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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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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車輪飛馳, 長長的影子飛快地掠過道旁的樹木,掠過坊墻下的流水,逆著越來越多趕在閉門鼓前返回坊間的人群, 一徑奔出勝業坊大門。

日色越來越低, 在天際暈染出一帶淺紅微紫的光暈, 車子驀地停道旁一間茶樓的後墻處。

車門打開, 先前在窄巷上車的侍婢不見了, 下車的是個身量苗條的女子, 戴著冪籬看不清容貌,但一身翻領窄袖的胡服和微露在織錦褲管外的光潔腳踝, 無不昭示著她胡女的身份。

“娘子。”墻後迎出另一個戴著冪籬的胡女, 牽著馬遞過韁繩給她, 回頭又吩咐車夫, “你們往南城門去。”

車子掉轉方向,沿著縱街飛快地往南城去了,先前的胡女站在墻角陰影處望著, 直到車子走得看不見蹤跡了,這才低聲道:“走。”

聲音柔婉, 如風吹水面, 漣漪層層,她抓著鞍橋一躍跳上馬背, 動作卻是出奇的幹脆利落:“時辰不早了。”

抖開韁繩清叱一聲, 那馬如飛箭也似, 嗖一聲便躥了出去, 後面的胡女忙也跟著上馬, 與她一起加鞭,飛快地奔向西邊。

崔府。

崔思謙趕在閉門前回到家中, 先往崔琚跟前回稟:“在別業外等了小半個時辰,末後裏面來人說郡主病著不能理事,讓我先回來。”

崔琚不語,半晌,長嘆一聲:“眼見得是要推個幹凈了,現在怎麽辦,總不能真把她……”

崔思謙猜得出他的顧慮,先前不認蘇櫻也就罷了,既然認了,既然接回家中,如何能因為盧元禮脅迫,就把人送回去?那樣崔家豈不是讓人戳脊梁骨?“我再去找找門路,不信盧元禮能一手遮天。”

“你休要多事!”崔琚想起在禦史臺心驚肉跳的一整天,不覺打了個寒顫,“我自有主張,下去吧。”

崔思謙還想再說,崔琚臉色一沈:“出去!”

崔思謙也只得出來,心裏煩悶著,一時猜測南川郡主是否在暗中幫著盧元禮,一時想著哪裏有門路能壓得住他們,再擡頭時已經到了蘇櫻的院子,院門虛掩著,侍婢坐在廊下做針線,看見他時連忙起身:“大郎君,櫻娘子誦經累了,今晚不用飯,已經歇下了。”

誰要問她?只不過信步走到這裏而已。崔思謙擺擺手折返回去,走出幾步忍不住回頭,夕陽半拖在粉墻上,院裏靜悄悄的一絲兒動靜也無,屋脊後什麽影子一晃,不知是鳥雀,還是閑走的貓兒。

屋頂上,張用等他走遠了,這才從後檐倒掛下來,悄悄撥開鎖閉的窗戶。

情形有點不對。兩刻鐘前蘇櫻念完經回來,說是累了便睡下了,只是他方才想起來,那個心腹侍婢葉兒,仿佛有大半天不曾見過人影,再者蘇櫻睡下後過一陣子,又有個侍婢從屋裏出來,但他分明記得蘇櫻剛睡的時候,便已經讓侍婢都退出去了。

窗戶推開一絲縫隙,張用貼上去,細細看著。屋裏光線昏暗,簾幕低垂,攤開的經卷擺在蘇櫻常坐的書案前,看上去跟平時並沒有什麽兩樣,但那種怪異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張用猶豫一下,推窗跳進房裏。

安靜得很,連呼吸聲都聽不見。輕手輕腳來到裏間臥房,四柱床的帳子放著,影影綽綽似是有人在內,卻還是聽不見呼吸的聲音。張用伸手想揭帳子,摸到素紗的邊角又急急停住。裴羈仿佛很忌諱別的男人接觸蘇櫻,他曾幾次窺見裴羈看竇晏平和盧元禮的模樣,他跟著裴羈這麽多年,從不曾見過那麽冰冷肅殺的眼神。

