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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凈月湖(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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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凈月湖(十五)

距離五毒蠱入體已經過了小半月有餘了,成運已不像最初的那幾日一樣,每天被疼痛折磨得哇哇大叫了,此刻他閉著眼睛,睡得香甜,他那漆黑如羽扇的長睫安靜地低垂著,嘴唇輕輕抿著,眉宇放松,顯然早順利渡過第一個階段。

——五毒蠱在他經脈裏四處流竄,卻已不能對他造成任何傷害,它們會順著藥物的指引,去尋找另一批流竄在宿主經脈裏的蠱蟲,找到那些蟲子,吞噬掉它們,亦或是被它們吞噬,這個過程的耗時大約在一兩天到五六天不等。

在此之前,不管是病人還是醫者都可以好好歇上幾天。

祁雲嵐提著食盒進入山洞時,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場景。

——山洞內光線幽微,四角的小油燈安安靜靜地照亮一小片區域,沈郁斜靠在一旁的矮榻上,半闔著眼皮,薛安已經睡著,呼嚕打得震天響。

祁雲嵐不忍心打攪,輕手輕腳地放下食盒,準備離開時,沈郁睜開了眼睛,“雲嵐?外面下雨了?”他的聲音有些含糊,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倦意。

朦朦的細雨已經纏纏綿綿地飄了三四天有餘,沈郁竟然到現在才發現。

祁雲嵐有點兒心疼他沈叔叔,一把年紀還要為自己(的小徒弟)操勞,他慢吞吞地點了點頭,“沈叔叔你醒啦?正好,起來吃點東西吧。”

食盒放在桌上,一層層打開,擺好菜,祁雲嵐看著沈郁落座,看他一口口吃菜,忽而心生感慨,下巴擱在桌子上,祁雲嵐輕嘆一口氣,“往年在臨州時,每回下雨,都會很想吃火鍋。”

淫雨霏霏的天氣的確適合一家人聚在一塊兒談天說地,沈郁笑,“想吃就吃啊,凈月湖還能虧待了你不成?”

這話說的也是,祁雲嵐想到了什麽,眼睛亮起來,“那好,正好你們這兩天都有空,咱們一塊兒吃個火鍋吧。”

眼珠一轉,“撿日不如撞日,我看今天就可以。”

民以食為天,事關吃喝,自然不能怠慢。

到了晚間,沈郁洗了個澡,一身舒爽地推著季陽平來到飯廳時,熱騰騰的火鍋早已擺上了桌。

飯廳裏燃了銀絲炭盆,暖烘烘的,驅散了深秋沁人骨髓的寒意,祁雲嵐、嚴風俞、薛安、翁柔、成運,還有撐船的李大叔,一群人齊聚一堂,熱熱鬧鬧地談天說地。

祁雲嵐不太能吃辣,鍋底用了老雞燉菌菇,輔以滑嫩的魚肉,勁道的蝦肉以及昨兒下午翁柔剛掏的一窩鳥蛋……這個季節的螃蟹有些瘦了,好在量不少,蘸了姜絲醋碟以後,既酸爽又鮮嫩,讓人恨不能把舌頭一起吞進去。

嚴風俞剝蟹的手法無比熟練,去爪,敲殼,再輕輕一旋,那裏頭的嫩肉便悉數暴露在他的眼前,蘸點兒醋,遞到祁雲嵐眼前,“慢點兒吃,斯文些,嘖嘖嘖……祁雲嵐,你怎麽回事啊,怎麽瞧著跟個小餓死鬼投胎的似的?”語氣嫌棄,表情卻頗為寵溺,眼底一汪春水,嘴角噙滿笑意,直叫身經百戰的沈郁看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可惜祁雲嵐光顧著吃,沒看見他的表情,光聽見了他的語氣,手上的動作不停,祁雲嵐一面大快朵頤,吃得滿嘴流油,一面埋怨,“怪我嗎?誰叫你剝那麽快!”

“哦……”嚴風俞拖長了音調,回得意味深長,“那我慢些?”

“不、不、不,你還是快些吧,快些好。”祁雲嵐嘿嘿嘿地笑,應得格外實誠。

話音落,忽而察覺出一點不對勁,什麽快啊慢啊的,怎麽聽起來就跟……那什麽似的?

耳朵尖竄起一股小火苗,祁雲嵐眼皮一跳,下意識看向眾人,好在大家喝酒的喝酒,談天的談天,沒人註意到他們這一角落的動靜,祁雲嵐松一口氣,轉頭去看嚴風俞,嚴風俞低頭剝蟹,笑得一肚子壞水,祁雲嵐捅他胳膊,低罵一句“老流氓”,跟著抿唇笑得肩膀都抖了起來。

暗中觀察的翁柔:……

這兩位大哥怎麽回事啊?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跟小孩似的,吃個螃蟹都要鬧來鬧去?

