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8章 阿鼻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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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阿鼻地獄
蕭麒做了一個夢。
夢裏頭, 他還是個垂髫小兒，在偌大的禦花園裏頭肆意地大笑著，奔來跑去地放著風箏。
因為淘氣, 所以染了一身的塵埃, 蕭麒轉過頭, 看見杜若正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頭，“殿下……殿下！”
她眼疾手快地捉住蕭麒, 而蕭麒也仰著一張小臉對她笑起來, 露出缺了的牙齒。
杜若溫柔地點點他的鼻尖, 牽著他的手回承恩殿——宮室的大門敞著, 於是蕭麒掙開杜若的手，歡快地往殿內跑去。還沒等他跑到門檻處，自己小小的身子就被一雙柔和白皙的手給攏住了。
蕭麒往那個充斥著馨香的溫暖懷抱裏鉆, 眷戀地在女子肩頭蹭蹭, 聲音軟和地叫她：“母妃。”
他又踮起腳，在那柔軟細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沒心沒肺地笑：“母妃！”
上官嫣拉遠了些與他的距離, 一雙風情而嫵媚的眼睛少了不近人情的艷麗，而是充滿愛憐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她婉約地笑著，拿手擦去蕭麒額角的汗，“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呀？”
蕭麒說：“我放了風箏, 飛得好高！”
“麒兒好棒呀。”上官嫣的眉眼像是被暈開的水墨畫，她直起身，擡手牽著蕭麒的小手往裏走, 像世間所有的人母那樣絮絮叨叨道：“母妃讓小廚房給你備了點心，洗凈了手再吃, 好不好？”
甫一入室，果然滿是糕點甜香，蕭麒翕動著鼻子朝小桌那兒嗅了嗅，又快速地在幾碟精美糕點的面上轉了一圈，而後卻皺著小臉，發了脾氣，“我不要吃這些！”
“我想吃酥酪。”蕭麒眼睛亮亮地看著上官嫣，“說過會給我準備的嘛……”
上官嫣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臉，“麒兒怎麽這麽饞，會吃壞肚子的呀。”
蕭麒不高興地擰著眉毛，背過身和她慪氣，上官嫣無奈地看著這個小人兒，剛想要哄一哄，卻聽見門外的小太監尖聲道：“皇上駕到——”
蕭禮從門外走進來，雙手背在身後，微笑著看他們二人。上官嫣蹲下身要向他行禮，“皇上……”
蕭禮扶住她，嗔道：“又沒有外人在，何必做這些場面功夫。”
他說罷，俯下身笑意盈盈地看著蕭麒，“朕的麒兒怎麽又生氣啦？”
“我要吃酥酪！”就算面前人是九五至尊的帝王，蕭麒卻也依舊不怕，“可是母妃總是拖著……母妃騙人！”
“誒！可不許這樣說。”蕭禮正色起來，“你母妃怎麽會是騙子，她可是這世上最心疼你的人了。”
“比父皇還心疼我？”
這下子蕭禮沈默了會，搖了搖頭，他壞笑著：“這可不一定。”
蕭麒擡頭看向他們，蘭妃和皇帝站在一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溫淺，像是在看他們此生最珍重的人。
慢慢地，他們二人的面目逐漸變得模糊，然後是身子……最後，他的父母便像水流一樣流走了，蕭麒盡力地奔跑起來，他伸出手，想要去捉那最後一縷、還沒來得及消散的念想，“父皇……母妃……！！”
消逝的太快了，蕭麒終究還是沒趕上，反倒被什麽物件絆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被摔得眼冒金星，而後思緒混亂著按著後腦擡起頭來——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華麗的宮室，而是寬闊且充斥著馬嘶，地上一大片綠草如茵，隨風搖曳……
這是馬場。
