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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第 77、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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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章 第 77、78 章

“如此貪生怕死, 堪為霸王?”

在之後無數個噩夢纏身的夜晚,他一次次在黑暗中輾轉反側,捫心自問——你堪為霸王?

不堪!

不堪!

不堪!

聲聲吶喊在心底回響, 猶如沈重的鐵錘,一下下敲擊著他的靈魂。他整日酗酒,妄圖借那一時的混沌來逃避永生難以磨滅的自責。然而依然不夠, 於是沈勝從人間消失了。

他毅然決然地斬斷了曾經無法割舍的那條腿, 也斬斷了沈勝在世間的一切榮耀與羈絆。

從此,世間再無沈勝, 只有斷了一條腿,以一本破破爛爛的偽孔氏族譜坑蒙拐騙為生的孔瑛。

“後來,我撿到了一個險些被餓死的棄嬰,便是後來的孔會。有了孔會之後,我不再四處漂泊, 最終回到了青州城外的十萬大山,就此安定下來。”

沈勝神色漸漸沈靜, 仿佛又用孔瑛的身份為自己築起了一道堅固的堡壘, 將那些屬於沈勝的痛苦記憶和激烈情緒統統隔絕在外。

他慢慢說道:“江山人才層出不窮,現在已不是沈勝的時代了。我聽說過你的事跡,遠比沈勝的更加傳奇,即便沒有十萬大山的山民, 以你的活票之法,早晚也會征到足夠的兵源。我坦誠以對, 只願你能夠同情一個遲暮老人唯一的祈求——回去吧, 不要再來打攪老朽的平靜。”

姬縈在心中思量此事利害, 半晌沒有說話。

黃豆一般大小的光亮在這簡陋的茅草屋中搖曳不定,沈勝靜靜地等待著她的回答。

“我很同情你的遭遇, 但請恕我難以從命。”姬縈說。

“為什麽?”

“十萬大山的兵源我想要,你——我也想要。”姬縈的目光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決心。

“世間想要沈勝的不止你一人,但他們都沒有如願。”老人冷笑一聲,含著嘲諷道,“你更不可能如願,因為你來的時候,沈勝已經死了。”

“留在世間的,只有一個殘疾而酗酒的糟老頭子而已。”

“要是我一定要你效忠於我呢?”姬縈站起身來,鄭重而嚴厲地俯視著沈勝,目光如炬。

孔老閉上眼,將手中那破舊的酒碗擡至長滿胡須的唇邊,仰頭一飲而盡。這麽多年在社會底層的掙紮與墮落,讓孔老熟練地擺出死豬不怕開水燙的無賴模樣。

他無所畏懼地冷笑著說:

“我只是一個以坑蒙拐騙為生的老無賴,我倒很好奇你如何讓我一定來效忠你。我孤身一人,沒甚好失去的,哪怕你以孔會的性命要挾,那也只是孔會的不幸罷了。”

“大不了,在他遇難後,我拿這條賤命去賠好了。要想讓我就此屈服,那是絕無可能的事。”

看孔老的神情,絕非逞強之態,他是真的能夠做出這般決絕之事。

眼見來硬的或許不行,姬縈迅速轉變了策略,她嬉笑著坐回擦得發亮的板凳,說:

“我想要你心甘情願為我效勞,若是強來,結成仇家豈不是與我所想背道而馳?”

孔老再次冷笑,不屑道:“你還是絕了這心思吧,沈勝已經死了,再也不會出現在人間。孔瑛這個老頭兒,只想在山林裏平淡地過完餘生。”

“沈將軍,你自甘墮落,與流民為伍,扯著半本假族譜冒充孔氏族人,想必不僅是為糊口維生吧?你作踐自己,好讓內心的愧疚有一絲一毫的減輕。你認為你害死了茉娘,所以沒有資格過好餘生。”

孔老喉嚨驟然收緊,所有的言語都被卡在了嗓子眼裏,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只能以尖利如刀的目光射向對面言笑晏晏的姬縈。

“世人皆在多方戰亂的侵擾之中,唯恐過了今日便沒了明日,他們顛沛流離,家破人亡,可你卻以孔老之名,躲在深山之中,飲酒瀟灑,獨善其身。膝下還有一名孝順的義孫為你養老送終——沈勝,別人可以忘記這個名字,唯獨你不可以。你可以假裝孔老,卻不能真的把你當成了孔老。”

沈勝面色慘白,失魂落魄地看著姬縈。

“我想要一個心甘情願為我效力的沈勝,而不是整日自欺欺人的孔瑛。我想與你訂下一個君子協約,如果你願意,我今日立即撤軍,並且無條件釋放孔會。”

不知是哪個字點醒了神情惶然的沈勝,他定下心神,啞聲道:

“你有什麽條件?”

