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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第 69、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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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章 第 69、70 章

陽光灑落在廣袤林間, 徐夙隱和姬縈並肩而行,各自騎著一匹駿馬。一匹毛色潔白如雪,另一匹則是棕黃如大地之色。他們沿著那由一塊塊青石整齊鋪就而成的蜿蜒山路, 不急不緩地朝著無為寺的方向緩緩而去。馬蹄踏在青石上,發出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

去無為寺看日落,完全是心血來潮之舉。

姬縈總疑心徐夙隱體弱是因為缺乏鍛煉, 瞧瞧自己, 五歲的時候就能像靈活的猴子一般,爬上大樹蕩來蕩去, 六歲的時候更是膽大包天地跟著大伯父一起下河暢游。那時,母後總是憂心忡忡地念叨,說這樣下去定會生病。但她從小到大就沒打過幾個噴嚏!

無為寺,乃是青州城內一座氣勢恢宏的大寺。雖說與青州城外雄偉險峻、連綿不斷的十裏大山相比稍有遜色。然而,若只是想要俯瞰這青州全城的繁華景象, 觀賞一場壯美的日落,這裏卻是綽綽有餘。當夕陽西下, 餘暉灑落在寺頂, 整個無為寺都被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輝,神聖而莊嚴。

姬縈背著劍匣,目光時不時地投向身旁的徐夙隱,嘴裏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話語如同山間跳躍的溪流,時而歡快, 時而舒緩。和他單獨在一起的時候, 她比尋常更為活躍, 每每說出什麽精言妙語,總是令一旁傾聽的徐夙隱忍俊不禁。

雖然夏日空氣燥悶, 但在徐夙隱身邊,不可思議總有一股清涼。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上山,終於到了無為寺門口,稟明身份後,姬縈將馬匹交給小沙彌看管,帶著徐夙隱往寺廟背後繞去。

“你什麽時候來過無為寺了?”徐夙隱問。

“上任春州太守不久,這裏主持邀我一敘。”姬縈說,“佛釋道本一家嘛,就一起喝了點茶,吃了頓齋飯,他們還想留我辯經,我借口公務趕緊溜了。”

徐夙隱微微瞇起雙眸,嘴角上揚:“以你詭辯之術,恐怕難分高下。”

“這怎麽能叫做詭辯呢?正所謂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我向來都是以理服人,分明是個講道理的達人!”

徐夙隱唇邊始終帶著微笑,他的目光溫柔而專註,靜靜地凝視著前方身姿矯健、充滿活力的姬縈。

姬縈回過頭來看見他的笑,心跳有些加速,她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等他走上前來和她平齊。

“我這個人,從小就講道理,不到萬不得已是不會動拳頭的。”

等徐夙隱走到她身邊了,她才又繼續說道。

所得結果呢,自然是徐夙隱加大的微笑弧度。

能夠將向來泰山崩於眼前都能不動聲色的貴公子逗笑,姬縈的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成就感。她的心情如同放飛的鳥兒一般歡快,一邊故意說著各種俏皮話逗樂,一邊與徐夙隱並肩而行,不知不覺便走到了寺廟後方的開闊地帶。

隨著樹林的逐漸稀疏,眼前豁然開朗,一輪火紅的圓日懸在熱鬧的城市之景上方。被熾熱的餘暉燒紅的天空,萬裏無雲,一望無際。兩只歸巢的飛鳥,伸展著矯健的翅膀,正盤旋在那紅藍交融的蒼穹之中,它們的身影在這片廣袤的天空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自由。

涼爽的清風陣陣拂面而來,姬縈正覺得舒適之際,忽聞身後傳來了壓抑的低咳。她回過神來,連忙將自身的道袍脫下,想要披在徐夙隱身上。

徐夙隱微微皺起眉頭,輕聲說道:“不必。”

