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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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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孤燈昏黃, 照得雲紋黃絹也染上了慘淡的顏色,顯得那血書的“誅王欽”三個字越發黯淡破敗,竇晏平驀地想起最後一次面聖時, 太和帝疲憊灰暗的臉, 心中湧起強烈的哀傷憤恨。

局勢壞到這個地步, 竟要天子以血書下密詔, 他們這些做臣子的, 實在有負聖恩。

“聖人血書擬詔, 叮囑我暗中召集仁人志士,共誅王欽, 匡扶社稷。”應穆卷起聖旨放回懷中, “竇刺史, 午將軍, 二位可願與我同道?”

“好!”田午頭一個出聲,心緒激蕩著,看了眼裴羈, “我幹!”

“午將軍大義。”應穆點點頭,看向竇晏平, “那麽竇刺史?”

竇晏平擡眼, 裴羈站在應穆身後,半邊臉落在陰影裏, 目光平靜地看著他。這樣隨時可能誅九族的事, 他倒是敢放心找他。竇晏平收回目光:“算我一個。”

“好!”應穆一顆心落了地, “有兩位襄助, 大事何愁不成?”

田午到此時, 已經將先前的疑慮全然打消,今次不比往日, 這是她頭一次揭開朝堂神秘的面紗,那條向上的,歷來只許男人行走的通道在她面前緩緩打開,在激蕩的情緒中壓低聲音飛快地說道:“人馬我能調動一千五,若是再想想辦法,還能再加出來五六百,但那樣就怕招引註意,增加風險。”

應穆下意識地去看裴羈,裴羈頷首道:“一千五,夠了。”

此次並非上陣廝殺,而是要出其不意引王欽入彀,一舉誅殺。如此,則求的是快狠準,行事首要便是機密,人貴在精,不在多。畢竟王欽手下的禁軍加起來十數萬,比人數的話,無論任何也比不過。

應穆點點頭,知道他一向縝密穩重,既如此說,必是已經考量好了,又看向竇晏平:“竇刺史意下如何?”

“我前些天已調動六百牙兵入京,最遲月底前能到,城中兩府親兵數目需要再行核實,不過,”竇晏平看一眼裴羈,“你準備怎麽把人送去長安?”

但凡有軍馬調動,必然逃不過監軍的眼睛,尤其盧崇信又一直虎視眈眈盯著,再說魏州到長安一千餘裏,中間要經過數個節度使的轄區,這麽多兵馬一起出動,誰不會疑心?

田午擔心的也是這個,早已想問只是不得機會,就聽裴羈沈聲說道:“前幾日我建議節度使向禦馬監進貢良馬五百匹,節度使已然采納上奏,批覆應當這兩天就能下來,到時候一匹馬配兩名押送的騎手,由午將軍帶隊送往京中。”

田午松一口氣,只要有上面的批覆,就能名正言順地進京,可剩下的五百人,難道不帶嗎?“剩下五百人呢?”

“再過幾日節度使要向京中各府送消暑禮,午將軍備好花名冊交給我,到時候便是這批人押送進京。”裴羈道。

四時節令,田昱照例會向宮中、禁中、各王府、各相公府和長安各要緊人物送節禮,以示親厚關照之意,這是年年辦慣了的事,田昱不會細查,一般都是交給他全權安排,這送節禮的人員、行程,他都能悄無聲息地安插上。

至於那一千名送馬的士兵,拿著批覆提前兩天出發,晝夜兼程趕去長安,即便途中有人覺察不對上報朝廷,有中書、門下顧、沈二相坐鎮,消息也不會向上呈送,禦馬監的養馬場就設在禁宮北面的禦苑,到時候送馬人便在養馬場暫時落腳,只等時機一到,就從北宮門進入宮禁,悄無聲息行事。

應穆點點頭,到此時高懸的心放下大半,這才將底細和盤托出:“無羈,竇刺史,午將軍,六月初一一早聖人將在三清殿祈福,屆時顧相與沈相將以祝禱為由邀王欽和他的黨羽進入正殿,監門衛的內應會趁機打開淩霄門放你們入內,午將軍負責守住北三門和九仙門、玄化門,竇刺史把守三清殿,竇刺史出身禁軍,各處人頭都熟,若是能先去探探底就更好了。”

六月初一,距離現在只有不到十天光景,但願那六百牙兵能及時趕到長安。竇晏平深吸一口氣:“明日一早我立刻返回長安。”

外祖和祖父還需要他去游說,各府親兵也需要安排部署,他先前曾在羽林衛待過兩年,上下人等也都說得上話,可以先去探探口風,摸清宮禁中的防衛情況,千頭萬緒只在這不到十天的時間,再不走,來不及了。

“好。”應穆起身,“我到近前也會潛入京中,六月初一,我們宮中相見。”

三人跟著起身,孤燈明滅,照著神色肅然的三張面孔,齊聲道:“宮中相見!”