但裴羈下的是死命令,盯緊蘇櫻,決不能出任何岔子。這位主子看起來端方溫雅,實則手段淩厲,發出的指令從不容許有任何閃失。張用一橫心,揭開紗帳。

被子外拖出一窩青絲,仿佛有人面朝裏睡著,但他混跡江湖多年,一眼就認出被子裏的人體態不對。

不好。張用急急揭開被子,看見內裏用衣服和黑色絲線做出來的假人。

蘇櫻跑了。那個最後出去的侍婢,低著頭飛快地出了院子的,是她。

張用一躍掠出臥房。裴羈交代過,一旦有變,必要讓盧元禮的人知道。捏著嗓子叫一聲:“不好了,櫻娘子不見了!”

墻外樹枝亂晃,一條人影慌張著往這邊跑來查看,張用閃身避過,在隱蔽處找到等候的部下,低聲吩咐:“蘇娘子走了,我去追,你去稟報郎君!”

西向橫街上。

蘇櫻打馬飛奔,風吹得冪籬邊緣垂下的青紗獵獵作響,一雙眼牢牢望著前方。

昨日她算過路徑,車子正常行駛須得小半個時辰到西市,那麽騎馬快行,半個時辰足夠趕到金光門。

車子是昨天葉兒悄悄雇下的,給足了酬金,約定時間等在崔府後門外隔條街的僻靜巷子。葉兒下午找借口先出了門,取了馬匹在橫街等著,她扮成婢女溜出崔家,上車後再換上胡服扮成胡女,此時空車將按照先前的約定一路往南去往南城啟夏門,即便盧元禮的人察覺到不對,也只會追蹤這輛車子一路往南,即便追上了,車夫也並不知道她要去的是哪裏。

在盧元禮到處尋找之時,她已經逃出長安,連夜趕上一段路徑了。

加上一鞭,催得青驄馬如風一般飛馳著。快些,再快些,出城,西行,從此魚游江海,鶴翔九天。竇晏平,裴羈,長安的一切都可拋卻,漫漫關隴道,從此將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勝業坊門外。

張用跳下馬,仔細查看地上的車轍印。先前那婢女從蘇櫻院裏出來時他因覺得古怪多看了幾眼,記得是往後門方向去的,方才從後門一路追蹤查問,果然有輛小車不久前從巷子裏出來,一路飛快地奔出了坊門。多半就是蘇櫻。

車轍在坊門外改道向南,她果然是要出南城門,前往劍南,只不過把出發的日期從明天提前到了今天傍晚,趕著閉門鼓響,逃出生天。

好個機靈的小娘子,這麽雙眼睛盯著,楞是讓她跑了。

裴府。

“走了?”裴羈擡眼,“去了哪裏?”

侍從對上他幽如深潭的鳳目,心中一凜:“張頭領正在追查。”

裴羈擡眼,綠窗外日色西斜,一點點正往山巔墜去,距離閉門鼓響,只剩下不到半個時辰。她選著這時候出逃,是為了趕著城門關閉的便利,阻絕追兵。起身取出夜行文牒:“走。”

照夜白撒開四蹄,載著人奔出坊門,折而向南,裴羈目光沈沈。她竟真要逃去劍南?以她的狡黠涼薄,當真會置自身安危於不顧,一心一意只要竇晏平?

盧府。

盧元禮唰一下站起身:“什麽,跑了?”

“是,”劉武擦著汗,“今兒一整天櫻娘子安安生生在房裏念經,某帶著人一直在外頭盯著,後來突然聽見有人嚷叫櫻娘子不見了,某進去一看,還真是不見了,後來又聽人吵嚷說是從後門跑的,某讓他們先找著,某趕緊來報郎君。”

“蠢貨!”盧元禮一個巴掌兜頭甩下來,起身拿刀,“走,去南城!”

永寧坊外。

張用擡眼,車轍盡頭處一輛油壁小車正飛快地往前去,欲待上前阻攔,裴羈卻是吩咐過不能在蘇櫻面前暴露行跡。急急擲出一支袖箭,不偏不倚,正中車輪軸心。

哢嚓,車輪卡住,車身猛地一顛,震得緊閉的車門松開一條縫隙,張用瞳孔驟然緊縮,空的。蘇櫻呢?!