蕭麒看著自己摔破皮的手掌……手掌好像比先前大了些，他又迷蒙著轉過頭，卻看見一身騎裝又抱著臂的上官睿。男人註意到他的目光，眉毛微微一挑，俊逸非凡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舅舅？蕭麒下意識想叫他，可下一刻，他那只摔破皮的手卻被人牽走，蕭麒轉過頭，看見一張威嚴正氣的臉……是上官儀。
上官儀細致地替他挑了手掌上的草刺，又轉向上官睿，他肅然道：“你真是胡鬧！”
“殿下才多大，他說什麽你就聽著照做嗎？！”
“爹，別生氣啊。”上官睿吊兒郎當地笑著，邊說邊將手放在蕭麒的肩頭，“我大梁在馬背上打天下，殿下想學騎馬，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麽？”
“好什麽事！殿下是個哥兒，何必要受這些苦楚！”
“哥兒怎麽了？”上官睿皺起眉，顯然很不讚成他這番話，他轉過臉，笑眼彎彎，“殿下想學，臣便使出渾身解數來教，起！”
還沒等蕭麒反應過來，他便渾身一輕，還沒等反應過來，蕭麒便被上官睿穩妥地放在馬背上了，他握著韁繩，有些慌亂地四下瞧著，害怕地喊，“舅舅……”
“舅舅在呢。”上官睿含著笑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原來他也翻上馬來了。
上官睿帶著蕭麒握緊了韁繩，還沒等他緩過這陣勁兒來便大一踢馬臀，“駕！”
駿馬驟然飛馳，蕭麒驚慌地低下頭，險些被嚇出淚來，只壓低身子，一張小臉都差點貼在馬脖頸上，“啊！！”
只是叫人出乎預料的是，那股劇烈的顛簸並不曾襲來，一路平穩，蕭麒的心跳聲逐步變小，他試探著睜開眼睛，又慢慢地坐直了身子——蕭麒的眼睛慢慢睜大，只顧註意著眼前的一切，連上官睿什麽時候松開了韁繩都不知道。
“哇！”蕭麒驚奇地看著變化的天與地，“原來馬背上是這樣的——”
他轉過頭，笑不見眼，“舅舅，你看啊——”
“原來馬背上是這樣的！”
上官睿也看著他，溫柔地在他發頂上摸了摸，“是啊。”
馬在圍場內跑了一圈，又朝著上官儀所在的方向駛去，蕭麒那時才發現……原來上官儀也正看著他。
他也在笑。
蕭麒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下了馬，上官父子也如他的爹娘一樣在他眼前消失，蕭麒再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已是成年男子大小。
他環顧四周，卻見自己在瑞王府中，還沒發楞多久，身子卻不由得往後一滯。蕭麒低頭看去，是一個不過四歲的小姑娘撲在了他懷裏。
那小姑娘大概也察覺到他的目光，慢慢地擡起頭來，就在蕭麒與她四目對視的一瞬間，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太像了，除卻那一雙眼睛，這小姑娘幾乎和他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蕭麒顫抖著手想去摸她的小臉，女孩兒卻已自然地將手掌貼上來，歡歡喜喜地叫他：“爹爹！”
“爹爹爹爹！！”
是他的女兒。
蕭麒看著她，一顆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眼睛也不知為何而酸澀不已，他想說些什麽，可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爹爹。”可是他的女兒卻有說不完的話，她拉拉蕭麒的袖子，“你蹲下來好不好？”
“我有悄悄話和你說呀。”
蕭麒憑著她小小的力氣蹲下來，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女兒，“你說，爹爹聽著呢。”
女孩兒咯咯笑著，然後湊過去，響亮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爹爹！”
她用那雙叫蕭麒極為熟悉，又叫他哀慟不已的眼睛看他，可她的眼睛卻是澄澈見底，像是最清亮的湖泊。他的女兒笑起來，說：“再見啦。”
這一次，她沒有像先前那樣變成水、變成風，而是在蕭麒眼前，像是被幾道憑空的刀刃割透，溫熱的鮮血濺在他臉上，蕭麒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女兒被攔腰砍斷，手腳都變成幾段。
