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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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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五更時分, 裴羈起床洗漱了,正要吩咐擺飯,侍從端著一盞茶進來道:“郎君, 蘇娘子命人送來的。”

清茶, 不加鹽, 不加果餌, 因是早晨, 是以茶烹得並不十分濃, 淡淡的只是帶些茶香,清澈的湯色。裴羈接過來, 慢慢抿了一口。

是她烹茶的滋味, 闊別兩年之後, 於這個清晨, 再次嘗到。

放下茶盞起身,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已經邁步向蘇櫻房裏走去。

晨光熹微, 梨花落盡,枝葉間藏著極小的綠果子, 不知什麽鳥雀藏在枝椏間吱吱喳喳叫著, 裴羈透過窗戶,看見蘇櫻獨自坐在窗下吃飯。食案上擺的吃食並不多, 一碗粥, 兩個小菜, 一角餅, 一只白瑪瑙纏絲盤子裏放著一小堆草莓, 紅艷艷的帶著水珠,看上去極是誘人。

他昨日讓人送來的, 眼下還不是草莓的季節,這些是驪山溫泉附近的暖房裏種出來的進上之物,他得了之後給杜若儀和裴則分了些,剩下的便都送到她這裏來了。裴羈邁步進門。

“阿兄來了。”蘇櫻連忙放下筷子站起,“快請坐。”

裴羈頓了頓,當著人前,她不叫哥哥,改叫阿兄了。反而讓那聲哥哥,分外有了暧昧的意味,讓人不覺想起暗夜之中,她握在他手心的臉。

慢慢走到案前,她臉上帶著笑,瀲灩的容光,殷勤捧過茶盞:“阿兄請用茶。”

裴羈沒有接,任由她放在案上。她昨夜哭成那樣,他原本有些擔心她不曾恢覆過來,沒想到已經言笑晏晏了。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在案邊落座,她殷勤又問道:“阿兄可曾用過朝食?”

離得近,看見她精致妝容底下微微有些浮腫的眼睛,也許昨夜他離開之後她還在哭吧,眼睛腫成這樣。讓他突然意識到,她什麽都可以算計,哭過之後立刻又能對他笑,未必真是生性涼薄,也許只是這樣,生存更容易些吧。

畢竟前些天去韋家尋杜若儀的時候,連他一個成年男子都覺得有些微微的怪異,她這些年隨著崔瑾輾轉各家,其中的艱難應當更是數倍。

聲音不覺便放輕了些:“不曾。”

蘇櫻窺探著他的神色,能感覺到他的松弛和隨意,比起前些日子的喜怒無常,此時的他平靜祥和,讓她不覺想起昨夜那個輕輕拍著她的裴羈。但也許,只是因為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他不可能像夜來獨處時那麽肆無忌憚吧。

試探著問道:“那麽一起吃吧?”

裴羈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蘇櫻知道,他是同意了,早晨送那盞茶便是試探,他肯來,多半也是願意的。連忙吩咐侍婢:“把郎君的飯送到這裏來。”

挨著他坐下,他似是有些意外,長眉微微一擡,審視地看她,蘇櫻下意識地挪開些,心裏緊張著,從昨夜之後,她對他的畏懼又深了一層,此時心懷鬼胎,更覺得怕,神色都有些不自然了。

但,他是留戀她的,他有弱點。

定定神,臉上露出羞怯,低聲道:“我坐阿兄旁邊,給阿兄布菜。”

裴羈又看她一眼,兩個人的情況多是對坐,像她這般緊挨著他的坐法卻是少見。直覺她是在算計著什麽,但此時整個人有種極少見的散漫松弛,便也不去跟她計較,畢竟她再多算計,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飯還不曾送來,蘇櫻伸手拈起一個草莓,剝去果蒂雙手奉給裴羈:“阿兄嘗嘗這個,很新鮮。”

指尖纖纖,如倒垂的花,嫣紅的草莓便是蕊,這一剎那裴羈突然極想就這麽低下頭,就著她纖纖玉手吃下去,下一息終是壓下沖動,伸手接過。

草莓新熟,吃起來是微微的酸,口感並非上佳,然則香氣極佳,充盈滿口,使人留戀。剛剛吃完一個,她又剝了一只送過來:“阿兄再吃一個吧。”

只有這七八個,她看起來喜歡,便留給她吧。裴羈擺擺手,指尖染了草莓濃郁的香氣,和著她身上馥郁的薔薇水香氣,說不出的微醺感覺。昨日裏他曾覺得那薔薇水香得有些鬧,此時聞得習慣了,又是別一種滋味。

門簾子一動,侍婢捧著食盒進來了,蘇櫻起身接過,吩咐道:“退下吧,我來擺。”

先奉上牙箸,又將菜蔬取出來擺好,小小的食案一點點填滿,略略慌亂的心緒此時也漸漸安穩。在裴家那一年多她從不曾與他一道用過飯,他厭惡她們母女,從她們進門後基本都避開了,她對他口味的了解還都是從前所知的一星半點,也不知近來有沒有變。

盛一碗粥奉上,放軟了聲音:“我親手做的,阿兄嘗嘗吧。”