一個箭步上前抓住車夫:“蘇娘子呢?”

“什麽蘇娘子?”車夫掙紮著想要掙脫,又怎麽也掙不脫,“你放開!某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蘇櫻,先前在勝業坊上車的小娘子,”張用急急追問,“她人呢?”

“你說那個胡女?”車夫恍然,“出了坊門就下車了,某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

胡女?張用一怔,聽見身後蹄聲急促,照夜白載著裴羈飛奔而至。

夕陽自身後映照,他整個人沐浴在一層金紅的流光中,似降世的佛陀,讓人不自覺地仰視。他勒馬上前,沈沈目光掠過空無一人的車廂,落在車前拉扯的兩個人身上。

張用頭皮發著緊,不得不上前稟報:“郎君,蘇娘子扮成胡女在橫道下了車,去向不明。”

許久,看見他抿緊的唇角忽地微微一揚,張用一楞,怎麽看起來,竟像是笑?待要細看,裴羈撥馬回頭,望向來路。

山巔殘陽如血,暮歸的車馬如飛鳥投林,逶迤進入各個坊門,她不知去了哪裏,可此時此刻,心裏竟有一絲隱秘的,可恥的歡喜。

她不是去劍南。她對竇晏平,也不過如此。

擡眼,暮色一點點濃重,她必是要出城,十數座城門,哪一座是她挑中?過所上註明身份,一旦拿出,必定會被盧元禮的人攔下,她狡黠機變,不可能想不到這點,她準備用什麽法子逃脫?她扮成胡女,是為了掩飾身份,還是有別的目的?

最要緊的是,她在這世上已經舉目無親,不去劍南,不回錦城,又能去哪裏。

不對。裴羈長眉微揚,他一直忽略了一個人,稱心夾纈,康白。

假如這長安城裏還有人有能力幫她,願意幫她,除非是康白。

叫過侍從:“去查查康白手下這兩天有沒有商隊出城。”

撥馬向西,照夜白疾如閃電,裴羈又再加上一鞭。這些天一直都有人片刻不離地盯著她,除了應穆提親那天。那天因著事發突然,他臨時抽調了張用來用,留在崔府的人沒了頭領多半出了疏漏,也許她就是趁著那段時間,聯絡了康白。

假如是康白幫她。胡商最大頭的買賣是販賣絲茶瓷器,商隊通常由城西開遠門出發,行經關隴,去往西域。她昨天剛剛去過西市,西市距離開遠門,只有兩三個坊的距離。她是去探路。“去開遠門。”

張用應一聲,打馬越過眾人,先行去打前哨,遠處煙塵滾滾,一彪人馬呼喝著往近前飛奔,裴羈定睛,是盧元禮。

太慢了。給他留足了線索,竟耽擱到這時候才找過來。

撥馬拐進岔道隱蔽,只一眨眼,盧元禮已經沖到了方才車子停處,刷一聲拔刀,架上車夫的脖頸:“蘇櫻呢?說!”

車夫驚得魂魄出竅,結結巴巴答不出來,邊上一人接口道:“小娘子穿著胡服,往西邊去了。”

那人青巾包頭衣著簡陋,看上去像是跟車的腳夫,盧元禮並沒有認出他是裴羈的手下,吃了一驚:“西邊?”

她去西邊幹什麽?竇晏平又不在西邊。此時也來不及多想,打馬向西:“追!”

煙塵滾滾,呼嘯著往西邊去了,裴羈叫過吳藏:“引盧元禮去開遠門。”

他得確保盧元禮能找到她,以盧元禮的蠻橫,必能逼得她山窮水盡,走投無路。

彼時,方是他現身之際。

“是。”吳藏得令,引著兩人飛也似地去了,裴羈催馬,馳入另一條西向橫道。

他隱身幕後耐心籌劃這麽久,只因深知她狡黠涼薄,一旦他主動插手,她極有可能看破他的心魔,甚至會倚仗他此時的迷戀,肆無忌憚踐踏利用。

得讓她以為,他根本不想管,是她主動求懇,他才不得不出手。

風聲呼嘯,照夜白撒開四蹄,疾疾奔向開遠門,裴羈猛地勒馬。

她當真,要走開遠門?

