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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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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修羅場

在晏渠山看到兩人頭顱交錯, 即將唇齒相依的時候,他忽然不合時宜地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時候,他被悲憤沖昏了頭腦, 滿心以為蕭麒拋棄了他, 在恨意的促使之下, 他做了一件蠢事。

他當著蕭麒的面,佯裝要吻他的弟弟, 佯裝他愛的是別人。

晏渠山這輩子都不能忘記那時候的蕭麒, 嘴唇蒼白, 消瘦可憐, 像一只刺猬被迫剪掉他滿身的刺,而那雙讓他著迷的眼睛被淚水洇滿了,眼眶紅的像血。

那時候, 晏渠山看著這樣的蕭麒, 心中只有報覆的快感。他不知道看著自己愛的人吻別人會有多痛,他不知道彼時的蕭麒有多絕望,但是現在……

他明白了。

萬箭穿心的痛苦也不過如此, 晏渠山的頭腦一陣陣發脹,沈痛、暴怒、嫉妒,這一切的一切使晏渠山失去了理智,他幾乎是不受控制地飛奔過去,扳過倪少嵐, 然後一拳砸在他臉上。

他知道倪少嵐是蕭麒的妃子,知道這三個人裏面,蕭麒對他最特殊, 但是……知道和親眼目睹是不一樣的。

當晏渠山親眼看到這一幕後,他只覺得自己僅存的一點希冀也破碎, 破碎成無數塊邊緣鋒利的瓷片,他被迫地接受了一場靈魂上的淩遲,他被剜的血肉模糊——

包括這一天來他所遭受到的冷漠,被迫成為一個局外人的悲哀,對所有人的嫉妒,對蕭麒的埋怨……

一切冗雜在一起,化作打在倪少嵐身上的拳頭。

晏渠山伏在倪少嵐身上,眼睛通紅,血紅的眼淚一滴滴落下來,指骨上的血也滴滴落下來,是倪少嵐的血。

熾熱的,火一樣催生他的暴怒,倪少嵐擡手擋住他,屈起膝蓋往晏渠山小腹上猛踢,這時候,他也顧不得掩藏了,只想著快點將這個瘋子弄走。

倪少嵐不甘示弱地一拳掄在晏渠山下顎處,上下牙齒猛猛磕在一起,晏渠山嘴裏即刻一股子血腥味,他隨意地往邊上一吐,兩人扭打在一起,誰也不讓著誰。

“你怎麽敢…你怎麽敢!!”晏渠山狂怒且悲哀地吼著,“憑什麽……”

“憑什麽!!”

倪少嵐一腳踢在他心口處,乘著晏渠山被這股力道逼退時又趁機往他左臉打了一拳,他冷然道:“憑什麽?憑現在是我在他身邊!!”

“也應該是我在他身邊!”

兩個人互相嫉妒著彼此,一個嫉妒對方擁有過蕭麒的曾經,一個嫉妒對方擁有蕭麒的現在。

他們之間的矛盾終於積攢到了極點,在今日爆發了——

蕭麒還沒反應過來,眼前就一片血淋淋的了,兩個人像是爭奪配偶和地盤的野獸一樣打鬥著,都恨不得將對方的喉管咬斷。

晏渠山到底是在刀光劍影之間活下來的,此時又和瘋了沒兩樣,很快又占據了上風,倪少嵐又被他按在地上捶。

這時候,蕭麒終於回過神來了,他快步沖上前,硬生生插.到纏鬥的兩人之間,晏渠山打紅了眼,一時被人打斷,險些不管不顧地要一拳揮上去,好在被蕭麒眼疾手快地握住了手腕。

“你看清楚我是誰!!”蕭麒高聲喝道。

“嗬……嗬……”熟悉的聲線讓晏渠山稍微回了神,他的發冠掉了,鬢發散亂著,還有好幾縷被臉上的血粘住了,像頭困獸。

晏渠山看著面前的蕭麒,他黯淡的眼睛逐漸有了光彩,匯聚成明亮的一點,牢牢地停在蕭麒身上,動也不動,“麒……”

啪!

話未說完,晏渠山便被一掌摑偏了頭,他捂著被扇的側臉——其實並不痛的,但晏渠山卻因為這一耳光而胸口發悶。

蕭麒微微皺著眉,幾乎是驚詫地看著晏渠山,他撚了一下指尖,濕熱一片:“你在做什麽?晏渠山,你到底在做什麽?!”