“我的條件就是釋放孔會後,你不得再插手我們與十萬大山流民之間的戰爭。”姬縈說。

“僅此而已?”沈勝難以置信。

“僅此而已。”姬縈說,“我們可以打個賭,我賭你不出一月,便會自願前來效忠我。”

“不可能。”沈勝斷然拒絕,語氣堅決。

“可不可能,一個月後便會分曉。”姬縈站起身來,“我現在下山,告訴他們不必圍山了,我不用擔心後背會遭敵吧?”

沈勝說:“既然已有君子協約,我還不至於如此無賴。”

“那就好。”姬縈說,“一個月後再見了,沈將軍。”

姬縈轉身離開,沈勝依舊坐在那張破舊的桌前,一動不動,宛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茅草屋外圍滿了無數憤怒而又戒備的流民,姬縈剛剛停下腳步,身後便傳來沈勝的聲音。

“讓她走。”

流民們不情不願地讓開了一條道路,姬縈大步流星地出發。

岳涯已經帶領青雋軍包圍了村落,姬縈現身之後,令他們今日撤軍。

“撤軍?這麽好的機會,可以將他們一網打盡,為什麽要撤軍?”岳涯不能理解。

“我有我的道理。撤軍便是。”姬縈說。

岳涯再不理解,也只能按照姬縈所說,命眾將士撤軍下山。

下山之後,姬縈徑直回到姬府,召來一直被軟禁在房間裏的孔會,宣布要釋放他回家。

“真的假的?你懵我吧?!”孔會瞪大眼睛,不可思議道。

“當然是真的,我不僅要送你回家,我還要送你稱手的武器和甲胄。”姬縈說。

這並非說說而已。

孔會目瞪口呆地看著一箱箱精良的兵器和甲胄被擡至眼前,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曾說,你爺不願意你習武,總是沒收你從山外換來的刀劍,今日,你就從這裏面隨便挑,隨便選。並且我保證,你爺不會再沒收它們。”姬縈說。

“真的假的!?”孔會好像只會說這句話了一樣。

“你回去就知道了。”姬縈笑道,“先看一看這些武備裏面,有沒有你喜歡的東西。”

姬縈拿出的都是好東西,非青雋軍的制式武備可比。孔會很快就迷失在大男孩的玩具庫裏,兩眼發光,一會看看這個,一會拿拿那個。

姬縈耐心地陪著他挑選武器,還好心地給予建議。

“你力氣大,尋常的劍不適合你。然而長武器需要累年的訓練才能熟練使用,因而刀最適合你。至於盔甲,這副盔甲質地不錯,我記著是天京一戰後,獲得的戰利品之一。你要看得上就拿去吧。”

姬縈太過熱情,一番款待下來竟讓孔會不知所措,不好意思起來了。

“這不好吧……我白吃白住這麽多天,你還送我這麽多好東西……”

“這些武備若是繼續跟著我,也只有生銹的命。我將其送給你,才是物盡其用。只不過……這些東西都是我對抗三蠻獲得的,沒想到有一日,它們卻會調轉矛頭對著自己人。”姬縈的話語中帶著一絲無奈和感慨。

孔會臉上一紅,半是為自己開脫,半是委屈地辯解道:

“我早就想下山為國除害了,生為大丈夫,在國家危亡的時候龜縮群山算什麽本事!只是我爺太過固執,死活都不肯放我下山——”

“老人總是如此,他們堅守著老舊的觀念,不肯邁出一步。但改變他們陳腐的思想,將他們帶領至新時代來,不正是我們年輕一代的責任嗎?”姬縈循循善誘。

孔會一楞。

“實不相瞞,我已經去見了你爺。你在他心中的分量,比你以為的更重。無條件釋放你回去,也是我答應你爺的條件。”姬縈說,“若不是為了自己,為了國家而下山,而是為了你呢?”