商隊西行多經開遠門出發,此事長安幾乎無人不知,康白既然肯幫她,既然肯為了她將出發時間定在日暮,又怎會選一個人盡皆知的地方,徒增風險?

“來人。”裴羈沈聲命令,“分成兩隊,一隊隨我去金光門,一隊去延平門。”

西城三門,開遠、金光、延平,距離西市最近的是金光門。在康白那邊沒有查到確切消息的時候,他選擇跟隨直覺,賭一把。

西市。

青驄馬飛奔著從敞開的大門前掠過,絲竹歌舞的聲響一霎時放大,一霎時拋遠,蘇櫻眼梢微揚。

快了,已經能看見前方巍峨的城墻,半天烈火焚燒般的晚霞托著搖搖欲墜的斜陽,將堞樓籠罩在一片金紅之中。快了,最多再有一刻鐘,她就能趕到城門下,出城。

從此山高水闊,遠走高飛。

身後隱隱有馬蹄聲,蘇櫻回頭,望見一帶煙塵,滾滾而來。

***

遠處,裴羈猛地勒馬。

雖然只是模糊的一瞥,但他認得出來,是她。

任她上天入地,最後還不是,落在他手裏。

“去開遠門,引盧元禮過來。”

“持我名刺去金光門,請城門郎暫時拖住康家商隊。”

兩名侍從分頭奔去,裴羈下馬換車,隱藏行蹤。

急不得。愈到最後,愈要謹慎。天羅地網已經織就,再狡詐的雀兒,終究也要落網。

***

橫道上。

身後的馬蹄聲越來越急,蘇櫻又驚又疑。

方才遠處煙塵滾滾,似乎是一群人追了過來,就在她心驚膽戰以為是盧元禮的時候,煙塵散盡,卻只是一人一騎在往這邊奔。隔得遠看不清楚,是不是盧元禮的人?

馬蹄聲一瞬間到了近前,蘇櫻一扯韁繩讓在道邊,緊緊握著袖中匕首,蹄聲卷著風聲,馬背上的陌生人目不斜視,飛快地往前去了。

不是來找她的。蘇櫻松一口氣,也許只是像她一樣,著急趕路出城的人罷了。

“娘子快看!”葉兒驚喜地指著前方。

蘇櫻擡頭,看見金光門厚重的門扇上閃亮的銅釘,門內不遠處一支商隊正聚在一起等著出城,男男女女十幾個人,趕著車拉著騾馬,還有胡兒牽著駱駝,駝背上一面白底旗幟,寫著大大一個“康”字。

是康白的商隊。她終於,趕到了。

催馬上前,隊伍裏一個三四十歲的男人聞聲看了過來,蘇櫻認得他,稱心夾纈的三東家,康慶德。下馬行禮,摘掉冪籬:“敢問是康東主的隊伍嗎?”

冪籬下是一張普通甚至稱不上年輕的臉,康慶德有些發怔,這模樣與康白的描述並不相符,但身後跟著的葉兒他是認識的,先前打過幾次交道,難道是易容了?試探著喚了聲:“蘇娘子?”

“是我。”蘇櫻從袖中取出一個五兩的金餅,雙手奉上,“這是與康東主約定的酬金。”

酬金對上了,那麽的確是她。康慶德伸手接過:“走吧,馬上就要關城門了。”

商隊得了命令,一齊動身往城門去,蘇櫻帶著葉兒夾在隊伍中間,四下一看,別的騾馬都馱著貨物,唯獨她為著出逃方便只貼身帶著金銀細軟和必備的藥物,馬背上光禿禿的,極是紮眼。

“待會兒出城時娘子盡量不要說話,”康慶德拎著幾個包袱過來,給她和葉兒的馬背各綁上兩個,“若是衛兵盤查,就說你們是安二娘、安三娘。”

“好。”蘇櫻點頭,“多謝康叔。”

咚!遠處的坊市驟然響起第一聲閉門鼓,隨即是第二聲、第三聲,蘇櫻擡頭,殘陽如血,倏忽墜下山巔,康慶德快步越過隊伍來到最前方,掏出過所,奉與守門的軍士。

蘇櫻低著頭夾在隊伍中間,餘光瞥見軍士漫不經心的臉,他拿著過所挨個核對,一個兩個三個……馬上就是她了。

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很快轉到後面去了,蘇櫻松一口氣。她自知容貌太過惹眼,是以早早改裝,扮成個二三十歲面目平常的胡女,如今這張臉,便是怎麽也讓人記不住了。

最後一個人很快核驗完畢,康慶德收起過所連聲道謝,胡兒趕著駱駝當先走進門道,身後突然有人叫了聲:“慢著!”