姬縈根本不給他拒絕的機會,不由分說地硬是將那道袍強行披在了他的身上。

“真的不必……”徐夙隱再次試圖拒絕,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奈。

他仍想將那道袍脫下,卻被姬縈以強硬的態度迅速按住了手。

“你別擔心我,你就是把我扔井水裏泡一天我也不會生病。”姬縈一臉自信,態度堅定地按著徐夙隱拉著道袍的手,不讓他將衣服還回來。

徐夙隱看著她的眼睛,最終,他默默地卸掉了手上的力,不再堅持。

姬縈見他不再反對,遂收回了手。當徐夙隱手上覆蓋的那層溫熱悄然離開之後,他依然緊緊地抓著手中的道袍,似乎仍抓著那份溫度。

“你在我面前,不必逞強。”姬縈說,面上露著某種自信。

她之所想,與他之所想,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嗯。”他低聲回應,垂下了手。

姬縈向來五感異於常人。當不遠處西側,傳來草葉歪倒碰撞的聲音後,她第一時間敏銳地察覺了。幾乎是下意識地,她迅速轉換了自己的站位,毫不猶豫地將徐夙隱牢牢地擋在了身後。然而,當她那銳利如鷹隼般的目光直直地射向樹叢之時,看到的竟然是一只五彩斑斕、肥碩健壯的野雞。

那野雞還沒姬縈警覺,還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一會這兒啄啄泥土,那兒戳戳草叢,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姬縈放低輕聲,對徐夙隱道:“吃過烤野雞嗎?”

“……沒有。”

“今日我請大公子嘗嘗。”

姬縈小心翼翼地放下背在身後的劍匣,熟練地按動劍匣上的機關,從中取出了一把制作精良的長弓。

在長弓上搭上一支鋒利的箭之後,她用力挽弓,那弓瞬間如同滿月一般。姬縈目不轉睛地瞄準著樹林裏野雞那色彩斑斕的羽毛,手指微微一松——

“嗖!”

只聽得一聲尖銳的破空之聲響起,那箭如閃電般飛射而出。

那支離弦之箭如同長了眼睛一般,勢如破竹地穿過層層草木,以驚人的精準度準確無誤地射中了那只還在悠然自得的野雞。

“你在寺外殺生,不怕和尚們怪罪?”

姬縈雙手合十,裝模作樣地念了一句“阿彌陀佛”,笑吟吟道:“你想想,和尚們向來吃素。這野雞卻天天在他們寺外這般轉悠,這豈不是在誘惑他們犯錯?咱們把這野雞吃掉,也算是幫他們減少了一個修業路上的阻礙啊!”

姬縈一臉理直氣壯的模樣,大踏步地走進樹林裏,麻利地撿起那只已經中箭身亡的野雞。接著,她抽出劍匣裏那把鋒利無比的寶劍,將其當作開膛刀,只見她手起刀落,三下五除二的功夫,就把這只野雞打理成了一個光禿禿、幹幹凈凈的待烤之雞。

收拾好野雞,姬縈正想去撿些幹柴回來架篝火,沒想到頭一擡的時候,眼前已經架好了柴堆。

她震驚地瞪著眼前的徐夙隱:

“你還會架篝火?”

堆柴生火,自然也是她教的。

但徐夙隱什麽都沒說,只垂著眼睛,淡淡道:

“耳熏目染。”

姬縈的眼中滿是驚嘆,她一邊稱讚他的能幹,一邊掏出平日裏隨身攜帶的火折子,輕輕一吹,那火苗便躥了出來,順利地點燃了幹柴。

點起火堆後,她把開膛破肚的野雞串了起來,橫架在火上。

那誘人的烤雞香味絲絲縷縷地慢慢擴開,她的嘴裏開始不受控制地分泌口水。

“我已經好多年沒吃過烤野雞了。”她盯著烤雞,輕輕轉動穿著烤雞的樹枝,以便每一處雞皮都受到火焰的炙烤,“我以前有個伯父,他烤的雞天下第一好吃。”

徐夙隱安靜地看著她,眼神中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溫柔與專註。

他並不知道她的來歷,哪怕是在天坑之中,她也鮮少提及過去。

“為什麽說是以前?”

“因為他死了,死了很久了。”姬縈的聲音低沈下來。

“……是病逝嗎?”

“被歹人所害。”姬縈說,“我的家人,都是被歹人所害。”

她的思緒瞬間飄遠,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曾經在天京城墻上出現的那個令人憎惡的身影。

狗皇帝沒有死。一開始,她震驚,然後憤怒,但到了現在,她反而是深深的慶幸——幸好狗皇帝沒有死,死了,她還如何將自身經年累受的痛苦加還給他?

“你想覆仇嗎?”徐夙隱問。

“當然!”姬縈毫不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道,隨後她擡起眼眸,審視地凝視著那雙無論處於何時何地,似乎都如同高山巨湖般沈靜深邃的眼眸,“……你會幫我嗎?”

