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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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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

兩年後, 沙州。

天剛蒙蒙亮,城外大道上已經是車馬粼粼,人聲鼎沸, 行路人背著包袱推著小車, 東行的商隊趕著駱駝, 騎著大宛良馬, 熙熙攘攘全都擠在不算很寬的路面上, 駱駝奴一個不留神, 座下的駱駝慢悠悠地伸過嘴巴,咬走了旁邊孩童手裏的香棗, 那孩子哇一聲哭起來, 扯著身旁大人的袖子:“阿耶, 阿耶, 駱駝把我棗子搶走了!”

周遭人聞聲看過來,俱都大笑起來,駱駝還在不緊不慢嚼著它的戰利品, 孩子的父親撫慰地摸了摸兒子的頭:“讓它吃吧,就當你布施它了。”

“我就剩下這一個了, ”孩子眼淚汪汪, “阿耶,我還要吃!”

商隊前方, 康白撥馬回頭, 遞過一袋果子給那孩子, 笑道:“我拿這些跟你換, 如何?”

孩子定睛一看, 裏面裝著無花果、蘋婆、香棗還有幾個跟他拳頭一般大的甜杏,那杏子熟透了, 果皮是蜜一樣的黃色,看著就讓人口水直流,這下顧不得哭了,掛著眼淚笑道:“謝謝大叔!”

康白笑著摸摸他的頭,催著馬不緊不慢往前面去了,跟隨的管家安有連忙又取了一袋果子遞給他:“東家,這裏還有。”

“不用了,”康白擺擺手,“早起吃了兩個油饢,不餓,讓他們加快腳程,巳正之前務必進城。”

安有答應著走了,康白擡眼一望,天際隱隱顯出淺白,再過半個時辰太陽就要出來了,沙州地處戈壁荒漠,雖然已經入秋,太陽還是毒得很,這些天趕路只能揀著一早太陽還沒出來的時候出發,卯正日出,就容易中暑曬病,到了巳正太陽就跟烈火一般,無論如何都不能再走,須得找蔭涼的地方休息,等到酉時跟前太陽沒那麽毒了,商隊才會再次出發,直走到亥正天黑。

一天裏能走的時間統共不過三四個時辰,還好此行倒也不著急趕時間,他這次特意挑著西域一帶親自押車出行,為的就是西域佛法昌盛,想著多走走訪訪,盡快找到能夠畫經幡的畫師。

卻在這時,聽見路邊一個男人說道:“前天我去龍天寺上香,謔!那裏頭新畫了整整幾面墻的法華經變,好看得不得了!”

康白心裏一動,經變乃是以繪畫闡釋佛經奧義,所謂法華經變,即以圖畫闡釋法華經,淺顯直觀地向信眾傳教。西域佛法昌盛,上到王公貴族,下到引車賣漿者之流俱都禮佛,沙州、瓜州、甘州一帶寺廟林立,高僧眾多,這龍天寺又是諸寺中的佼佼者,聽說連統領河西十一州的歸義軍節度使都經常到龍天寺敬香,如此名剎,請來畫經變的畫師自然是畫師中拔尖的人物,不知那人是否擔得起畫經幡的重任呢?

又聽那男人的同伴說道:“上次我去龍天寺聽俗講時也看見了,那會子還沒畫完呢,謔!是真畫得好,還沒上色就看得我眼花繚亂,佛菩薩那眼睛跟活著一樣,不管你走到哪兒回頭再去看,都覺得佛在看著你呢!”

康白連忙下馬叉手,笑道:“兩位有禮了,兩位可知道這畫經變的畫師是誰?”

西域佛寺眾多,各寺為著吸引信徒,都花費極大心思塑金身、畫經變,講俗講①,百姓們耳濡目染,胃口養得刁了,尋常東西也不會入他們的眼,兩個人都這般誇讚,那畫師必然有點真本事。

“客人有禮,”兩個男人連忙還禮,你一句我一句道,“我也問了,小沙彌說不清是誰,反正肯定不是先前的那個畫師,先前藥師殿的經變畫得可不如這個!”

“我倒是那天問出來了幾句,說是個新來的畫師,年輕得很,還不到二十出頭呢!”