蘇櫻心裏一跳,不敢回頭,餘光裏看見一個官吏模樣的男人快步走來:“再查查貨物數目對不對。”

軍士連忙將人都趕回來,上前拆解包袱,挨個核對。康慶德只道是索要賄賂,連忙上前塞荷包,又被那官推開,蘇櫻躲在人群裏,原本平靜的心突然開始狂跳,眨眼之間,已經跳得喘不過氣。

她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不知來由,但本能地感覺到了。

身後,城門轟響著,一點點關閉,最後一絲來自城外的光亮消失了,蘇櫻緊緊攥著韁繩,聽見由遠及近,飛快奔來的馬蹄聲。

遠處,裴羈擡頭,就著城頭陸續燃起的火把,看見黃驃馬飛馳的身影。

喊聲隨著蹄聲,一齊闖進耳朵裏:“蘇櫻!”

盧元禮。蘇櫻擡眼,看見康慶德緊繃的臉,他打了個手勢,隊伍裏的胡女連忙將她圍住遮蔽,但已經遲了,盧元禮催馬沖過來,馬鞭一甩,響亮著抽向人群:“出來,我知道你在裏頭!”

知道她心眼多,沒想到竟如此之多。說了明天去大慈恩寺,結果今天就跑了。說了去南城門,結果跑來西邊,害他一直追到開遠門,要不是偶然聽見路人議論說金光門今天有胡女跟著商隊一起出城,他還真想不到她竟跑到這邊來了。

蘇櫻抓著馬,隨著眾胡女躲避著,先前那核對貨物的官員正指揮軍士驅趕商隊,多半是盧元禮的同謀,城門待不得了。餘光裏瞥見葉兒躲閃著藏進了燈火找不到的暗處,她先前吩咐過的,一旦出事,讓葉兒不要管她,想辦法進城去搬救兵,而她易了容,盧元禮未必認得出來,再撐一會兒,也許就能混過去。

卻在這時,聽見一聲帶笑的喚:“好妹妹。”

黃驃馬驟然奔到近前,盧元禮大笑著,綠眼睛直勾勾看她。她以為她抹得一臉黑黃就能混過去?那腰那胸,那行動時風流裊娜的味兒,便是燒成灰,他也一眼就認得出來。

揮刀趕開礙事的胡女,伸手來抓:“你可真讓哥哥好找啊!”

蘇櫻一鞭子甩過去,盧元禮笑笑地抓住,待要順著鞭子扯她過來,她突然松手跳上馬背,清叱一聲:“駕!”

鞭子空落落的抓在手裏,她伏低身子,揀著人群的空隙,騰挪躲閃著飛跑。盧元禮大笑著跟上:“好妹妹,你想玩,我就陪你玩。”

有的是時間,盡可以陪她玩。城門已經關閉,坊門也早就關了,就算他不追,還有街使帶著武侯巡夜,抓住了,他直接去領人更好,到那時候,看她還能怎麽折騰。

蘇櫻控著韁繩,一躍跳過堆壘貨物的小車,距離最近時重重一腳蹬在車把上,車子穩不住,成包的貨物骨碌碌滾下來擋住道路,身後,盧元禮不得不又停下來,罵罵咧咧地躲閃。蘇櫻催馬,奔向下一個裝滿貨物的車子。