“你年紀正好,恰是出人頭地的時候,難道就願意在十萬大山中虛度光陰,蹉跎一生嗎?”姬縈的目光緊緊盯著孔會。

“可是……”孔會面露為難。

“我欣賞你,以你的能力,應當在這個亂世有一席之地。”姬縈雙手握住他的肩膀,逼迫他與自己四目相對,孔會忘卻了男女之別,只因姬縈眼中的鄭重神色太過明顯。

“我給你一個月的時間,帶著你爺離開十萬大山。”姬縈神色嚴肅,承諾道,“本官在這裏等你,許你六品校尉之位。”

姬縈如約送走了孔會。

激動萬分的孔會,永遠也想不到自己只是附贈的饒頭,姬縈真正想要的,是他身後缺了一條腿的六旬老人。

姬縈履行了協約,沈勝果然也不再插手流民和青雋軍的戰鬥。

失去了沈勝的背後指揮,流民們只是一幫烏合之眾,在岳涯的領兵出擊中屢戰屢敗,很快便抵擋不住缺糧和寒冬將至的壓力,一個接一個地走出了十萬大山投降。

一月之期還未到,孔會便領著孔瑛前來青州城報道了。

姬縈在曾經是沈府的姬府接待了爺孫兩人。

孔會一副不負姬縈期望的驕傲表情——他的確是完成了姬縈的期望,只不過不是他想象中的期望。

孔瑛則一臉無奈之色,手中的拐杖不知一路上敲了多少個爆栗,因為孔會進府的時候,一邊捂著腦袋,一邊齜牙咧嘴地還嘴。

進了姬府,孔瑛便安靜了。

這個物是人非的地方喚起他太多回憶,往昔的榮耀與如今的落寞交織在一起,讓他心中五味雜陳。

直到見到姬縈,孔會先單膝跪下,宣誓效忠以後,他才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怎樣,孔老?我說過的,不超一個月,你一定會主動來投。”姬縈得意地望著老人。

是人便一定會有軟肋,雙管齊下,姬縈不信拿不下他。

“我這不爭氣的孫兒,就拜托大人照顧了。”他嘆著氣,對姬縈行了一禮。

“孔老不必擔心,我自會如此。”姬縈先扶起孔老,再扶起地上的孔會,“孔會,你即日起便為春州的武信校尉,官至六品。敕牒和告身今晚就派人給你送來。”

孔會激動不已,抱拳朗聲道:“多謝大人!”

孔老爺孫便在姬府落腳下來,姬縈將無人居住的南院撥給他們。

聽聞孔氏爺孫都已投降,十萬大山裏僅剩的負隅頑抗的流民也放棄了抵抗,陸續走出大山投降。

強抓良民去充軍,為抓壯丁,為世人所不恥。然而,抓亡籍的流民充軍,卻是為國做事,值得讚揚。這段時日,青州街頭巷尾,到處都是關於姬縈的美譽。

未至一年,姬縈已經超前完成了徐籍所下的任務。

總結這次任務的奏書遞進宰相府的第四日晚,姬縈受到徐籍召見。

……

節氣大雪的當天,天空幹燥晴朗,萬裏無雲,絲毫看不出有降雪的預兆。

姬縈換了身紫紗廣袖道袍,束了個最簡單的發髻,奈何沒能擰過江無源這條固執的胳膊,最終還是坐上了他的馬車,向著宰相府緩緩而去。

抵達宰相府後,她在管家的引領下,穿過曲折的回廊,來到了那熟悉的宰相府書房。

徐籍身著一件醒目的藏藍色錦袍,正閑適地在靠窗一張黑漆拐子紋的長榻上,盤著雙腿,神情專註地擦拭著一把銀光閃閃的短劍。

見到姬縈前來請安,他輕輕招了招手,示意她走近些。

“你的奏書我已看過了,青雋軍也向我匯報了情況。”他擡起眼,意味深長地望著姬縈,“明縈道長啊,明縈道長,你可太讓我驚喜了。”

姬縈連忙拱手,謙遜地說道:“宰相過獎,小冠實在不敢當。”

“我給你一年時間,你卻僅用半年不到的時間,便出色地完成了我交付給你的任務。這讓我不禁思考,對你是否大材小用了一些。”徐籍將手中潔白的帕子往矮幾上隨手一扔,隨後把擦好的短劍插入刀鞘,一並扔給了姬縈,“白陽那邊剛剛送來的,我覺得與你甚是相配,賞你了。”

“宰相擡舉了,小冠只是習慣了無論事情大小,皆要全力以赴。”姬縈捧住短劍,笑著將其收下,“這把短劍一看便非凡物,小冠在此多謝宰相割愛了。”

