾身酸痛,與沙魔柯搏鬥的傷勢此時才發作起來,疼得她牙酸不已。

從她齒中洩出的呻吟,驚醒了守候在一旁的人。

一個白色的身影坐到了被褥旁,徐夙隱的面孔這時才在她眼中漸漸清晰。她掃視四周,發覺自己睡在一間帳篷裏。房間裏只有徐夙隱一人。

“鐵娘子呢?”她先問。

徐夙隱絲毫沒有吃驚她的第一個問題,平靜地說道:“已經脫離危險了。”

姬縈松了口氣,才有心情去問其他問題。

“我睡了多久了?”

“一天一夜。”徐夙隱說,“張緒真他們還在路上。”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那些人又是怎麽回事?”姬縈困惑道。

“先喝口水罷。”

徐夙隱沒有立即回答姬縈的疑問,他扶著姬縈坐了起來,端來一杯清水給她。

姬縈抿了一口後才發現,自己的嘴唇早已幹裂,喉嚨裏像是久旱的土地一樣,幹得冒火。她一口氣喝完杯中清水,還嫌不夠,直接讓徐夙隱拿來水袋,仰頭咕嚕咕嚕地往喉嚨裏倒。

在她喝水的時候,徐夙隱終於開口。

“你們離開暮州兩天後,有從洗州城逃出來的百姓來到暮州,沙魔柯離開天京,救援洗州的事情這才暴露。”徐夙隱緩緩道,“我擔心你不知此事,輕敵中計,所以一路追來。半路上,我遇見了青雋大軍,但你已不在軍中。”

“我知你獨自前往洗州城,擔心你不敵沙魔柯勢大。青雋大軍隊伍龐大,腳速遲緩,若真有什麽危險,無法及時趕到救援。所以我前往離安樂縣最近的兩個縣,召集了那些親朋好友都在鐵娘子軍中的村民。”

“若你沒有危險,當然最好。若你陷入危險,此計或能嚇退朱邪部將。”

“那些村民,因為擔心他們身在鐵娘子軍中的丈夫或兒子,所以都願意隨我前來助陣。”

徐夙隱說完,淡淡道:

“事情便是如此。”

徐夙隱語調平穩,寥寥數語已經解答了姬縈心中的全部疑問。

她放下已經空蕩的水袋,感覺又重回了人間。

“洗州城裏有動靜嗎?”

“暫時沒有。”

“那就好。”姬縈掙紮著要起身,“帶我去見見鐵娘子。”

距離張緒真承諾的三天時間已經僅剩一天不到。

若青雋大軍抵達安樂縣時,她仍未歸來,張緒真便會率領大軍吞下鐵娘子軍。

她忘不了鐵娘子被沙魔柯扼住喉嚨時堅韌不屈的眼神,這樣的人才,她絕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折損在張緒真和徐見敏手中。

徐夙隱扶著她站了起來,慢慢朝帳篷外走去。

走了幾步後,姬縈找回平常的感覺,推開徐夙隱的手,自己邁出了帳篷。

刺目的陽光猛地傾灑下來,她忍不住瞇了瞇眼。帳篷外是寬闊的營地,正在忙碌的鐵娘子軍見到姬縈,紛紛停下手中的事情,又敬又畏地看著她。

剛剛打水回來的江無源見到帳篷前的姬縈,快步走了過來。

“主公,你的身體怎麽樣了?”江無源木面具下的雙眼難掩擔憂。

“還好,只是肌肉有些酸疼,沒有大礙。”姬縈擺了擺手,“鐵娘子現在身在何處?”