內院。

狂風卷著落葉,撲簌簌打在窗上,外院的動靜都不能聽見,蘇櫻隱在黑暗中的門後,緊緊皺著眉。

那神秘來客進門沒多久,竇晏平和田午都來了,隨即聯通內外院的垂花門落了鎖,外面的動靜再無法窺探,但必定是有大事,否則裴羈不會如此謹慎,連她都要防範。

是為了什麽事,能讓竇晏平和田午這兩個毫不相幹的人同時出現呢?

隔著窗隱約看見外面透進來一點燈火,想必是外院的人出來了,蘇櫻連忙回去床上,蓋上被子躺好。

外院。

雨是突然間落下來的,卷在狂風裏,砸得屋瓦上一陣亂響,竇晏平在門外上馬,回頭再望,內院一片漆黑,她應該已經睡了吧?明日他就要離開,這一別,不知是死是活,若有命再相見,也不知是何年何月。

在悵惘中猛地回頭,揚鞭催馬,沖進雨簾。

“裴三郎,”田午在廊下披上蓑衣,“前幾天盧崇信找過我,說願助我嫁你。”

“何時?”裴羈臉色一沈:“為何不早說?”

“你找我的那天下午。”田午笑了下,戴好鬥笠,“我總也要留一手,不過現在。走了!”

她躍馬離開,裴羈沈默地望著。找她的那天下午,也就是說,那天蘇櫻擅自叫來盧崇信之後,盧崇信便立刻去找了田午。這其中,有關聯嗎?心緒沈沈,不願相信,又不得不信,這些天裏他幾次窺見的情形,她對著竇晏平時難以掩飾的情緒,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答案,她已經記起來了。

“無羈,”應穆最後一個出來,“我先走一步,京中見。”

裴羈頓了頓:“我那天,不去京中。”

應穆有些意外:“為何?”

“私事。”裴羈道。

不放心留她一人在魏博,又不能帶她去長安,那天是性命相搏,他責無旁貸,必須冒此殺身之禍,但不能讓她跟著承受這個風險。留在魏博,若是京中事情不成,他會給她安排出路,送她安然無恙離開。“我手下既無兵卒,亦不能廝殺,去也無用,有郡王坐鎮指揮即可。”

應穆緊緊皺著眉頭,猜到他是不放心留下蘇櫻,所以才不肯去,雖然他不領兵亦不廝殺,但有他在便多了一個智囊,再者他京中各處都熟,各處都說得上話,一旦有什麽變故,臨時總也能有個轉圜的餘地:“無羈,魏博重兵把守,田昱看重你如左膀右臂,蘇娘子不會有危險,那日局勢必然驚險,聖人需要你在。”

裴羈沈默著。既是怕她有危險,也是怕她,離開他。

“我已說服汪琦和劉鳳,那日他兩個亦會舉兵響應,在城外拒住王欽援兵。”應穆低聲道,“此次舉事雖不敢說萬全把握,但勝算也不算低,蘇娘子不會有事的,我和則兒也需要你在。”

汪琦,河東節度使,劉鳳,陜州節度使,都是去代州經過之地,想來他貶去代州也是事先有所籌劃,為的是就近聯絡起事。心潮起伏著,裴羈終還是搖頭:“預祝郡王馬到功成。”

“你再想想吧。”應穆嘆口氣,戴上鬥笠,“我還是希望你能過去。”

疾風卷著瓢潑大雨,一霎時沖上廊廡,打得衣袍半濕,應穆頂著風雨消失在大門外,裴羈慢慢向內院走去。

到處都是一片漆黑,她已經睡下了吧。她到底有沒有想起來,是不是在跟他做戲?

葉兒在外間值夜,聞聲而起:“郎君怎麽這會子來了?”