裴羈低眼,看見碗裏熬得濃稠的杏仁粥,微黃的顏色,微微苦澀的杏仁香氣。他是經常吃這個,她從不曾與他一道用飯,難為竟然知道他的口味。

讓他再次意識到,她這般細致妥帖、察言觀色的功夫,大約是在夾縫中求生存所練就出來的吧。

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默默吃著粥,她也在吃,吃兩口便放下,又給他布菜。她吃得極少,總共也就半碗粥,幾口青菜,那角餅吃了一口便不吃了,難怪她比從前消瘦許多,素衣的領口底下,微微露一點纖細的鎖骨。

裴羈伸指,將盛著餅的碟子推過去:“吃完。”

蘇櫻怔了下,沒想到他竟是要她吃東西,想要推辭,看他的神色不像是能夠推辭得掉,也只得夾起來吃著,然而又實在吃不下,忍不住向他求懇:“阿兄,吃一半可以嗎?實在吃不下了。”

嘴裏塞著餅,兩腮微微鼓起,聲音也因此含糊不清,裴羈頓了頓,心裏突然起了怪異的念頭,想摸摸她的臉,甚至想拿手指點一下她鼓起的腮,驗證一下是否如他所想,是軟軟的。

“郎君。”張用隔著門喚了一聲。

裴羈回頭,他沒有進來,只站在簾外等著,裴羈便知道是有要事找他,旖旎情思全都打斷,起身離席。

“阿兄,”蘇櫻連忙跟著起身,“吃完飯再辦公事吧,餓著肚子對身體不好。”

他沒有回頭,淡淡說道:“餅要吃完。”

侍婢打起簾子,裴羈邁步出門,蘇櫻送到階下,目送他的身影披著晨光,消失在粉墻盡頭。

他沒有發現。但願葉兒能夠發現。

門外。

張用壓低聲音回稟:“梓州動手了,死了兩個牙將,牙兵圍了節度使營帳,竇郎君眼下還留在錦城驛,安然無恙。”

裴羈點點頭。

劍南牙兵只有三千多人,節度使手下將士將近十萬,這場兵亂必定會被平定,是以他當初與南川郡主商定,入川之後找個借口留竇晏平在錦城,既能確保他的安全,兵變平定之後他又是參與平亂的功臣,於前程也大有裨益。

亦且竇晏平誠摯心熱,雖則是他最大的弱點,卻也是他最大的好處,平亂之後他念著那些牙兵追隨竇玄的舊誼,多半會極力安撫,幫他們找出路,有遂王府和竇家的支持,再加上這數千牙兵,也許竇晏平在劍南就又是一番天地了。

女色惑人,竇晏平此行,也算是從此超脫。

而他的心魔。裴羈回頭望了眼蘇櫻的方向,應當也快了。

近午時分,裴則從外祖家中返來。

賜婚之後這些天裏,裴、杜兩家的長輩都擔心她性子單純不能應付王府內宅的覆雜狀況,各種請宮中經驗老到的女官內侍為她教習,杜若儀更是天天見她,細細給她講解內宅之事和為妻之道,裴則每天幾個時辰學著,苦不堪言,今日趁著杜若儀忙於給她指派仆婦無法脫身,連忙趕回家裏想要歇歇。

車子駛進坊門,不遠處一陣震天的吵鬧,原來是兩輛車子在街口相撞,車上的人都一口咬定是對方的責任,爭執個不休,周遭的人全都過來看熱鬧,裏三層外三層,將整條路牢牢堵死,車子走不得,裴則坐得氣悶,打起簾子探頭向外看著,忽地跑過來一個六七歲的孩童,扒著窗戶向她說道:“裴七娘子,有人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裴則怔了下,跟車的侍婢連忙上前趕人,那孩童踮著腳尖,飛快向裴則耳邊說道:“蘇櫻在你哥哥手裏呢。”

裴則大吃一驚,待要追問是誰讓他來傳話,那孩童卻一溜煙鉆進看熱鬧的人群裏,消失得無影無蹤。

裴則也只得罷了,候著吵架的人散了,車子繼續前行,裴則心神不寧,翻來覆去想著。

不可能,裴羈雖然不像她這樣把對蘇櫻和崔瑾的厭惡掛在嘴邊,但她記得清清楚楚,裴羈連飯都不肯跟她們一處吃,顯見是厭惡至極,又怎麽可能藏下蘇櫻?多半是誰惡作劇,買通那個小孩,過來作弄她。

到家後一問,裴羈此時正在書房,裴則喜出望外。應穆那件事她自知惹惱了裴羈,這些天她忙裴羈更忙,早出晚歸的,兄妹倆見上一面都難,她一直沒找到機會跟他講和。連忙趕去書房,裴羈坐在案前看書,奇怪的是書冊攤開在那頁許久,也不見他翻一下。

裴則覺得奇怪,但最奇怪的,還是那孩童詭異的話。笑著喚了聲:“阿兄,剛剛我回來時,路上碰上一件奇怪的事。”

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遇見新鮮事總要先講給裴羈聽,雖然他性子嚴整令人望而生畏,但私下裏對她很是容讓,她啰裏啰嗦說一堆他根本沒什麽興致的事,他也從不嫌她。裴則心裏熱著,應穆雖好,但哥哥更親,今日須得哄一哄,跟他和好才行。

向案前坐下,兩人離得很近,突然嗅到他身上一縷熟悉的香氣,裴則一怔。

“什麽奇怪的事?”裴羈放下半天也不曾看進去的書,擡眼。

看見裴則怔怔看著他,半晌才澀澀一笑:“沒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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