他沒有問對方是誰,就好像一切已順理成章。

“只要你想。”他的回答已脫口而出。

伴隨著他堅定的回答,姬縈臉上原本籠罩著的陰霾在頃刻間消散無蹤,那奪目的光彩瞬間從她那爽朗無比的笑容中綻放而出,如同沖破烏雲的陽光,璀璨而耀眼。

見她如此,他便覺得做出了最正確的回答,臉上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漸漸地,那串在樹枝上的烤雞開始散發出陣陣誘人的香味。

姬縈分外可惜道:“要是有鹽就完美了,誰知道運氣這麽好,能逮只野雞吃——對了,你知道怎麽在山裏提取粗鹽嗎?”

利用草木灰便可。”徐夙隱不緊不慢地說道,“將草木灰放入水中充分攪拌,然後經過過濾、沈澱,最後放在太陽下曬幹,便能得到鹽了。”

姬縈此時的神情就像是第一天認識徐夙隱一般,她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滿心疑惑,怎麽也想不通出身於宰相府的尊貴大公子,為何會知曉用草木灰提取粗鹽這樣的土辦法。

要知道,這可是她的大伯父曾經手把手教給她的寶貴的野外生存技巧呢!

徐夙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那副驚訝的模樣,唇畔緩緩浮出了一抹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

“我確實小看你了,沒想到你學識之雜,雜到連野外生存之術都十分了解。”姬縈感嘆道。

徐夙隱並沒有開口說話,他只是微微低下頭,動作輕柔地接過姬縈手中的樹枝,沈默不語地開始轉動那在火上烘烤著的烤雞。

金黃的雞油一滴滴地緩緩落下,落在* 燒得發黑發紅的幹柴之上,化作一顆顆璀璨的火星,絢麗綻放。撲鼻而來的濃郁香氣,更是讓姬縈的食指大動,所有饞蟲都被勾了起來。

“已經可以吃了!”姬縈眼中滿是迫不及待的神情。

徐夙隱便將烤雞還給了她。

她滿心歡喜地接過串著烤雞的樹枝,迫不及待地想要掰下最為肥嫩鮮美的雞腿,然而剛一碰到,卻被那滾燙的溫度燙得齜牙咧嘴,連連甩手。

徐夙隱神色無奈地重新接過樹枝,站起身來,四下打量之後,從鄰近的樹枝之上摘下一片碧綠的幹凈葉子。

他用那片葉子小心翼翼地包裹著雞腿,然後輕輕一用力,便輕松地將其扯了下來。

然而,姬縈推回了他的手。

“本來就是給你掰的。”她說,“另外一個雞腿也給你,剩下的給我。”

她深知徐夙隱平日裏的食量大小,因而在心中覺得這樣的分配方式是最為公平合理的。

徐夙隱卻還是把剩下的全都給了她,自己只留下了那只裹著樹葉的雞腿。

姬縈迫不及待地一口咬了下去,讓她感到無比驚訝的是,這連一丁點兒鹽都沒有撒的烤野雞,竟然隱隱約約有了從前大伯父給她烤制的幾分熟悉滋味。

時隔多年,再次品嘗美味,她大快朵頤,一點也沒有顧忌形象的意思。

等她吃完半只雞身,徐夙隱的雞腿也吃完了。

“你再掰點雞肉下來,這邊我還沒吃過呢。”姬縈一邊說著,一邊把另外半邊雞身遞到了他的面前。

“我飽了,你吃罷。”

徐夙隱緩緩地從袖中掏出一塊潔白如雪的素帕,動作輕柔地擦掉了姬縈唇邊沾染的油脂。姬縈被他突如其來、意料之外的舉動驚得楞在了原地,不知為何,她的思緒突然飄回到了淩縣外的那一夜,那時,他也是這般忽然近身,溫柔地取走了落在她身上的一只天牛。

那時縈繞在她鼻尖的發香,和此刻近在咫尺時的發香,如同忽然交織起來的夏風,暖烘烘地拂過她的心間,泛起層層漣漪。

再看徐夙隱,卻像沒事兒人一樣,自然地朝她遞來那張擦過她嘴的素帕。

姬縈感嘆自己越活越回去了,她可是在山寨裏長大的孩子,人與人之間的這點親近實在是司空見慣。

她不再多想,繼續把剩下的半只雞大口大口地填進自己的胃裏,吃完之後,又用徐夙隱的素帕擦了擦嘴——徐夙隱的素帕,她突然之間想起,自己不是曾經信誓旦旦地說要繡一張帕子還給他嗎?