她的身子那樣小，可是血卻仿佛流不盡的，無窮無盡的血液從她身子淌出，血海一樣淹沒了整個王府。先前那具小小的身子早已變得慘不忍睹，五臟六腑撒了一地，好似阿鼻地域。
帶著稚氣的童音仿佛縈繞在耳邊——“爹爹，再見啦。”
顆顆剔透的淚珠從他眼眶淌下，卻一絲痕跡也沒在他面孔上流下，蕭麒哭喊著朝著爬去，“不要——”
“不要———！！”
轟——！！！
一道驚雷劈響，而後整個王府驟然坍塌，石瓦碎裂飛濺，石片落下來，“哆”地一聲恰好砍斷了他女兒露在外面的一截腸子。紅柱斷裂，一切的一切化為烏有。
“爹爹，再見啦……”
“啊！！！”
蕭麒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渾身上下……他看著黑漆漆的頂棚，熟悉的紋理……是他的王府…王府沒有坍塌！
蕭麒的胸膛大起大伏著，忽而意識到那是一個夢。
可那個夢太過逼真了，他仍心有餘悸，蕭麒渾身發著冷顫，他艱難不已地扭過頭，卻發現他的床邊……竟然跪滿了人。
杜若最先發現他睜開的眼——她還穿著回京時的那身衣裳，面色也蠟黃，眼眶紅得不像樣，像是哭了幾宿，“王爺……”
蕭麒想開口叫她，卻只能發出些“啊啊”的氣音，有人眼疾手快地為他遞上水，蕭麒艱難地抿了一口，他想說話，可垂落的一只冰冷的手卻被握住。
他轉過頭，看見一張俊美無雙的臉，那眉眼像是畫出來的，幽潭一樣讓人不可掙脫……可就是這張臉，蕭麒此生此世都不想再見了。
晏渠山的臉蒼白病態，眼底的青黑讓他不比鬼好多少，兩頰亦微陷，也像幾夜沒睡。
此時此刻看到他，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亮光，“你醒了……”
他神經質地喃喃，“你醒了……麒兒，太好了……”說著就想擡手去攙扶他。
蕭麒怔怔地看著那雙手，眼見著越來越近，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而後忽然像看到什麽穢物似的恐懼地大叫了一聲，“不要過來……”
“我讓你不要過來！！！”蕭麒瘋癲地大喊著，“不要！不要！！”
不曾想這下掙紮不知牽扯到哪裏，蕭麒的面色一白，而後擡手撫向自己的小腹，只那一刻，他像是被一道雷劈個半死——
平坦，沒有一絲弧度，牽動時腹處鈍痛不已。
“……杜若。”蕭麒艱緩地扭頭看向杜若，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布滿了血絲，“我的孩子呢？”
他想起了那個夢，一時間肝膽俱裂，蕭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透盡了渾身骨血那般大喊——
“我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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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麒做了一個夢。
夢裏頭, 他還是個垂髫小兒，在偌大的禦花園裏頭肆意地大笑著，奔來跑去地放著風箏。
因為淘氣, 所以染了一身的塵埃, 蕭麒轉過頭, 看見杜若正氣喘籲籲地跟在後頭，“殿下……殿下！”
她眼疾手快地捉住蕭麒, 而蕭麒也仰著一張小臉對她笑起來, 露出缺了的牙齒。
杜若溫柔地點點他的鼻尖, 牽著他的手回承恩殿——宮室的大門敞著, 於是蕭麒掙開杜若的手，歡快地往殿內跑去。還沒等他跑到門檻處，自己小小的身子就被一雙柔和白皙的手給攏住了。
蕭麒往那個充斥著馨香的溫暖懷抱裏鉆, 眷戀地在女子肩頭蹭蹭, 聲音軟和地叫她：“母妃。”
他又踮起腳，在那柔軟細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沒心沒肺地笑：“母妃！”
上官嫣拉遠了些與他的距離, 一雙風情而嫵媚的眼睛少了不近人情的艷麗，而是充滿愛憐地看著自己的孩子，她婉約地笑著，拿手擦去蕭麒額角的汗，“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呀？”