她觀察了多時,此處受驚的商隊、車馬、貨物和趕人的士兵亂哄哄地聚在一起,將進城的道路堵了大半,只要利用得當,就能拖延上好一陣子。

到那時候,葉兒也許已經搬來了救兵。

***

透過半開的窗戶,裴羈沈沈看著。

她還在跑,靈巧敏捷,揀著車輛貨物的空隙裏穿進穿出,利用這些天然的屏障擋住盧元禮,一點點與他拉開了距離。盧元禮眼下已經不笑了,揮刀亂砍著一切礙事的東西,刀鋒帶到了城門的守軍,惹得幾個軍士火起,拔刀攔住,嚷叫起來。

他果然不曾看錯她,她狡詐機變,沒有路,也要硬生生闖出一條路來。

必得讓她走投無路,她才肯如他所願。

***

身後的爭吵撕鬧看看變成打鬥,蘇櫻加上一鞭,青驄馬一躍跳過路口,如激射的箭,疾疾奔向城內方向。

今夜註定是走不了了。眼下已經無暇去想盧元禮是怎麽找到她的,只能盡力往橫道和天街去,那裏是城中交通要道,街使帶著武侯時時巡查,只要有外人介入,總能爭得一線生機。

“站住!”身後喊聲又起,盧元禮擺脫軍士追了上來,先前的笑容已經變成了怒,“蘇櫻,你找死!”

怒到極點,想要她的心,亦是前所未有的強烈。從來沒有哪個女人敢這麽對他,貓兒不聽話,玩鬧幾下固然有趣,若是鬧得失了分寸,就得狠狠教訓一番,逼她聽話才行。

彎弓搭箭,高喝一聲:“站住,否則我就放箭了!”

她沒有停,催著馬飛快地跑著,盧元禮用力拉開弓弦。

***

裴羈看見箭矢的尾羽破空而出,在頭腦尚未來得及做出決斷之前,已經呼喊出聲:“攔住!”

身邊弓手應聲而出,此時理智已然回歸,裴羈欲待阻止,終是垂目。

***

蘇櫻聽見羽箭破空而來,不祥的風聲,躲已經來不及,只能極力向馬背上伏低身體,黑暗中似有人叫,模糊著聽不清楚,直到當當兩聲響,一前一後不知從何處飛來的兩支箭將盧元禮的箭撞飛落地,緊跟著一人從墻頭跳下:“姐姐!”

蘇櫻擡眼,借著遠處城門上的火光,看見盧崇信蒼白的臉,他飛跑著來到近前,一把抓住轡頭:“姐姐別怕,我來了。”

嗖嗖嗖!連綿不絕的響聲中,無數羽箭從坊墻上射向盧元禮,盧元禮在叫,高聲喚侍從過來幫忙,盧崇信擋在馬前攔住道路,蘇櫻走不得,急急催促:“你先讓開,我得回崔家!”

“姐姐跟我走吧,”盧崇信死死抓著轡頭,心中苦澀到了極點。她要走,卻一個字也不曾跟他說,若不是這些天他一直牢牢盯著盧元禮,也許就再也見不到她了,“以後我守著姐姐,我們再也不分開。”

他早就為她準備好了去處,從今往後就只有他們兩個,她再不能拋下他了。

身後,盧元禮大叫一聲,肩膀上中了箭,揮刀沖向盧崇信:“賤奴,竟敢暗算,我殺了你!”

***

燈火幽暗處,裴羈遙遙望著。

方才那脫口而出的一句,不在他預料中。

他不該攔著盧元禮,那一箭射的是肩膀,盧元禮只是想弄傷她,讓她沒法再逃,束手就擒。這情況對他有利,盧元禮早一時逼她到絕地,他就能早一時現身,結束這一切。

可他竟然不假思索,命人攔下了那箭。他的心魔,遠比他所了解的,更要深重。

***

場中形勢又是一變。

劉武帶著人馬趕到,張弓引箭,與墻頭上盧崇信的人對射。盧元禮得以喘息,咬牙拔出肩上箭,扣上弓弦,血淋淋地向墻頭射去。

他是猛將,箭無虛發,蘇櫻聽見一聲慘叫,墻頭一個弓手應聲落地,頭破血流,顯見是活不成了。血腥味瞬間密布夜空,慘叫聲、落地聲連綿不斷,盧崇信的人就快抵擋不住了,可他依舊死死擋在馬前不放她走,蒼白的臉上一雙眼直盯盯看她,瘋狂,執拗。

這個瘋子。被他纏上,和被盧元禮纏上,也難說哪個更壞。蘇櫻伸手,輕輕握住他攥著韁繩的手:“我跟你走,可是大兄不會放過我們的,怎麽辦?”