“娘子睡了?”裴羈低著聲音。

“睡了好一會兒了。”葉兒道。

裴羈停住步子,有一霎時猶豫著不願吵醒她,下一息到底還是推開了緊閉的房門。

一盞小燈放在角落,照出昏黃的光影,她睡得熟了,簾幕低垂著,一室暖香。裴羈慢慢向床前走去,疑慮如同毒蛇啃咬,讓人片刻也不能安靜,慢慢撩起一點帳子,終於看見了蘇櫻。

長睫毛垂下虛虛的陰影,夢中微微皺著的眉,裴羈伸手撫平,她忽地睜開眼。

有一剎那恍惚著,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她眨眨眼看清楚是他,帶著睡意低低喚了聲:“哥哥。”

只消這兩個字。一切全都拋卻,在無法克制的激情中,彎腰低頭,緊緊擁抱住她。

蘇櫻覺得臉上有些濕涼,是他衣上沾的雨水吧,弄得薄薄的夏被也濕漉漉的,怪異又陌生的感覺。他緊緊抱著,微涼水濕的唇摸索著,印上她的唇,蘇櫻偏頭躲過:“你身上都濕了。”

裴羈連忙起身,到這時候才意識到是冰著她了,懊悔自己的大意,急急甩脫外袍,俯身時便帶了歉意:“對不起,是我疏忽了。”

微涼的身體貼近了,隔著被子摟住,蘇櫻低頭埋在他胸前,他摸索著又要來吻,她只是不肯擡頭:“困了,現在什麽時辰了?”

“二更天。”裴羈無奈,只在她發心裏親了一下,她是真的困了,身子軟軟的,軟而粘澀著的語聲,讓人心裏突然起了異樣的欲望,又怕吵得她睡不好,不得不極力忍著,“你睡吧。”

蘇櫻閉著眼睛嗯了一聲,他依舊在她頭發上到處吻著,怎麽都不夠似的,弄得她有些癢癢,只是鉆在他懷裏不肯擡頭,半晌,才像困倦之極,微啞著嗓子開口:“方才是誰來了?你去了那麽久。”

嘴唇剛吻到她的額角,裴羈又頓住。她終是問了,雖然同一個屋檐之下想要瞞她並不容易,但這樣風雨之夜,若非留心,又怎麽知道前院的動靜。

疑慮躥出來翻騰著,讓人怎麽也不能安寧。追究?還是像從前那樣,可以哄騙著自己?在無法決斷的糾結中緊緊擁抱著她,她呼吸清淺,透過中衣落在他胸膛上,裴羈終是做出了決斷。

若只牽扯自身,不問也罷,無論她是真是假,只要她肯在他身邊就好。但此事關系朝堂,更有無數人會受牽連。輕輕撫著她柔軟厚密的長發,附在她耳邊低聲道:“朝中過陣子可能有變故,方才是來商議的。”

蘇櫻心中一凜,閉著眼只裝作半夢半醒的迷糊。所以竇晏平和田午都是為了此事來的?是什麽事,竟把這兩個毫不相幹的人串聯到了一起?知道不能再問,隔著被子抱住他,許久,懶懶嗯一聲。

拖著悠長散漫的餘韻,她仿佛是真的要睡著了,之後再沒有說話,裴羈在覆雜難言的情緒中一下下輕吻著,從額頭,到臉頰,又道嘴唇:“睡吧,念念。”

誘餌已經拋出,是真是假,他卻如此害怕知道答案。在昏暗中睜著眼,聽見外面雨聲越來越大,屋檐下滴著水,滴滴答答,急如戰鼓。

同一張床上的兩個人,如此親密無間地摟抱著,卻又像隔著千山萬水。能怪誰呢?一切後果,都是他一手造成,便是她作假背刺,他亦無話可說。

蘇櫻又向他懷裏窩了窩,雨後清寒,唯有他是溫暖的所在,在半夢半醒中不由自主靠近著,漸漸沈入夢鄉。

翌日一早。

裴羈醒來時雨已經停了,蘇櫻還睡著,眉眼低垂,恬靜的睡顏,裴羈輕手輕腳走出去,吩咐葉兒:“我有公事要出去,上午不回來,待會兒娘子起來了跟她說一聲。”

葉兒是她的心腹,必定會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告訴她,他不在家,她就更能放心給盧崇信傳信吧。假如她是騙他的話。

慢慢走到廊下,叫過張用:“留神些,若是盧崇信來了,一定要弄清楚他們說了什麽。”