年輕的畫師。康白一霎時想起一位故人,若是她在,也許他就不必四下奔走,尋找畫經幡的畫師了。含笑又行一禮:“多謝兩位,等我入城之後也去看看。”

“客人客氣了,”那兩人極熱心,忙又跟他講路徑,“你進城以後往東走,過了兩條街就能看見一個石頭牌樓,牌樓底下就是個極大的集市,你穿過集市再往西一拐,就能看見龍天寺了。”

這龍天寺他從前去過,知道路徑。康白也不道破,笑著道了謝,耳邊忽地聽見一陣如絲竹般的嗚鳴聲,夾在風聲裏一道送來,餘韻悠長,“鳴沙山又響了!”兩人擡眼望著遠處。

康白也順著望過去,南邊峰巒隱隱現於初升的日色之下,山脊薄如刀刃,風一吹過,隱隱竟似有流動之姿,更遠處一抹綠色,嵌在茫茫望不到邊際的戈壁中,讓人一看就覺心曠神怡,在燥熱中口舌生津。

鳴沙山,月牙泉,沙州附近最出名的景致。康白催馬往前,吩咐安有:“讓隊伍再行得快些。”

若是能趕在巳初之前進城,他就立刻去趟龍天寺,詳細問問那畫師的情況。

一個時辰後。

商隊在石頭牌樓底下一處客棧落腳,安有張羅著歸置貨物,安排房間,康白帶著個小童先行前往龍天寺,出來客棧,前面路上行著個挎籃子戴幃帽的女人,道旁的布帛店裏另個女人探頭叫她:“周嫂子等下!”

女人聞聲止步,笑著道:“阿嫂叫我?”

卻是帶著點長安口音,康白步子不覺放慢了些,難道是長安人?怎麽在數千裏外的西域。

“給,”布帛店的女人拿著樣東西往她籃子裏一塞,“我記得你說過外甥女兒愛吃荷葉冷淘,我好容易弄來的,拿去給外甥女吃吧。”

是兩片新鮮荷葉。沙州幹旱少雨,水源寶貴,像荷花荷葉這種在長安司空見慣的東西在這裏卻是極少有的,兩片荷葉送禮,已經是極珍貴的物件了。

那周嫂子連聲推辭,布帛店的女人硬是放下了,笑道:“外甥女教我認字又教我算賬,這店裏如今我一個人就能張羅,省了多少嚼用,兩片荷葉算什麽!”

女子能識字會算賬,在民間的確算是少見了。康白快步往前走著,那周嫂子過了布帛店,邊上香藥店裏又一個女人出來拉住,往她籃子裏塞了一個蜜瓜:“周嫂子,這是我自家地裏種的蜜瓜,特地挑了最好的留給咱外甥女兒,你拿回去擱水缸裏湃著,等外甥女兒回來了正好能吃。”

這周嫂子的外甥女,人緣卻是好得很。康白從她們身邊走過,香藥店的還在說話:“上回外甥女兒給我調了香藥方子,謔!一櫃子積壓貨都賣空了!”

能識字會算賬,還會調香,她這個外甥女確實不俗。前面是家夾纈店,康白因著在兩京開了四五家夾纈店,見到同業便忍不住要看看,邁步進門,不由得眼前一亮。

墻壁上掛著一大幅夾纈的佛說九色鹿經變,經文講的是九色鹿救了溺水之人,溺水人卻向國王告發九色鹿的行蹤,蠱惑國王擒鹿,國王知道真相後放了九色鹿,懲罰溺水人,就見夾纈上九色鹿、國王、溺水人無不栩栩如生,尤其是九色鹿,身形俊美,鹿角高揚,一雙眼溫柔靈動,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似在向人回望,康白心中一動,想起長安那位故人,又想起早晨城外的男人說的,不管你走到哪兒,都覺得佛在看著你呢。

正要向店家詢問畫師是誰,那店家已經跑出去了,追著那周嫂子打招呼:“周嫂子,外甥女什麽時候有空,我還等著她給我畫圖呢!”

怎麽,畫師竟也是她的外甥女嗎?康白吃了一驚,又聽那周嫂子道:“這個月在梵音寺畫呢,幾大面墻還有後山上的經洞都是她一個人畫,累壞了,我想著等她畫完那個就歇上幾個月,咱們到時候再說吧。”

梵音寺,墻,經洞,不消說,畫的也是經變圖了。從這夾纈來看,她那外甥女畫技必然一流,不知道與龍天寺那個畫師孰高孰低?康白心裏生出歡喜,正要向她細問,對面一輛牛車忽地停住,趕車的男人招呼著周嫂子:“嫂子是要去梵音寺吧?我正好也要往那邊去,捎你一程。”

周嫂子果然上了車,牛脖子底下鈴鐺響著,男人在說話:“聽說外甥女想學塑像?我認識幾個師父,要不要跟她介紹介紹?”