蕭麒說：“我放了風箏, 飛得好高！”
“麒兒好棒呀。”上官嫣的眉眼像是被暈開的水墨畫，她直起身，擡手牽著蕭麒的小手往裏走, 像世間所有的人母那樣絮絮叨叨道：“母妃讓小廚房給你備了點心，洗凈了手再吃, 好不好？”
甫一入室，果然滿是糕點甜香，蕭麒翕動著鼻子朝小桌那兒嗅了嗅，又快速地在幾碟精美糕點的面上轉了一圈，而後卻皺著小臉，發了脾氣，“我不要吃這些！”
“我想吃酥酪。”蕭麒眼睛亮亮地看著上官嫣，“說過會給我準備的嘛……”
上官嫣蹲下身，捏了捏他的臉，“麒兒怎麽這麽饞，會吃壞肚子的呀。”
蕭麒不高興地擰著眉毛，背過身和她慪氣，上官嫣無奈地看著這個小人兒，剛想要哄一哄，卻聽見門外的小太監尖聲道：“皇上駕到——”
蕭禮從門外走進來，雙手背在身後，微笑著看他們二人。上官嫣蹲下身要向他行禮，“皇上……”
蕭禮扶住她，嗔道：“又沒有外人在，何必做這些場面功夫。”
他說罷，俯下身笑意盈盈地看著蕭麒，“朕的麒兒怎麽又生氣啦？”
“我要吃酥酪！”就算面前人是九五至尊的帝王，蕭麒卻也依舊不怕，“可是母妃總是拖著……母妃騙人！”
“誒！可不許這樣說。”蕭禮正色起來，“你母妃怎麽會是騙子，她可是這世上最心疼你的人了。”
“比父皇還心疼我？”
這下子蕭禮沈默了會，搖了搖頭，他壞笑著：“這可不一定。”
蕭麒擡頭看向他們，蘭妃和皇帝站在一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溫淺，像是在看他們此生最珍重的人。
慢慢地，他們二人的面目逐漸變得模糊，然後是身子……最後，他的父母便像水流一樣流走了，蕭麒盡力地奔跑起來，他伸出手，想要去捉那最後一縷、還沒來得及消散的念想，“父皇……母妃……！！”
消逝的太快了，蕭麒終究還是沒趕上，反倒被什麽物件絆倒，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他被摔得眼冒金星，而後思緒混亂著按著後腦擡起頭來——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華麗的宮室，而是寬闊且充斥著馬嘶，地上一大片綠草如茵，隨風搖曳……
這是馬場。
蕭麒看著自己摔破皮的手掌……手掌好像比先前大了些，他又迷蒙著轉過頭，卻看見一身騎裝又抱著臂的上官睿。男人註意到他的目光，眉毛微微一挑，俊逸非凡的臉上浮現出笑意。
……舅舅？蕭麒下意識想叫他，可下一刻，他那只摔破皮的手卻被人牽走，蕭麒轉過頭，看見一張威嚴正氣的臉……是上官儀。
上官儀細致地替他挑了手掌上的草刺，又轉向上官睿，他肅然道：“你真是胡鬧！”
“殿下才多大，他說什麽你就聽著照做嗎？！”
“爹，別生氣啊。”上官睿吊兒郎當地笑著，邊說邊將手放在蕭麒的肩頭，“我大梁在馬背上打天下，殿下想學騎馬，難道不是一件好事麽？”
“好什麽事！殿下是個哥兒，何必要受這些苦楚！”
“哥兒怎麽了？”上官睿皺起眉，顯然很不讚成他這番話，他轉過臉，笑眼彎彎，“殿下想學，臣便使出渾身解數來教，起！”
還沒等蕭麒反應過來，他便渾身一輕，還沒等反應過來，蕭麒便被上官睿穩妥地放在馬背上了，他握著韁繩，有些慌亂地四下瞧著，害怕地喊，“舅舅……”
“舅舅在呢。”上官睿含著笑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原來他也翻上馬來了。
上官睿帶著蕭麒握緊了韁繩，還沒等他緩過這陣勁兒來便大一踢馬臀，“駕！”
駿馬驟然飛馳，蕭麒驚慌地低下頭，險些被嚇出淚來，只壓低身子，一張小臉都差點貼在馬脖頸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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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蕭麒驚奇地看著變化的天與地，“原來馬背上是這樣的——”
他轉過頭，笑不見眼，“舅舅，你看啊——”
“原來馬背上是這樣的！”
上官睿也看著他，溫柔地在他發頂上摸了摸，“是啊。”
馬在圍場內跑了一圈，又朝著上官儀所在的方向駛去，蕭麒那時才發現……原來上官儀也正看著他。