若是她告訴盧崇信。裴羈沈默著走下臺階,那麽,殺了盧崇信。消息決不能洩露。他會守好她,等此事已畢,如果他還能留著性命,他會向她贖罪。

在門外上馬,遠處一騎踏著雨後的泥濘飛快地奔到近前,是竇晏平,是來向蘇櫻辭行的吧。

一剎那間極想阻止,或者回頭與他一道進去,終於只是逆著竇晏平走過去:“她還沒起。”

此去生死難料,他既要贖罪,便該給她一個單獨與所愛之人告別的機會。

竇晏平勒馬,驚訝地看他越過他離去,越走越遠,消失在道路盡頭。

在疑惑中下馬進門,內院靜悄悄的,蘇櫻果然還沒起,仆婦在收拾落葉和泥濘,掃帚劃過去時沙沙的聲響,竇晏平負手站在廊下等著。

此去生死難料,或者,就是與她最後一面了吧。

突然湧起強烈的不舍,在這剎那,突然明白了裴羈離開的緣故。他是要給他一個單獨道別的機會。

“竇郎君,”葉兒走出來,“娘子已經起來了,正在洗漱,郎君稍等片刻。”

竇晏平擡眼,簾幕重重看不清楚,在激蕩的心緒裏重重點了點頭。

屋裏,蘇櫻接過帕子擦幹臉,昨夜竟睡得如此安穩,自己也覺得詫異,但也許,只是雨後涼爽的緣故吧。

隨意將頭發挽起,葉兒上前低聲道:“裴郎君出去公幹,說是上午不回來。”

那麽,她想見盧崇信卻是方便許多,只是,要告訴盧崇信嗎?

昨夜來的有竇晏平,她雖不知道朝堂上將會發生什麽,但竇晏平若是肯與裴羈聯手,那麽必定是極要緊的大事,亦且絕不會是奸邪之事。

但若是不說,又如何對付裴羈,順利脫身?

拿起兩支扁簪挽住頭發,走出裏屋。竇晏平等在廳中,看見她時急急上前:“念念。”

蘇櫻擡眼,他眼梢微微泛著紅,低低的語聲:“我有些急事須得回長安一道,待會兒就走。”

心裏驀地一空,蘇櫻仰頭看著他,許久:“什麽時候回來?”

竇晏平張張嘴,說不出話。既不能說,又不想騙她,半晌才道:“你千萬保重。”

是有大事,危險之事,竇晏平參與其中。蘇櫻沈默著,喉頭哽住了,許久:“你也千萬保重,我等你平安回來。”

砰,心臟重重一跳,竇晏平無法確定,牢牢盯著她:“念念,你。”

你是不是想起來了,想起了我是誰,想起了我們的從前。你的目光怎麽如此哀傷,如此留戀。

但此時,又能如何。他即將赴一個生死難料的盟約,他的父親與她的母親……他寧願她沒想起來。竇晏平死死按下心裏的情緒,喑啞著聲音:“我父親在劍南時,每個月都會去浣花溪,住在伽藍寺。”

蘇櫻心裏猛地一跳,強忍著不曾出聲,恍惚中他緊緊握了握她的手:“我走了,保重。”

他轉身離去,再不曾回頭,蘇櫻站在廊下,腿腳發著軟,緊緊扶著廊柱。伽藍寺就在她家附近,站在那高高的伽藍塔上,便能望見她的家,幼時她曾無數次隨父親登塔,眺望著家裏來往走動的人影,她覺得有趣,總是咯咯地笑個不停。

也許在她不知道的年月裏,竇玄也是站在那裏,眺望著她的家。或者,只是望著母親吧。

“娘子,”葉兒見她臉色不對,連忙過來扶住,“要麽回去歇歇吧。”

蘇櫻搖搖頭,目送著竇晏平走出垂花門,消失在重重廊廡中。他絕不會行奸邪之事,他此次回長安必然肩負著重要的使命,盧崇信依靠的是王欽,她雖是閨閣女子,也知道宦官弄權,朝堂不穩,她不能為了自己,將這個可能威脅到竇晏平的消息告訴盧崇信。

慢慢走回窗前坐著。幾次勸說裴羈回京探望裴則,裴羈始終沒有答允,若是不借住盧崇信扳倒他,她又該如何脫身?

裴羈忙完公事已經是午後,匆忙回到家中,立刻召來張用:“娘子見了誰?”