徐夙隱沒提過,是否已經忘了?那她還未動工的帕子是不是也可以不繡了?

想來他也不缺帕子。

姬縈高高興興地為自己找了借口,打算為上次弄壞的素帕事件畫上句號。

“等我洗幹凈再還你。”她捏著染上油脂的素帕,說。

這一次,一定小心洗滌,再不會撕壞了!

“這條倒不必。”徐夙隱說,“不過,上次給你那條,什麽時候能還給我呢?”

姬縈一楞。

看到她露出了窘迫的神色,徐夙隱的唇邊反而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那雙一向平靜如水、波瀾不驚的眼眸中,竟然也有孩子氣的狡黠光芒一閃而過。

“開玩笑的。”他輕聲說,“弄壞了也無妨。”

姬縈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竟是在故意逗弄自己,她剛剛松了一口氣,正想要回幾句俏皮話反擊回去,卻又聽到他接著說道:

“我予你的,都不必還。”

他聲音中那一抹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哀傷,卻如同重錘一般,狠狠地擊中了姬縈的內心,讓她像是跌進了一片布滿蒼耳子的茫茫海洋,刺痛而又迷茫。

……

得知青州名妓馮知意暫住姬府,徘徊在姬府門外的浪蕩公子哥們便如雨後春筍般多了起來。他們或是手搖折扇,或是身著華服,一個個心懷鬼胎,眼神中透露出難以掩飾的期待與渴望。

他們往府內遞了無數張帖子,然而,任憑他們如何絞盡腦汁、費盡心機,卻始終未能有幸得見美人一面。

除這些情場老手以外,還有怡紅院最大的對手春芳閣,甚至鄰州的妓院老鴇都匆匆趕來,想要挖走這棵剛剛退役的搖錢樹。

依她們的話說,馮知意雖年紀不小了,但仍可掙幾年的錢,女人不憑最好的時光掙安身立命的錢,難道要去找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天天挖野菜嗎?

馮知意來後,姬縈的姬府著實熱鬧了一陣。

但只有那麽一陣。

馮知意承諾最多三天,一定來辭行。她果然踐行了承諾。

姬縈聽說她要離開,驚訝道:“你已想好之後的路了嗎?你若無處可去,可暫住姬府,反正我這裏最不缺的就是空房間。”

“多謝大人美意了,只不過,知意已想清楚了。雖還不知道未來路在何方,但不親自去找,不親自去走,又如何能夠找到屬於自己的路呢?”

馮知意身著一襲素雅的淺色衣裙,頭上戴著一頂白色的帷帽。她輕輕揭起的薄紗隨意地搭在帽檐之上,露出一張楚楚動人的面龐,宛如春日裏盛開的桃花。她身姿婀娜,向著姬縈恭恭敬敬地施施一拜。

“自十二歲淪落風塵以來,知意見多了人情冷暖,也習慣了勾心鬥角,誰也不信的生活。哪怕是前一天還同病相憐,姐妹相稱的友人,第二天也可能因為一個闊綽的客人,彼此反目成仇。我不信男人,也不信女人,曾覺得這一輩子,也就這樣稀裏糊塗地過了。”

“雖然在大人身邊只待了短短三日,但知意卻覺得好似見到了新的一生。”

“大人對知意的大恩大德,知意將會一生銘記在心,永不敢忘。日後若有機會,必定會湧泉相報,以報大人的再造之恩。”

姬縈伸出雙手,輕輕地將她扶了起來,內心充滿了感慨,緩緩說道:“知意,我會為你準備一輛舒適的馬車,再去買個忠厚老實,最好會點武藝的老仆,好讓你路上有個照應。”

她雖然年少時受過不少苦,但平心而論,從白鹿觀的生活開始,便不怎麽苦了。

雖然她已脫離了苦海,但看見仍在苦海中掙紮的女性,依然會感同身受。

“不必麻煩,我會騎馬,昨日已買好一匹健馬,此刻賣馬人就在城門處等我。”馮知意說。

“可你又無自保之力,一人上路如何保護自己?”

“大人小看我了,力量並非力氣一種。”馮知意微微淺笑,接著說道,“這是大人教給我的。”

她緊接著又說道:“倘若連最基本的自保之力都沒有,又談何尋找屬於自己的道路呢?”