***

裴羈幽冷目光落在她握住盧崇信的手上。

有什麽情緒絲絲縷縷鉆出來,如毒蛇啃噬心臟,讓人片刻難安,就如當初他看見她指尖纖纖,點在盧元禮心口,就如他隔著洞口的細竹,看見她踮起腳尖,親吻竇晏平。

是妒忌嗎。陌生,可恥,他牢牢把控的人生裏,從不曾體驗過的情緒。

***

“姐姐,”盧崇信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暈,腦袋裏嗡鳴著,聽不見聲,看不見人,全世界就只剩下一個她,“那麽,我就去殺了他。”

松開韁繩握住她,十指相扣,她柔軟的手帶著幽香,沒有一絲間隙地在他手心裏,餘光瞥見盧元禮沖了上來,盧崇信急急松開蘇櫻,呼哨一聲。

坊墻後應聲躍出幾個黑衣人,上前攔住盧元禮,盧崇信拔劍加入,又回頭叮囑蘇櫻:“姐姐先躲躲,等我。”

脖頸上一涼,盧元禮的刀鋒近在咫尺,盧崇信堪堪躲開,聽見急促的馬蹄聲,看見青驄馬飛馳的背影,她走了,在他與盧元禮性命搏殺的時候,丟下他,走了。

夜幕已經完全降下來了,黑漆漆的找不到方向,盧崇信喃喃的:“姐姐。”

“賤奴!”盧元禮一刀劈來,“也不撒泡尿照照,你也配!”

躲閃不及,正正劈在前胸,盧崇信掙紮著倒下。賤奴,他們都是這麽叫他的,打他的時候。只有她不曾。她會喚他的名字,會給他包紮傷口,還會在黃昏落雨的時候,輕聲細語跟他說話。

這世上只有她肯對他好,可她如今,不要他了。

蘇櫻催馬狂奔,越過群賢坊,越過西市。長安城的街道橫平豎直,連個能躲避的岔路都少,不知盧崇信能拖住盧元禮多久,不知葉兒此時,又到了哪裏。

前面道上驀地亮起燈火,一簇人馬持杖而來,蘇櫻認出是巡夜的街使,揚聲叫道:“使君救我!”

聲音嬌細,在暗夜裏聽來分外悅耳,街使急急擡頭,見一個胡女騎著馬飛奔而來,燈火照出她平庸的容貌,卻是糟蹋了一把好嗓子。吩咐道:“拿住她。”

幾個武侯上前拿人,蘇櫻急急說道:“勝業坊崔郎中府,有勞諸位……”

“慢著!”身後一聲高喝,盧元禮催馬而來,老遠便高高舉起魚符,“右金吾衛將軍盧元禮,她是我家逃奴,我來拿!”

“我不是,”蘇櫻忙從袖中取出過所,映著燈火明晃晃地照著,“我是水部郎中崔琚的甥女蘇櫻,今日出城還鄉,橫遭盧元禮阻攔,乞請使君送我回家,我舅父定當重謝!”

過所上字跡清楚,寫著蘇櫻名姓,街使沒聽過水部郎中崔琚,但盧元禮,長安城誰不知道他?蠻橫跋扈,豈是講道理的人?雖不知道他與這個胡女有什麽糾葛,但一個小小街使,有幾個腦袋敢管他的事?當下使了個眼色,幾個武侯會意,轉身往另個方向走去,就好像根本不曾看見過一般。

“好妹妹,”盧元禮大笑起來,“這下你該死心了吧?”

話音未落,青驄馬一躍而起,向著暗處疾馳而去。這不聽話的貓兒,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盧元禮催馬趕上,按著鞍橋一躍跳到蘇櫻身後,胳膊一伸,將人緊緊摟在懷裏:“還想往哪兒逃?”