“只有竇郎君一早過來辭行。”張用道。

“只有竇郎君?”心跳快著,自己也不敢相信,忍不住又問一遍,“娘子沒有找盧崇信?”

“沒有,”張用看他一眼,猜不透他是想要肯定還是否定的回答,低聲道,“只有竇郎君。”

話沒說完,裴羈已經走了,衣袍帶著風,霎時間已經走出老遠,張用楞了下,連忙跟上。

裴羈越走越快,到後面幾乎是小跑了。穿過中庭來到正房,她在歇午覺,簾幕低垂,無聲流動的香氣。

裴羈輕手輕腳走進去,心緒激蕩著,隔著帳子看著她。她沒有找盧崇信,也許那天盧崇信只是聽說了田昱有意招婿的消息,自作主張去找的田午,他竟如此多疑,反反覆覆懷疑她。

案上擺著新熟的瓜果,清新甜潤的香氣,激蕩的心情一點點平覆,裴羈慢慢在榻上坐下。半天時間終歸太短,她聰明敏銳,也許已經覺察到他的試探,所以按兵不動。

這念頭一生出來,簡直要讓他鄙視自己。她如此坦蕩,他卻如此陰暗,一次次試探,總不能相信她。可此事,並不是只是他一人之事,一旦讓盧崇信得知,中興大計從此化為烏有,長安城也將掀起一番腥風血雨。

在愧疚中慢慢走出門外,張用等在階前,裴羈低聲吩咐:“繼續盯著,一旦娘子與盧崇信有任何異狀,立刻扣押盧崇信。”

屋裏,蘇櫻睜開眼睛,片刻後重又閉上。

接下來一連數天張用嚴密監視,盧崇信來過幾次,次次都是在廳堂中,阿周和侍從都在場的情況下說幾句話,坦坦蕩蕩,毫無破綻,裴羈心中的愧疚越來越濃。

眨眼已經是五月二十八。

田午一大早結束整齊,帶著親信將士,押送進貢的良馬入京。送消暑禮的五百人已於四天前啟程入京,他們要押送數十輛裝滿東西的大車,腳程慢得多,須得提前走,算算時間,今明兩天就能到京。兩件事都是裴羈全權安排,田昱前些天已經聽從他的建議帶著眾多心腹到山中別業避暑,自收服牙兵後田昱沒了心病,樂得逍遙自在,如今魏博上下都是裴羈打理,田昱只隔幾天聽他匯報一次,於這兩件事的細節全然不知。

“裴三郎,”田午翻身上馬,帶著秘而不宣的笑,“到時候見。”

“我在魏博等將軍消息。”裴羈道。

田午吃了一驚,立刻又跳下馬:“怎麽,你不去?”

“將軍到了以後不要入城,直接從霸城鄉入禦苑養馬場,到時候竇晏平會接應將軍。”裴羈避而不答。

田午看著他,許久:“好。”

心裏突然就有些沒底,前幾日一想起此事便是躊躇滿志,在心中各種籌劃演練,此時突然得知他並不會去,一下子便不踏實起來,田午按轡上馬,走出幾步又回頭:“裴三郎,我還是希望你能去。”

裴羈叉手為禮:“祝將軍馬到功成。”

田午繃著臉回頭,重重加上一鞭,催著棗紅馬如飛一般沖出去,霎時沖到隊伍最前面。

他不肯去,她第一次進長安,人生地不熟,又擔著如此重任,竟然要一個人。從不曾慌張的,此時突然開始慌張,啪一聲,田午重重一個耳光甩在自己臉上。

廢物!前程一直都是你自己掙,偏到這時,離不開別人嗎?

臉上火辣辣的,心裏卻就此安定下來,田午按轡停住,銳利目光看過身後千人:“出發!”