這樣的晏渠山無疑讓蕭麒感到陌生,甚至恐懼,在他的印象裏,晏渠山從沒有一次變成這樣過——

雖然他總說晏渠山是瘋子,但今天的晏渠山才讓他明白,一個真正的瘋子是什麽樣的。

令人難以想象,那個運籌帷幄,總是掛著讓他煩躁的游刃有餘笑容的晏渠山,也會有這樣的一面。

這太讓人震撼了。

蕭麒不知該說什麽,且現在的境況也不容許他想這些,他將晏渠山撇到一邊,急匆匆地看向身後的倪少嵐。

“倪少嵐,倪少嵐!!”蕭麒擦去倪少嵐面上的血跡,焦急道。

“你聽得到朕說話嗎?你怎麽樣,倪少嵐?”

“麒兒……”被打得臉頰高腫的倪少嵐笑著朝他搖了搖頭,他滿身是血,甚至還能分出一只手反握住蕭麒的,“我不要緊……”

僅憑這樣一句話,蕭麒根本無法放下心來,他用袖子擦倪少嵐身上的血跡,手掌搭在倪少嵐腦後,蕭麒生怕倪少嵐被打死了,一顆心都掛在倪少嵐身上,絲毫沒有註意到一邊晏渠山慘白如紙的臉。

晏渠山默然地看著眼前幾乎相擁在一起的兩個人,他很無所謂地擦去臉上的血,擦的極用力,布料摩擦過傷口,反倒雪上加霜,血流的更多了。

但他不在意,身上細密的疼痛似乎能蓋過眼裏的、心裏的,這樣很好。

他們纏纏綿綿,彼此之間根本沒有他的容身之處,而他晏渠山,是一個可憐可笑的第三者。

倪少嵐坐了起來,將蕭麒抱在懷裏安撫似地拍了拍,他笑:“我不要緊,真的不要緊,只是一點皮外傷,不出半月就好了。”

是啊,當然不要緊。晏渠山在心裏嗤笑一聲,倪少嵐是個練家子,他看似處於弱勢,實際避開了要害,身上的傷看著唬人,實際都是小傷。

“晏渠山。”蕭麒放下倪少嵐,扭頭看著他,“你到底在做什麽?”

“你到底發什麽瘋,你到底……”

他遽然睜大眼,一頓一頓地低頭註視著握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他還來不及掙開,就被那只手拉近了,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一起,離的很近。

晏渠山低下頭,似乎想吻他,卻又沒有,他扭了扭頭,那個吻落在蕭麒唇角上。

他將下巴擱在蕭麒的肩膀上,晏渠山甚至沒有擁抱蕭麒的勇氣,他只是問蕭麒,顫動的嗓音像是哽咽:“你愛他嗎?”

“很愛嗎?像以前愛我一樣愛他嗎?”

天啊。蕭麒閉上眼睛,沈沈地嘆氣。

他推開晏渠山,對於晏渠山方才大不敬的舉動,蕭麒沒有暴怒也沒有再扇他耳光,“晏渠山。”

“我愛不愛他和你一點關系都沒有,還有,不管我愛誰……”

“這個人都不再會是你了。”

字字誅心。

***

晏渠山和倪少嵐滿身血汙的回來著實把薛恭文和鄭玉成嚇了一跳。

鄭玉成的視線在他們二人之間不住逡巡著,又轉眼看看蕭麒的臉色,最終什麽也沒有說。

雖說沒有太醫隨從,但備有藥箱,他們顫抖一場,多是外傷,服了止血丹藥便好了,這事之後,蕭麒再沒有先前的興致,垂著眼,神情淡淡的。

車軲轆向前滾著,時不時地碾過幾個碎石頭,車廂外的馬蹄上踢踢踏踏地響著,又走了好一會,他們才進了一座小城。

薛恭文找了家客棧,又付了錢,將他們一間間房的安頓好,走了一天,還經歷了這樣一場荒唐事,蕭麒累極了,沐浴過後邊躺在床榻上。

只是輾轉反側良久,他的心依然亂成一團,蕭麒困意全無,只隨意地披了件外衣便推門下樓了。

夜深了,掌櫃的卻還點著燈撥算盤,一聽到木階上傳來的嘎吱響動,便靈敏地擡起頭來。

見是今日入住的,那長得像仙子似的客人,掌櫃立刻扯了笑容出來:“喲,夜深了,您還沒睡下呢。”

“是。”蕭麒隨意地笑笑,“出來逛逛。”

“外頭有個院子,您若不嫌棄,便去走走罷。”掌櫃應聲道,“說來也巧,下來逛的,竟不止您一個人。”

這就有些讓人意外了,蕭麒微微睜眼:“還有?”