***

裴羈冰冷目光,落在盧元禮摟抱蘇櫻的右手上。

那種毒蛇啃咬的感覺又來了,陌生的怒意幾乎讓人失去理智,想要將盧元禮立時斃於劍下。

“郎君,要動手嗎?”張用忐忑著問道。

裴羈沈默著,半晌:“再等等。”

再等等,等她山窮水盡,等她來,求他。

***

青驄馬踢跳著騰躍,仍然無法將入侵者甩下去,盧元禮緊緊摟住,伸手向蘇櫻臉上一抹,黃黑的粉末抹掉,露出內裏白皙的肌膚,雪膚花容,攝人心魄:“弄得這麽醜,給誰看呢?”

蘇櫻聞到濃濃的血腥味,他肩上箭傷淌著血,手上也有,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覺到鼓脹堅硬的肌肉帶來的壓迫,蘇櫻嫣然一笑:“你這麽兇做什麽?”

盧元禮又看見她的笑,嫵媚,嬌俏,像帶著鉤子,死死勾住他的心臟,那種無法呼吸的怪異感覺又來了,不由自主放軟了聲音:“誰叫你不聽話?”

“我怎麽不聽話了?”她笑靨如花,轉身向他,忽地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

裴羈看見冷光一閃,自胡服緊窄的袖子裏,逼近盧元禮的脖子。

他以為她的匕首是障眼法,原來,不是。

原來她買下匕首之時,就決定了將來必要之時,用來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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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這下可該跟我回去……”盧元禮話沒說完,後頸上猛地一疼,擡眼,看見蘇櫻冷冷的目光。

頭腦還沒反應過來以前,身體的本能已經讓他循著疼痛來處用力一推一擰,虎口攥到柔膩的肌膚,聽見蘇櫻低低的痛呼,當一聲,沾血的匕首落地,盧元禮目眥欲裂:“你想殺我?”

那樣笑著,那樣摟著他,軟玉溫香盡在懷抱,卻原來攥著匕首,想取他的性命!

蘇櫻掙紮著,掙紮不開,手腕痛得鉆心,失了匕首再沒有別的武器,便用空著的左手,向他眼睛上用力抓去。

盧元禮急急閃開,脖子上傷口不深,她力氣終是太小,不可能殺死他,此時驚詫混合著暴怒,還有一種無法言喻的誘惑,讓他一掌將人拍開,又一把將人拽回,按進懷裏,惡狠狠吻下去。

***

裴羈重重一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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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櫻拼命掙紮著,盧元禮的臉是一瞬間逼近的,嘴裏帶著酒或者別的什麽東西的氣味,熱烘烘地撲在臉上:“妹妹。”

蘇櫻左右躲閃,又被他狠狠捏住下巴,他拇指上帶著厚厚的繭子,一下一下揉搓她的唇:“好妹妹。”

這般狠毒,這般誘惑,這般讓人想殺掉,又想抱緊了握住了,狠狠占有的,蘇櫻。

低頭,嘴唇就要觸到她的唇,後心裏突然一疼。

蘇櫻聽見盧元禮的叫聲,感覺到他驟然松開的束縛,來不及看,來不及想,拼盡力氣推開,跳下馬背。

踉蹌著幾乎摔倒,又咬牙站起,不遠處仿佛有人聲響動,不知是否聽錯,不知來的是誰,但此時此刻哪怕是根稻草,也都得緊緊抓住。

向著響動處拼命跑去,身後蹄聲淩厲,是盧元禮,帶著傷淌著血,飛快地迫近,更遠的地方是他的手下,持刀舉火,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於是蘇櫻看清了她要去的方向。

是一輛小車,漆黑車身與暗夜幾乎融為一體,幾條人影從車邊掠入暗夜,蘇櫻認出了其中一個,張用。

車裏是裴羈。

他怎麽這時候,出現在這裏。

“蘇櫻!”身後一聲喊,盧元禮靠近了,伸手來抓。

蘇櫻咬牙躲開,拼著最後的力氣奔向車子:“阿兄!”

車門應聲而開,裴羈的臉隱在黑暗裏,居高臨下看著她。

無數過往在腦中一閃而過,蘇櫻雙膝跪倒:“求阿兄垂憐。”

“救我。”

裴羈垂目,冰冷眸光,落在她狼藉紅腫的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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