江無源立即領著姬縈前進,徐夙隱靜靜跟在她的身後。

到了一間帳篷前,姬縈讓門前的小兵前去通報,過了片刻,小兵走了出來,揭開門簾,恭敬地請姬縈入內。

由於男女之別,江無源和徐夙隱都自覺地留在了門外。

姬縈獨自走入帳篷,看到了臉色蒼白地半躺在被褥上的鐵娘子。她的身上各處都有包紮的痕跡,臉龐上也有擦傷無數。唯有那雙眼睛,依舊精神抖擻。

“恩人——”

鐵娘子艱難地想要起身行禮,姬縈快步上前,將她重新按回遠處。

“你現在最要緊的就是養傷,那些虛禮先放一旁。”

鐵娘子感激地看著姬縈。

“恩人的大恩大德,我不知該如何才能報答——”

“時間緊迫,請認真聽我一言。朱邪苛酷,人盡皆知,你們為了反抗朱邪,憤而起兵對抗,此乃民族大義。現宰相派出青雋大軍收覆洗州,大軍已行至安樂縣外,領兵的是宰相手下愛將張緒真,其人有深計大慮,身後又有雄將壯兵,你們與之合並,必成大功。”

鐵娘子聞言面露猶疑。

姬縈知道,宰相的名聲不太好聽,為宰相鞍前馬後的張緒真也不是什麽好鳥。一支忠勇之士,讓他們為宰相效力,無疑按人頭顱,強令食屎。

但眼下,姬縈沒有更多的時間去鋪墊這場勸誘。

張緒真和他的青雋大軍隨時都可能抵達安樂縣,屆時鐵娘子性命不保。

“我乃高州白鹿觀觀主、暮州太守姬縈,曾在天京城下斬殺朱邪王貞芪柯。你我二人俱是女子,當曉女子在亂世的種種不易。但我欣賞你的忠勇和能力,願與你共匡這將傾的大夏——”

“鐵娘子,你可願效忠於我?”

……

引以為知己,有時不用長篇大論,只需一個眼神交匯即可。

鐵娘子不顧重傷的身體,艱難地起身就拜——

“鐵娘子雖為女子,卻有一顆不輸男兒的碧血丹心,願為主公肝腦塗地,共匡大夏!”

“好,有你這句話我就安心了!”姬縈感動地扶起鐵娘子,“我現在立即去與青雋大軍匯合,待張緒真等人抵達安樂縣,你便交出手中兵權。我自會為你斡旋。”

鐵娘子點頭應是。

姬縈來不及休息,立即出了帳篷,又要趕去與路上的張緒真匯合。

“主公,讓我替你去吧!”江無源說。

“張緒真見不到我,恐怕還以為我是被扣在了這裏,或是與鐵娘子串通起來。”姬縈堅定道,“這一趟必須我親自去跑。”

徐夙隱看著她,並未阻攔。

“路上小心。”

姬縈騎上一匹快馬,馳騁著離開了鐵娘子營地,向青雋大軍的方向趕去。

她的急迫不無道理,兩個時辰後,她便遇到了青雋軍的先頭部隊。張緒真等人距安樂縣已經近在咫尺。

得到通報後不久,張緒真騎著馬從隊伍中走了出來。他來到姬縈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這副剛剛大戰後不久的身體。

“遇上沙魔柯了?”他用的是陳述的語氣。

姬縈將朱邪部夜襲鐵娘子營地的事情講了出來。

張緒真一邊聽,一邊眉頭微皺,似乎正在思考待他進入安樂縣後,如何對付這個難纏的敵人。

“以你之力,你能打敗沙魔柯嗎?”

“小冠慚愧,沒有必勝的把握。”

“那你和鐵娘子可見過面了?”

姬縈將鐵娘子願意讓出兵權的結果告知張緒真。

“只不過,”她說,“鐵娘子提出的要求是,她個人歸我麾下。我想是因為她身為女子,擔心在二位將軍旗下得不到重用吧。”

張緒真並不在乎鐵娘子的歸屬,他在意的兵權問題既然已得到解決,其他就更不重要了。

“些許小事。”他說,“既然她想效忠你,那便如了她的意吧。”

姬縈連忙拍了個馬屁:“將軍寬宏大量,小冠代鐵娘子謝過了。”