徐籍擺了擺手,讓姬縈坐下。

姬縈在長榻另一端坐下,徐籍親自為她倒了一杯茶。

“宰相不可,還是小冠來吧……”姬縈趕忙說道。

徐籍制止了姬縈,依舊倒完了兩杯茶。

“活票這主意,你是怎麽想出來的?”徐籍面帶微笑,饒有興致地問道,“我可是聽說了,雲天當鋪響應春州太守的號召,推出不收一分錢的生財活票,青雋軍中購買此票成風。”

“小冠不敢居功,這是我的手下之一,雲天當鋪的掌櫃尤一問想出來的。他想出此法,也是為了解小冠的難題,活票一出,青雋既征到了兵,雲天當鋪也有了更多可供經營的現金。此乃絕對的雙贏。”姬縈謙遜地低著頭,語氣誠懇。

“何止雙贏?”徐籍神色如常,卻突然大笑一聲,“如果今後青雋軍需要兌票的時候,道長又不在青雋了,豈不是三贏嗎?”

姬縈故作鎮定,陪著徐籍一同笑了起來。

“宰相說笑了,我是為雲天當鋪背過書的。哪怕今後宰相將我調去其他地方,我也會督促雲天當鋪按時按約為前來兌票的民眾發放本金和息金的。這朗朗乾坤,難道我還敢跑了不成?不說百姓們能不能饒了我,端是宰相,也饒不了我啊!”

徐籍單手撐在矮桌上,目光緊緊盯著姬縈,笑道:

“你這話倒是不差。既然你能推行此種活票,想來是看見了其中巨大的利益吧。”

“因為是初次試行,能有多少收益小冠也不清楚。只不過,小冠已想好了,無論因活票產生多少收益,每年都將其十中取七,獻給宰相助軍。”姬縈強忍著內心的肉疼,說道。

徐籍聞言朗朗大笑,分明是言語威逼的結果,他卻像是聽到了姬縈的真心之語,十分豪爽而痛快地說道:

“明縈道長既有功勞也有苦勞,我什麽也沒做,收走七成收益豈不臉紅?”

“宰相整日為國家操勞,這錢也是獻給宰相助軍的,要是宰相不收,小冠才要臉紅!”

“這樣吧,既然你有心,我便收取六成。其餘的,你自拿去治理你的轄內之地。”

分明是強取豪奪,姬縈還要裝作感恩戴德的樣子,又感動,又困惑地說:

“可我的治地乃是春州……”

“今後便不單是春州了。”徐籍風淡雲輕地說道,“我令你一年內擴軍五萬,你不但提前完成了任務,數額上業已超出,青雋軍那邊來報,共計征到八萬兵源。因而,我決定破例擢升你為暮州太守,同時遙領春州事務。明縈道長,你覺得如何?”

姬縈大喜,再也顧不上計較被搶走的六成活票收益。

她連忙下了長榻,拱手行禮道:

“宰相厚愛,下官一定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以報宰相知遇之恩!”

姬縈擲地有聲,神色鄭重,額頭上只差寫著“大忠臣”三個字。

“你也別急著謝恩,先聽我說說暮州的情況。”徐籍擺了擺手,“暮州情況覆雜,近年越發脫離青雋控制,見敏已任了暮州牧兩年,但卻毫無起色。你可有信心在暮州紮根下來?”

“下官有信心!”姬縈大聲說道,聲音堅定有力。

不管心裏怎麽想,口號先喊出來。

“你此次去暮州上任,需要建立自己的班底。除了你身邊那幾個熟面孔,可還有得力人選?”

姬縈等待著這個時機多時,但她不能讓徐籍看出她早就考慮好了要離開青州。

她緊皺眉頭,做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模樣,連點了七八個人名後,才說出了真正想要的美石。

“……還有一個叫譚細細的典史,因著擴軍的事接觸過幾次,雖然人不是頂聰明,但勝在老實聽話。”

“這些人,我都記下了。待我問過他們的上峰後,再遣人回你。若身上無要緊大事,都讓你帶走。”徐籍說。

姬縈難掩笑意,再次拱手道:“多謝宰相!”