“她想拜曹進德師父為師,”周嫂子嘆氣,“曹師傅說她是個女兒家,不肯收呢。”

這曹進德他知道,也是粟特人,善塑佛像金身,在河西十一州頗有些名氣。康白緊走兩步沒趕上,店家這時候才有功夫招呼他:“客人想要什麽?”

“這九色鹿經變是哪位畫師所做?極是精彩。”康白道,“我想換個題材定做一批。”

“就是剛走那位周嫂子的外甥女葉娘子,”店家忙道,“客觀若是有意,我就去問問她能不能畫,不過這種畫得單獨雕版,費工費時,價格嘛,肯定不會便宜。”

“只要東西好,價錢好說。”原來姓葉。那就不會是那位故人。康白點點頭,“我晚些時候過來問你消息。”

“好,好。”店家一路送他出門,康白沿著道邊屋檐下的蔭涼快步走著,擡頭一望,那輛牛車在遠處路口向右一拐,往梵音寺去了。

趕到龍天寺已經是卯正,先前康白路過沙州時總會上香布施,出手大方,知客僧還記得他,正要讓進靜室奉茶,康白道:“我聽說寺中新畫了法華經變,極是壯觀,可否觀瞻一下?”

“檀越②請。”知客僧連忙引著往偏殿的大堂走,那裏是寺中高僧平日裏講經說法之所,房舍高大郎闊,康白進門一看,眼前一亮。

四壁圖畫鮮明,有法華經會諸天菩薩,二佛並坐,又有幻境中池臺樓閣,如夢如幻,更有轉輪聖王討伐諸國,金戈鐵馬。筆觸老練,設色富麗,人物栩栩如生,畫中佛祖的法眼果然如那兩個男人所言,無論身處何處,都仿佛在看著你,目光悲憫。

這畫師,絕對當得起畫經幡的重任。康白心中一寬,忙向那知客僧問道:“請問這畫經變的畫師是哪位?極其高明,我很想拜會一下。”

“這,”知客僧猶豫著,“貧僧也不知道。”

這樣子,卻像是有什麽隱情,不肯明說似的。康白從懷中取出一盒米珠雙手奉上:“這是香資,煩請吾師代為奉獻。”

知客僧接過來,知道他為的是什麽,猶豫著靠近了,低聲道:“檀越有所不知,這畫師,乃是個女子。”

康白心裏一動,女子,難道是周嫂子那位外甥女?連忙問道:“可是姓葉?”

“不錯,”知客僧見他知道門路,松一口氣,“名喚作葉蘇,畫技出類拔萃,可惜是個女子,方丈賞識她的本事,又怕傳出去招人議論,所以不讓往外頭說,還請檀越代為保密。”

“吾師放心,我絕不會傳揚出去。”康白既然已經知道是誰,又親眼看過畫作,此時心中一塊大石頭落了地,忙雙手合十為禮,“我還有事要先走一步,改日再來敬香。”

急匆匆出門去,梵音寺離這邊還有二三裏地,怕趕不及,雇了匹駱駝騎著,頭頂上太陽火辣辣地曬著,康白手搭涼棚遮著眼睛,心裏又驚又喜。

這次畫經幡是為九月底太和帝千秋節,長安大慈恩寺的水陸大法會準備的,由太子應穆親自主持,遍請國中高僧名師,各樣規格都是最高,一絲兒也馬虎不得。稱心夾纈因著時常給宮中進獻時新夾纈,這次也在應選之列,康白不敢怠慢,遍尋了幾家店的供奉畫師,卻沒有一個能畫得讓他滿意,這才隨商隊遠赴西域,沿途尋訪。

萬沒想到竟然是這樣不經意間尋到了。

駱駝停住,梵音寺到了。康白會了錢鈔匆匆向裏走去,知客僧也認得他,兩下一說,那畫師葉蘇卻不在廟裏,此時正在後山經洞作畫。

康白便又往後山去,山路彎彎繞繞,不多幾步已經走得汗濕衣袍,經洞在半山腰處,康白來到近前,看見周嫂子在洞門跟前倒茶,再往裏走,洞中支著腳手架,架下一個年輕女子低著頭蹲在地上調色,康白連忙上前喚了聲:“敢問可是葉蘇葉師?”

那女子一擡頭,兩下都是一驚,康白脫口說道:“葉兒?”

女子也驚訝道:“康東主?”

正是長安的故人,蘇櫻的侍婢葉兒。康白驚訝著:“你,你就是葉蘇葉畫師?”

“不是我。”葉兒紅著臉起身,手上染著顏料,斑斑駁駁,“是,是……”

“是我。”洞中傳來另一道柔和清亮的聲音。

康白循聲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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