他也在笑。
蕭麒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下了馬，上官父子也如他的爹娘一樣在他眼前消失，蕭麒再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已是成年男子大小。
他環顧四周，卻見自己在瑞王府中，還沒發楞多久，身子卻不由得往後一滯。蕭麒低頭看去，是一個不過四歲的小姑娘撲在了他懷裏。
那小姑娘大概也察覺到他的目光，慢慢地擡起頭來，就在蕭麒與她四目對視的一瞬間，他不由得屏住呼吸——
太像了，除卻那一雙眼睛，這小姑娘幾乎和他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蕭麒顫抖著手想去摸她的小臉，女孩兒卻已自然地將手掌貼上來，歡歡喜喜地叫他：“爹爹！”
“爹爹爹爹！！”
是他的女兒。
蕭麒看著她，一顆心像是被泡在溫水裏，眼睛也不知為何而酸澀不已，他想說些什麽，可是一句話也講不出來。
“爹爹。”可是他的女兒卻有說不完的話，她拉拉蕭麒的袖子，“你蹲下來好不好？”
“我有悄悄話和你說呀。”
蕭麒憑著她小小的力氣蹲下來，他不由自主地抱住女兒，“你說，爹爹聽著呢。”
女孩兒咯咯笑著，然後湊過去，響亮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爹爹！”
她用那雙叫蕭麒極為熟悉，又叫他哀慟不已的眼睛看他，可她的眼睛卻是澄澈見底，像是最清亮的湖泊。他的女兒笑起來，說：“再見啦。”
這一次，她沒有像先前那樣變成水、變成風，而是在蕭麒眼前，像是被幾道憑空的刀刃割透，溫熱的鮮血濺在他臉上，蕭麒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他的女兒被攔腰砍斷，手腳都變成幾段。
她的身子那樣小，可是血卻仿佛流不盡的，無窮無盡的血液從她身子淌出，血海一樣淹沒了整個王府。先前那具小小的身子早已變得慘不忍睹，五臟六腑撒了一地，好似阿鼻地域。
帶著稚氣的童音仿佛縈繞在耳邊——“爹爹，再見啦。”
顆顆剔透的淚珠從他眼眶淌下，卻一絲痕跡也沒在他面孔上流下，蕭麒哭喊著朝著爬去，“不要——”
“不要———！！”
轟——！！！
一道驚雷劈響，而後整個王府驟然坍塌，石瓦碎裂飛濺，石片落下來，“哆”地一聲恰好砍斷了他女兒露在外面的一截腸子。紅柱斷裂，一切的一切化為烏有。
“爹爹，再見啦……”
“啊！！！”
蕭麒猛地睜開眼睛，冷汗浸透了渾身上下……他看著黑漆漆的頂棚，熟悉的紋理……是他的王府…王府沒有坍塌！
蕭麒的胸膛大起大伏著，忽而意識到那是一個夢。
可那個夢太過逼真了，他仍心有餘悸，蕭麒渾身發著冷顫，他艱難不已地扭過頭，卻發現他的床邊……竟然跪滿了人。
杜若最先發現他睜開的眼——她還穿著回京時的那身衣裳，面色也蠟黃，眼眶紅得不像樣，像是哭了幾宿，“王爺……”
蕭麒想開口叫她，卻只能發出些“啊啊”的氣音，有人眼疾手快地為他遞上水，蕭麒艱難地抿了一口，他想說話，可垂落的一只冰冷的手卻被握住。
他轉過頭，看見一張俊美無雙的臉，那眉眼像是畫出來的，幽潭一樣讓人不可掙脫……可就是這張臉，蕭麒此生此世都不想再見了。
晏渠山的臉蒼白病態，眼底的青黑讓他不比鬼好多少，兩頰亦微陷，也像幾夜沒睡。
此時此刻看到他，眼睛裏終於有了一點亮光，“你醒了……”
他神經質地喃喃，“你醒了……麒兒，太好了……”說著就想擡手去攙扶他。
蕭麒怔怔地看著那雙手，眼見著越來越近，臉色也越來越難看，而後忽然像看到什麽穢物似的恐懼地大叫了一聲，“不要過來……”
“我讓你不要過來！！！”蕭麒瘋癲地大喊著，“不要！不要！！”
不曾想這下掙紮不知牽扯到哪裏，蕭麒的面色一白，而後擡手撫向自己的小腹，只那一刻，他像是被一道雷劈個半死——
平坦，沒有一絲弧度，牽動時腹處鈍痛不已。
“……杜若。”蕭麒艱緩地扭頭看向杜若，一雙眼睛睜得很大，布滿了血絲，“我的孩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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