賓主盡歡,又寒暄了幾句後,徐籍端起茶杯輕輕飲了一口,姬縈看出這是送客的意思,識趣地提出告退。

她腳步輕快地走出主院,沒有直接離開,而是繞道去了竹苑通知徐夙隱這個好消息。

“徐籍會讓你跟我一起去暮州嗎?”她急切地問道。

吹拂著竹苑的寒風已初具威力,雖未下雪,但風裏卻似摻雜著冰渣,寒意刺骨。

姬縈雖然還穿著單件的道袍,徐夙隱已換上了厚厚的狐裘。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寒風下忍不住咳了起來。

咳嗽聲打斷了他將要說的話,姬縈忍不住起身站到他的身旁,輕輕拍撫著他的後背,就像水叔平常做的那樣。正要趕來的水叔見狀,停下腳步,猶豫片刻後又轉身進了耳房。

好不容易,徐夙隱平靜了咳嗽,才終於說出遲來的回覆:

“我有辦法。”他說。

“你的咳疾,到底怎樣才會好?”姬縈的心思已經不在他能不能跟著去暮州這件事上面了,她眉頭緊蹙,滿是擔憂地說道,“如果是需要什麽天材地寶,無論在多危險的地方,我一定給你弄來。”

徐夙隱聞言,淡淡地笑了。

“你的心意,我領了。只不過,這是天生不足,難能在後天彌補。”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姬縈急切地追問,眼神中滿是不甘。

“或許會有奇跡吧。”徐夙隱故作輕松地說道,“這是二十幾年的老毛病了,我已習慣了,你也不必憂心。”

姬縈不吃他這一套,這話拿來寒暄倒還能夠,說給她聽,她卻是一個字都不信。

“病痛是沒有辦法習慣的。”她說。

“……”

“我不會放棄治好你的希望,”她隔著一層柔軟光滑的狐毛,輕輕握住了他的手腕,目光直視著徐夙隱的雙眼,眼神中充滿了決心,“所以,你也不要放棄。”

徐夙隱情不自禁地避開了她的視線,因為不知道自己在這樣專註的視線中會做出什麽,說出什麽。

他只是垂眸看著她握在手腕上的那只手。

十二月的空氣裏好像都含著雪水,然而,她的手卻是如此火熱,哪怕隔著一層狐皮,也讓他的心臟滾燙起來。

“……好。”他說。

姬縈又在竹苑逗留了一會,然後才告別徐夙隱,滿心歡喜地回到姬府。

她回到府中,先是告訴了眾人即將走馬上任暮州的好消息——連正在密道裏鏟屎的譚細細也被告知了。

“我已將你的名字和另外八人上報給宰相,宰相性情謹慎,大概會派人調查你的虛實。這些天你就別來密道了,猴子和其他動物,我會替你照顧。”

譚細細大為感動,連連為姬縈的代為鏟屎道謝。

姬縈轉過頭來,就將鏟屎的工作分配給了吃苦耐勞的秦疾,然後回到臥室,興沖沖地寫起了給霞珠的信。

另一邊的徐籍,叫來心腹晁巢調查姬縈點名的九個人名,看其中是否有天賦異稟之人。

三日後,晁巢拿來了結果。

“這九人都是青雋的老人,才華平平,僅為庸才。”

“既是尋常才幹,便都撥給姬縈吧。他們的上峰,你派人去知會一聲。”徐籍不以為意道。

他正在吩咐心腹,管家忽然來報,大公子徐夙隱求見。

徐籍皺了皺眉,讓晁巢避至屏風後,沈聲道:“讓他進來。”

他等了片刻,一抹頎長的身影緩步走進書房。那個素來病弱的長子站在面前,面色較常人更為蒼白,卻有堅毅沈靜的神情,遠山紫色的大袖隨著步伐飄逸,宛如仙人姿態。

從風采而言,這無疑是他最出眾的兒子。

但偏偏是個庶子,偏偏是個不能與他同心的庶子。

徐籍看著眼前的一幕,眉頭皺得更緊。

“有什麽事?”他冷聲道。

“父親。”他頓了頓,垂著烏黑而細長的睫毛,一頭柔順的青絲隨著他揖手行禮的動作從肩上滑落下來,“近日我要離家一趟。”

“你要去哪兒?”徐籍並不關心,卻還是問道。

徐夙隱沒有馬上回答,因為一陣難以克制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他擡起大袖,掩面輕咳不止,徐籍還是看見了他痛苦的神色。

對於這個兒子,徐籍通常難有同情。因而他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臉上浮起病態的血色。