“那我安排人手送你出城。”姬縈無奈地說道,“若不是此時軍營那邊有緊急事務需要我去處理,我定然會親自送你出城的。”

馮知意總算沒有再拒絕。

府裏空閑的只有江無源,得知姬縈吩咐的任務,江無源沒有任何怨言地放下手中的雜活,帶著馮知意往姬府外走去。

姬縈前腳剛剛離開,馮知意臉上原本洋溢著的笑意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漠與淡然。

一個沒有表情的人和一個看不見表情的人,沈默無言地走在一起。

到了大門口,江無源終於開口:“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去駕馬車來。”

馮知意神色冷淡地應了一聲,江無源便轉身匆匆離開去準備駕車。等他費了一番功夫回來之時,發現她依舊靜靜地站在一開始的那個位置上,動也未動。此時,屋檐上那微微的白色光芒輕輕地灑落在她的臉上,恰似一片如詩如畫般湧落的珍珠。

“上車吧。”他言簡意賅。

馮知意一言不發,緩緩坐上了馬車。

然而,江無源卻坐在車轅上,久久都沒有揮動馬鞭發車。

“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他握著韁繩,頭也不回地說,“主公是個心胸開闊的人,留你在府上長住也不是難事。”

“我意已決,走吧。”馮知意神色冷淡。

“……”

江無源沈默不語,只是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片刻後,馬車緩緩向前駛去。

一路無言。

出城的道路依舊是往日的模樣,沒有絲毫的變化。然而,不知為何,今日的這段路程卻似乎顯得格外漫長。馬車緩緩地穿過了一條條熱鬧繁華的街道,又轉過了一道道蜿蜒曲折的拐角。終於,高大雄偉的青州城門出現在了眼前。牽著健馬的賣馬人在城門口東張西望。

“就停在這裏吧。”馮知意撩開車簾,對駕車的江無源道。

江無源聞言,依著她的話語,緊緊地勒住了韁繩,使得馬車漸漸地停了下來。

馮知意扶著車廂的邊緣,小心翼翼地走下了馬車。隔著那一道朦朧的白紗,周圍的一切都變得影影綽綽,如夢如幻,就好似她那充滿了迷茫與未知的前路一般,讓人看不真切。

江無源忽然叫住了她。

她對這個前日踐行了男人虛偽一面的怪人沒什麽好感,不耐地看著他。

“我見你把財物都留在了姬府,恐怕身上已沒有什麽錢,你把這個帶上吧。”

江無源從懷中掏出一個深藍色的荷包遞給馮知意。

“你去查了我住的廂房?”馮知意眉頭一皺。

“……”

“你放心罷,”馮知意臉上的厭惡轉為巧笑嫣然,“姬大人是我的恩人,我不會害她。你呢,一個死心眼的侍衛,我不與你一般計較。”

“……你一個弱女子,在外用錢的地方多著。”江無源輕輕一投,荷包準確地落入馮知意懷中,“拿著吧。”

馮知意掂了掂荷包的重量,意味深長地看著江無源。

“傻子,這是你攢下的所有家當吧?”

江無源沈默不語。

“怎麽著,雖然不願娶我,但還是想與我來場露水姻緣?”馮知意諷刺道。

江無源的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嚴肅而淩厲,猶如兩把鋒利的劍,直直地射向馮知意。

“你可以作踐我,但不必作踐你自己。”他說。

馮知意臉上原本那帶著幾分輕佻與嘲諷的笑容,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清白在骨,不在皮肉。何況,如果硬要追究,我也不是什麽清白的人。”江無源說,“別的我也幫不了你,只有這個。”

他再次毫不猶豫地將那沈甸甸、鼓囊囊的荷包,輕輕地放進了馮知意的手中。

馮知意臉上神色幾變,最後化為一抹無懈可擊的調笑。

“好罷,既然你這麽說,我就收下了。”她說,“你要慶幸我已不在青樓了,否則,就你這種傻子,我非騙你個傾家蕩產不可。”

“不過,”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手中分量驚人的荷包,“這也差不了多少了。”

江無源看著馮知意騎上馬,頭也不回地出了青州城後,依然在城門口停留了一會,然後才駕車往回走。

途徑一個拄著稻草棒、售賣糖葫蘆的老人時,他停下了馬車,買了一串紅彤彤、晶瑩剔透的糖葫蘆。然而,等他回過神來,卻又不知道這串糖葫蘆該送給誰。他就這樣茫茫然地佇立在街頭,四處張望著。終於,他看見了一個年紀約莫六七歲的小女孩,正蹦蹦跳跳地走過來。可還沒等他走近,那小女孩一看到他臉上的面具,便被嚇得“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然後轉身跑走了。