駿馬卷著煙塵,浩浩蕩蕩往大道上去了,裴羈遙遙目送著。

心緒許是被這一幕感染,油然生出悵惘。他該去的,田午人生地不熟,雖然有竇晏平接應,但他兩個本來也就不熟,許多細微之處怕是不能配合默契。長安城各方關系盤根錯節,應穆如今是戴罪之身,並不能公開露面串聯,其他人又沒有這個手腕能力。況且他自己。

沈沈吐一口氣。他於此事籌劃多日,平生抱負,多年心血,也並不是不想親手實現。

但他更擔不起失去她的風險。

最後一片煙塵消失在天際,裴羈撥馬回頭。這些天她對盧崇信沒有任何異樣,是他錯怪她了,大變在即,生死難料,這最後幾天,他必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

宣諭使府。

“姐姐,”盧崇信看了眼守在門口的張用,無數心腹話都不能說,怏怏道,“田午押送禦馬進京去了,今天走。”

從那日與田午約定聯手,他一直積極奔走,聯絡各方想要給裴羈定罪,但裴羈根基太深,此事至今還沒有結果。好的是新提拔上來的牙將史代近來天天登門拜會,一待就是一整天,言語之間頗有些投靠的意思,雖然他頗覺厭煩,又被史代纏著什麽事都騰不出手來做,但史代如今是三員牙將之一,若能收服,他在魏博也就有了自己的班底,以後多的是機會對付裴羈。也只能整天相陪敷衍。

蘇櫻慢慢放下手中茶盞。竇晏平去了長安,如今田午也去了,她直覺是為了同一件事。

裴羈會不會去?

心跳突然快到極點,用裴則勸不動他,但這次呢,如此重大的事,他這些天早出晚歸,回來也要在書房待上很久,連與她耳鬢廝磨的次數都少了很多,她能感覺到他不是不緊張,不是不牽掛。

他會不會去?“裴郎君近來在做什麽?”

盧崇信看著她,不知怎麽的,突然覺得她提起裴羈仿佛不像是從前那樣恨之入骨,語氣仿佛不一樣了,心裏酸澀著,不得不答道:“田昱去山中避暑,如今所有事務都是裴羈處理。”

蘇櫻心裏一沈。若是這麽著,裴羈看樣子不會去。那麽她的機會,就越發渺茫了。

難道就這麽束手束腳,什麽也不能做,眼睜睜等著嗎?

“郎君回來了。”葉兒上前稟報。

蘇櫻起身相迎,剛到門前便看見裴羈快步走進來,目光相觸的一剎那便點亮了,唇邊壓不住的笑意:“念念。”

蘇櫻走下臺階,提著裙角跑過去,撲進他懷裏:“哥哥,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是不是想我了?”

他愛她。愛一個人的時候,判斷會被感情左右,她還有機會說服他離開。

腰間一緊,裴羈抱起了她。呼吸灼熱著,飛快地迫近來吻她,她低呼一聲摟住他的脖子,羞澀躲閃:“別這樣,大天白日的,這麽多人看著呢。”

看又如何,如今誰不知道,她是他的女人。裴羈打橫抱起,快步走上臺階,迎著盧崇信憤怒漲紅的臉,抱著蘇櫻進了臥房。

簾幕落下來,外面靜悄悄的,想來人都已經走了,裴羈放蘇櫻在榻上,未及等她坐穩,急急吻住。

唇一沾到她的唇,肌肉驟然繃緊,心卻異樣地柔軟下來。這些天日日奔忙,與她相守的時間屈指可守,難得今日偷閑回來看她,而且她這麽好,也正想著他。

簡直要讓他感激了。緊緊抱住,竭盡全力親吻,在間隙裏喃喃說著:“念念,我的好念念。”

“好哥哥,”蘇櫻在近乎窒息的親吻裏極力抽身,帶著微微的喘,“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近來總是忙,還總心神不寧的。”

他竟如此明顯嗎?也是,瞞得了誰,也瞞不過她,枕邊之人,心愛之人,而且她如今,也如此關切他。感激著,熱切著,那吻落下來,沿著天鵝般細長的頸,一點點游弋:“無妨,我能應付。”

“哥哥,”蘇櫻被迫後仰著承受,被他的熱情挾裹,語聲也帶了戰栗,“你不要管我,該做什麽就去做吧,我能照顧好自己。”

裴羈猛地頓住。無數狐疑,無數猶豫,又有無數感激,心情覆雜到了極點,她喘息著追過來,勾著他的脖子,柔軟紅唇吻住他,聲音模糊在唇舌間:“哥哥,我知道你有事要辦,我看得出來,你去吧,就當是為了我。”

輾轉,迎送,這親吻不同往日,她從不曾對他如此主動。兩耳都起了嗡鳴,她柔軟的手突然滑進來,貼住他的皮膚,輕輕撚一下,所有的抵抗都在此時崩塌,裴羈長長吐一口氣,抱緊了,扯落金鉤。

碧紗帳失了束縛,悄無聲息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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