得到張緒真的許諾後,姬縈重歸青雋大軍,一同向著前方的安樂縣而去。

傍晚時分,大軍在鐵娘子營地旁邊安營紮寨,鐵娘子強撐病體,在眾目睽睽之下移交了兵權。

那些趕來探望家人的村民,也已返回了各自的村莊。有的走時還帶著一到兩具屍體,神情憔悴,哭泣不止。

洗州城內還沒有動靜,似乎也是在重新考慮今後的對策。

姬縈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來處理自己的傷勢。

醒來的時候,她身上的外傷已經得到妥善處置,但仍有一些筋肉上的挫傷,只有她這個身體的主人才能了解。

她正在自己的帳篷裏上藥,用的是霞珠在鳳州分別前給她準備的藥膏,別的地方倒都好說,唯有背部的挫傷,姬縈伸長了手臂也夠不到。

這營地裏唯一一個女人,便是身受重傷的鐵娘子,姬縈也不大好意思叫一個重傷的人爬起來給她背上塗藥,只好放棄了給背部上藥的打算。

她正要穿上脫下的上衣,門外忽然傳來了徐夙隱的聲音。

姬縈讓他稍等,趕緊穿好了衣服,然後揭開門簾。

徐夙隱長身玉立站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

“你的外傷雖然並不嚴重,但難保體內沒有淤血。我讓軍中大夫熬了一碗活血化瘀的藥,你趁熱喝下。”

姬縈感念他的細心,欲伸手接過藥碗,同時請他入內小坐。

徐夙隱避開了她的手,輕聲道:“小心燙。”

他拿著那邊緣發燙的藥碗,緩步步入姬縈帳內,輕輕地將其放在了桌上。

桌上除了藥碗,還有姬縈沒來得及蓋上盒蓋的藥膏。

“是遺漏了哪裏的傷口嗎?”他問。

“不是,是一些暗處的挫傷……”姬縈話未說完,突然反應過來,瞪著徐夙隱,“是你給我上藥的?”

“是我請村婦為你上藥的。”徐夙隱說,“但村婦並非真正的醫者,因而難有疏忽之處。”

姬縈松了一口氣。

雖然她沒什麽男女大防,但也不代表能夠大大咧咧把自己赤裸的身體暴露給男人。

“外傷沒什麽大不了的。就是被沙魔柯按在地上的時候,背部受了挫傷……”姬縈動了動肩膀,扯得背部受傷的位置一陣劇痛,她不禁齜牙咧嘴起來。

徐夙隱目光中隱約露出一絲擔憂。

“上過藥了嗎?”

“有些上過藥了,有些地方,我實在夠不著……就這樣吧,過段時間應該自己能好。”姬縈不以為意道。

徐夙隱沈默片刻後,說:“你是否已收服鐵娘子?”

“是,”姬縈沒有隱瞞,痛快地承認了,“在我麾下,鐵娘子才能發揮最大的能力。”

“與淩縣時相比,你積累了不少的實力。”他的目光略帶欣慰,“長此以往,必能成為陛下的一大助力。”

姬縈皺了皺眉,下意識問:“哪個陛下?”

“……自然是延熹帝。”

姬縈眼神游離,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她當然不會去幫助天京城裏的那個陛下,但同樣,她對徐籍掌控下的那個傀儡陛下也沒有興趣。

她的力量,只為自己而用。

敏銳如徐夙隱,立即察覺到了她的回避。

“姬縈。”

他忽然叫出她的名字,讓姬縈不得不與他對視。

他的目光平靜得像雨後的天空,又透徹得像是山間蜿蜒的溪光,淡淡一眼,似乎看穿了姬縈的內心。

“匡扶夏室,匹夫有責。你對我說過的話,還記得嗎?”

“當然記得。”姬縈理直氣壯道。

嘉安帝是夏室,延熹帝是夏室,她姬縈怎麽又不算夏室?

她的敷衍,似乎被徐夙隱看了出來。在那實際短暫,卻好似有一生那麽漫長的沈默中,徐夙隱眼中的光漸漸暗了下去。

他那股近乎“失望”的受傷,激得姬縈心中一痛,怒意隨之而生。

她全心全意待他,盼望他能夠身心效忠,然而對徐夙隱而言,她只是他匡扶夏室的一個選擇。

而非目標。

“夙隱兄,你要是沒事就出去吧。我要休息了。”姬縈站了起來,生硬地下了逐客令。

“藥還沒喝。”