他呆立了一會,回到馬車邊,將糖葫蘆餵給馬吃了。

……

馮知意走了。

她走了之後,姬縈才發現她將半生積攢下來的金銀首飾都留在了西院的廂房裏。她臨行時背的那個小小背囊,裏面裝的或許是換洗衣物,也或許只有她的自尊。

每當想到在這廣袤的天底下,還不知道存在著多少個如同馮知意這般身世坎坷、命運多舛的女子,姬縈便深深地覺得自己的羽翼還不夠修長,還不夠豐滿強壯,以至於根本無法為天下所有的人遮風擋雨。

在此之前,她想的只是盡力掌握自己的人生罷了。

可逐漸的,越來越多人的命運與她糾纏到了一起,她無法視而不管。

她需要更多的人才和兵馬,才能獲得更多的權力、地位和名聲。

姬縈比之前更熱衷於結識權貴。雖然那些權貴還在觀察她這個掛名太守的含金量,但她已與全城的權貴夫人都有了交際,她身為女子,卻有官職,還是修道之人,一時間,青州城內的貴婦都已與她交好為榮。

枕邊風誰都知道厲害,可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利用枕邊風的渠道。

姬縈慶幸自己是個女人。

雲天當鋪在青州城的分店很快開業了,面向軍隊發售的活票一經推出便被哄搶一空,也不枉姬縈為此頻繁出入各個高門大院,又時常為雲天當鋪在各種公共場合背書。

為了買到高回報的活票,參軍人數急劇上升,但離宰相要求的人數還有不小的差距。

在數不清的杯觥交錯中,姬縈臥室裏的冰桶漸漸閑置了,青州城內飄散著桂花的香氣。

進入十月後,姬縈在城門外修建的諸多防事漸漸完工,眼看著稻子逐漸金黃,她派出青雋軍幫忙,城外的稻田熟一片立馬收割一片,絕不讓成熟的稻子在外多過一夜。

這樣一來,比往常更早地,青州城內的糧庫便堆滿了金黃的稻子。

一直到十萬大山裏的山民們如同往年一般,帶著各種各樣的山貨下山來進行交易時,他們才恍然發覺事情有些不對勁。

“今年你怎麽來得這麽遲?我家的狐皮都快堆成山了!”一位山民滿臉焦急地說道。

“就是!就是!”其他山民也紛紛附和著,情緒激動。

“快點報上今年的糧價,我家的米缸都要見底了!”

“你今日別回去了,山裏的大家都要找你買糧食,你登記完怕要到明日一早去了!”

幾個曬得黝黑的山民好不容易逮著龐波出城的機會,將其圍住說個不停。

龐波一臉頭大的表情,好不容易叫停七嘴八舌的山民,說道:“今年官府下了禁令,要為對敵三蠻儲糧,今秋的收成早就收回官庫裏去了,能賣給你們的,一顆都沒有!”

山民們聞言臉色大變:“那我們怎麽辦?”

“我哪裏知道你們該怎麽辦?你們自己去珍州那邊看看情況吧。”龐波一邊說著,一邊擡腳就要離開,卻又再次被山民們給攔了下來。

“你這個人也太不地道了!”山民們憤怒地吼道,“要是能夠早些告訴我們實情,我們也還來得及想辦法應對。就為了等你帶來糧食的消息,家家戶戶都已經把存米給吃光了。現在讓我們翻越大山去珍州買糧食回來,等我們回來,家裏人恐怕早就餓死了!”

“那我就管不著了。”龐波滿不在乎地說道。

山裏人緊緊地攔著龐波,堅決不讓他離開。就在僵持不下的時候,恰好有一隊官兵路過。龐波見狀,立即扯開嗓子拼命大叫起來:“官差大人,官差大人,救命啊!”

山民們心有不甘但只能一哄而散,密林就像他們忠誠的朋友,轉瞬便隱藏了他們的身影。

官差們救下龐波,將其帶回青州城。

“大人,小的已按您的吩咐辦了。”龐波跳下馬後,朝為首的一名官差恭敬拱手。

那人赫然是女扮男裝的姬縈。

她臉上帶著淡淡的笑容,輕輕擺了擺手,示意他去一旁領取賞賜。

餌已放下,該是收線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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