“是。”掌櫃一手攏住耳朵,“您聽。”

蕭麒安靜下來,掌櫃也不再說話,客棧內靜悄悄的,於是那不遠處傳來的簫聲便格外鮮明,悠揚,蕭麒楞了楞,不由自主地推門出去,順著那陣陣簫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借著月色,依稀可見一名白衣男子站在槐樹下吹簫,曲調優美,卻依稀能品出幾分憂傷來。蕭麒停住了腳步,背手開口道:“鄭玉成。”

鄭玉成猛然轉身,見到蕭麒,下意識開口:“皇……”

“噓。”蕭麒豎起一根手指,“咱們在外面呢。”

鄭玉成將話咽下去,僵硬的身子也稍微放松了些:“老爺。”

蕭麒沒吭聲,只是走到他身邊,二人一同坐在石凳上,蕭麒擡頭看著月亮,忽然開口說:“我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你也在吹簫。”

“那時你的簫聲肆意不羈,不似現在。”蕭麒搖了搖頭,“也帶愁緒了。”

鄭玉成轉頭看他,“老爺有心事?”

“嗤。”蕭麒低笑一聲,“算不得什麽心事。”

蕭麒忽然問他:“鄭玉成,你有喜歡過什麽人,愛過什麽人嗎?”

鄭玉成不說話了,於是蕭麒轉眼看向他,鄭玉成的面容被幽暗的夜色所遮掩,使蕭麒看不清明,他說:“有的。”

“……”蕭麒微微一怔,垂眸一笑,“真想不到,還以為你就是個不開情竅的呆子,原來心裏也藏著事。”

“你若願意,便告訴我,我來給你指婚。”蕭麒道。

鄭玉成忽而輕笑一聲:“那個人,恐怕您也做不了主。”

“為什麽?”蕭麒問他,“這天下沒有我做不了主的事。”

鄭玉成忽然站起身,他朝遠方高懸的月亮走了幾步,又轉過了身:“有的。”

“人心。”他說,“人心是誰也做不了主的。”

蕭麒擡頭看向他,他拽了拽披在身上的衣裳,莫名地拉緊了些。

後來,他又和鄭玉成坐在一起聊了很久,多數時候是蕭麒問,鄭玉成答,後來他問累了,鄭玉成便吹簫給他聽,蕭麒就在這含著愁緒的簫聲中,慢慢地闔上了雙眼,睡了過去。

鄭玉成將簫別在腰間,他一步一步地走向蕭麒,目光灼灼地看他,借著月色用眼睛描摹蕭麒的臉,從飛揚的眼眸,到纖薄的嘴唇。

他不受控制地,被魘住似地擡起手,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蕭麒的臉頰時,他又忽然停住了。

鄭玉成的手指蜷縮了一下,他低下頭,沈默許久。

再擡頭時,面容已變的十分沈靜。鄭玉成將熟睡的蕭麒背在身後,動作輕柔又規矩,他推開客棧門,踩著木階往上走,沒一下都小心,極力將聲音降到最低——他怕吵醒蕭麒。

當他快要跨上最後一個臺階時,身上忽然披了層黑沈的影子,鄭玉成擡起頭,與站在樓梯口的人對視。

“你什麽時候起來的。”鄭玉成問他。

“很久。”晏渠山這樣回答他。

鄭玉成又看了他一眼,於是晏渠山抱臂往邊上一讓。他跨上最後一階臺階,忽然開口道:“別再做讓他為難的事。”

晏渠山只是目光沈沈地望向他背上沈睡著的蕭麒,沒有應聲。

直到鄭玉成快走到蕭麒的房間時,他身後那個人才開口說話了。

晏渠山說:“鄭玉成,你的確是個君子。”

“可我不是。”他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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