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一如既往地像是一泓清泉,只是再無法撫平姬縈內心的煩躁。

她賭氣般地拿起桌上變得溫熱的藥碗,一口氣喝光了苦澀的藥汁。空碗砰地放回了桌上。

寂靜籠罩的帳篷中,她似乎聽到了一聲夾雜著無奈的嘆息。

“戰場上刀劍無眼,背上的傷不能久拖。”徐夙隱說,“如果你信得過我,我可蒙上眼睛替你上藥。”

“不必了,夙隱兄。”姬縈冷淡地拒絕道。

徐夙隱並未在她的冷淡下敗下陣來。

“你若是放心不過,我可以去附近的村子裏,請個婦人來為你上藥。”

姬縈本想再次拒絕,聽到這話,又覺得大老遠請個婦人過於麻煩。但若放著不管,就像徐夙隱說的,萬一哪天沙魔柯又攻過來,到時候難免影響她的發揮。

只是背部的話,徐夙隱又蒙著眼睛,似乎也還可以接受。

她化解了先前的冷淡,遲疑著說:“夙隱兄正人君子,我當然信得過。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他輕聲說。

姬縈坐到了床上,看著他取下束發的月白色發帶,一圈又一圈地纏繞在眼上。那些失去束縛的黑發,如泉水一般流淌下來。

那雙燦若星漢的眼眸被發帶覆蓋後,高挺纖瘦的鼻梁更加醒目。

眼看他摸索著朝床邊走來,她忘卻了先前的不愉快,下意識地伸手握住了徐夙隱在半空中的手。她牽著他,慢慢地將他引到床邊坐下。

她把藥膏放入他的手中,然後轉過身來,脫下上衣抱在胸前,用赤裸的後背面對他。

她祈禱著徐夙隱趕緊結束這尷尬的上藥過程,盼望著他不比其他人多出一根手指的手落到自己背上,好結束這忐忑的刑罰。

她本以為,當等待結束,那和其他人沒什麽兩樣的手指落到背上時,她會重拾冷靜。然而,當徐夙隱的手指真正落到她的背上時,姬縈感受到了身體的震顫。

寂靜從未如此清晰。

胸腔裏的心跳聲大得驚人,姬縈猛地想起,她把治療心悸的藥物忘在了暮州。

她祈禱著身後的徐夙隱聽不見她震耳欲聾的心跳聲,免得將她錯認成那種膽小如鼠的人,亦或什麽忠貞烈婦。

她想開口說點什麽,緩解這不知為何變得奇怪的氣氛,但喉嚨深處卻像是被糯米團子黏住,只能任由沈默在帳篷中流淌。

徐夙隱的指尖在她的背上謹慎地移動。

“是這裏嗎?”

姬縈強忍著癢意,逼迫自己將身後的徐夙隱當成一個上藥的木頭人。

“左邊,再上面一點。對,就是那裏拉傷了——嘶。”她馬上忘記了羞澀。

徐夙隱的指尖離開了片刻,再然後,帶著微涼的藥膏重新回到她的皮膚上。他輕柔地將藥膏塗抹開來,姬縈幾乎感覺不到他手指的力量,就好像是風吹開了的蒲公英,正溫柔憐惜地落在她的背上。

她鼓動的心跳漸漸平緩下來,從那像是對待稀世珍寶的輕柔觸碰中,她感覺到一絲莫名的悲傷。

是徐夙隱的悲傷,還是她的悲傷,她已難以分清。

“有朝一日,你會不會因為失望而離開我?”她情不自禁道。

她感覺到身後的動作停了下來。

在鴉雀無聲之中,她不安地等待著徐夙隱的回答。

徐夙隱的手指落了下來,透過月白色的發帶,他看見了天坑中的松樹林,看見了平靜的溪流,還有那唯一一次讓他短暫接觸過自由的破舊木屋。

他看見了那個將僅有的兩條小魚埋在他的粥碗裏的少女,他看見了她親手點燃了那條載有她全部希望的蕁麻繩索,他看見了她淚跡未幹,卻已露出堅決的稚嫩面龐,他看見她將生的希望留給他,獨自一人勇敢地走向未知的未來。

他的唇畔有著淡淡的上揚。

而姬縈永遠不會知道。

他從不怪她。永遠也不會怪她。

“不會。”

他輕柔而決絕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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