“水叔打聽到,在青雋南方一帶,有一名富姓的大夫頗會診治疑難雜癥,我此次辭行,便是為了尋訪這位富姓大夫。”

徐夙隱的病是娘胎裏帶來的,在少年時又留下那樣的外傷,耽擱了治療,雖然僥幸救了回來,但也加重了病根,原本能活三十歲的,現在連活過二十歲已是不易。

徐夙隱的不幸,卻是徐籍的幸。

他不希望徐天麟繼承自己的一切時,身邊還有個雄才大略的庶兄。

“我知道了,你去吧。”徐籍說。

他忽然想到什麽,叫住正要行禮告退的徐夙隱。

“暮州工作多年沒有進展,我已將姬縈擢升為暮州太守,讓她去輔佐身為暮州牧的徐見敏。你正好要去青雋南邊,我封你為監察使,替我探探暮州虛實,順便查一查徐見敏這些年究竟在做什麽。”徐籍說。

徐夙隱沈默片刻,再次行禮。

“是,父親。”

徐夙隱離開後,晁巢從屏風後轉出,擔憂地看著徐夙隱離開的方向。

“大公子至今仍和宮內有著聯系。對宰相的霸業來說,大公子是一大阻礙。”

徐籍擺了擺手,端起桌上的茶輕飲兩口,神色陰沈。

晁巢了然地消了聲音,躬身退出了書房。

……

在青州過完元旦後,姬縈等人便踏上了前往暮州的旅途。

青雋轄內雖說還算安寧,然而這一路上,姬縈卻見到了無數從戰亂地區拖家帶口、艱難跋涉逃往青雋的平民。他們面容憔悴,眼中滿是疲憊與迷茫,身上的衣物破舊不堪,步伐沈重而又蹣跚。

二皇並立之後,夏國內的分裂割據愈發激烈,局勢錯綜覆雜。關於是否要迎回章合帝的議題,在前朝和民間都爭論得沸沸揚揚,不休不止。

在暮州天仙縣城外一間簡陋的茶攤休整的時候,一群粗衣裋褐的平民因姬縈等人的出現沈默了半晌。見他們只是默默喝茶,並未有任何異常舉動,漸漸地,這些平民也就遺忘了他們的存在,再次開啟了方才中斷的話題,而這話題,正是夏皇之爭。

“要我說,還是要設法把章合帝迎回才是。我們夏國的皇帝,在蠻夷手裏算什麽話!而且,放任老子被蠻夷挾持,做兒子的臉面又往哪放?”一個滿臉滄桑、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情緒激動地說道,他的聲音因憤怒而有些顫抖。

“你說的輕松!章合帝迎回來之後,你讓現任皇帝怎麽做?天底下哪有兩個皇帝的事情!”另一個身材瘦弱、目光憂慮的老者反駁道。

“我們的小皇帝自身都難保,怎麽管得了爹的事情?”一名穿長衫的清貧學子冷笑道,眼神中透著輕蔑。

片刻沈默後,不知誰嘆息了一聲,話題便轉向了宰相徐籍。談論的,無非都是些篡權奪國的陳詞濫調。

姬縈等人休息好了,扔下銅板後重新回到車上。

此次前往暮州,她租了五輛馬車以容納隨行人員。而她自己卻因嫌棄馬車裏空氣沈悶,獨騎一匹毛色亮麗的駿馬走在隊伍中間。

因為被茶攤那些高談闊論的民眾引起了濃厚的興趣,她夾緊馬腹加快速度,駿馬如風一般疾馳,來到徐夙隱的馬車前。她身姿輕盈,輕松一躍,便從馬背上躍到了馬車上。

“水叔!幫我看好馬!”她大聲說道。

水叔瞪她一眼,但還是不情不願地撿起姬縈的韁繩,緊緊握在手裏。

姬縈鉆進車廂,和正在端詳暮州地圖的徐夙隱打了個照面。

“怎麽了?”徐夙隱放下手中地圖,目光溫和而耐心地看著她。

“我想問你,對當今天下的看法。”

姬縈如同步入自家後花園般輕松自在,悠然地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坐下,拿起果盞上的一顆亮黃色的梨子,毫不猶豫地啃了下去。

“……你是想問我,對夏室兩個皇帝的看法吧。”

姬縈咽下口中的梨子,清爽甜蜜的梨汁往胃裏湧去。

“也可以這麽說。”她露出如梨汁一般清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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