吃飽喝足,回到屋裏,深谙祁小島主生活習慣的仆役早早地為他備下了一大桶熱水,泡了澡,上床睡覺,祁雲嵐這一覺睡得香甜無比。與此同時。深夜。皇城。

刀不磨,就會鈍;人被殺,就會死。

直到這一夜,元嘉帝才真正理解這個所有人都聽過的道理。

夜幕低垂,深墨色的穹頂上寥寥幾顆暗淡的星,月光被濃雲掩蓋,四下一片暗淡。

大慶宮外,巡邏的宮人耷拉著眼皮,間或打上一兩個哈欠,宮內,丫鬟太監垂首伺候在一旁,一個個的,也沒什麽精神,龍榻上,剛過天命之年的元嘉帝睡得不太安穩。

光怪陸離的夢裏,他看見了許多早已逝去的故人。

——這夢他已經做了無數回了,這一回的感受,卻比以往的任何一回都要清晰一些,也比以往的任何一回都叫他毛骨悚然一些。

他看見了羅時平。

羅時平還年輕,二十出頭的年輕將軍,無比鮮活,無比恣意,他看著他們喝酒吃肉不醉不歸,還看著他們浴血奮戰至死方休,看著他們說渾話,逗弄好看的姑娘,看著他們罵臟話,一言不合上場比劃……那樣一幅幅鮮活而生動的場景,即使隔了這麽多年,依舊能夠刺傷旁邊人的眼睛。

緊接著,場景一轉,他又看見了他的皇兄——還是太子的文帝。

文帝新婚燕爾,與太子妃琴瑟和鳴,杏花如雨梨花似雲的季節裏,二人喜得麟兒,皇長孫乖順可愛,小小年紀,行坐舉止皆有章法可依,儼然小了好幾號的文帝,分外惹人憐愛——分外惹,太祖皇帝的憐愛……看著那一家四口其樂融融的模樣,年輕的元嘉帝無聲地掐破了自己的手掌心。

殺了他,殺了他們,把他們通通殺了……嫉妒使人面露全非,年輕的元嘉帝目眥欲裂。

熊熊大火在這一刻燃燒,無數人葬身火海,太祖皇帝死了,羅時平死了,文帝死了,太子妃死了,年僅三歲的皇長孫也死了……

年輕的元嘉帝坐在那把至高無上的座椅上,腳踩著堆疊成山的屍體,他們渾身是血,他們死不瞑目,他們每一個都張牙舞爪,向他湧來——蕭統,蕭統,還我命來……

他卻毫不在乎。

笑容恣意而殘忍,你們算什麽,你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二十多年的漫長歲月足以消磨幹凈一個人所有的戾氣與銳氣,如今的元嘉帝剛過天命之年,頰邊已有白發叢生,再一次從夢魘中驚醒,元嘉帝滿頭大汗,呼吸急促。

“劉喜!”他大喊一聲,試圖喚來夜間伺候在旁的大太監。卻無人應答。

元嘉帝鎖眉,轉頭看過去時,瞳孔驟然縮起來……屍體,躺了一地的屍體幾乎令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還沒睡醒。

“來人,有刺——”

反應過來以後,元嘉帝立刻開始放聲大吼,可是沒等他吼完,便有一條黑影一閃而過,九龍戲珠的華麗宮燈被這條身影帶起的勁風激得一陣搖曳,緊接著,大慶宮外一面巡邏,一面打盹的侍衛就聽見了宮裏傳來的一聲,無比淒厲的慘叫,“啊~~~~”*

溟州城。範家大宅的書房裏。

範鴻蒙一動不動地坐著,燈光下的神色晦暗不明。

月亮越升越高,四下越來越靜,到了現在,就連蟲子都叫不動了,茶湯替換了無數遍,眼見著又要涼了,老管家輕嘆一口氣,低聲催促,“老爺,時候不早了,該歇下了。”

範鴻蒙卻像個入了定的高僧似的,依舊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任何反應。

老管家輕輕嘆氣,轉身打算退出去時,聽見不遠處的清涼寺內傳來的鐘聲。

“當——當——當——”鐘聲清澈而悠遠,輕易穿透夜色的晦暗,範鴻蒙卻像只受了驚的老貓一般,虎軀一震,霎時醒轉。

“什麽時候了?”蒼老的聲音裏暗含急切。

管家一怔,轉回來,躬身回稟,“回稟老爺,已經過了子時了。”

“子時?”範鴻蒙再次怔住,怔了一會竟又開始放聲大笑,“子時……哈哈哈,竟然已經子時了,哈哈哈……”

可是不知為何,笑了一會,他又落下淚來,源源不斷的淚水迅速盈滿這張蒼老無比面孔上的每一條溝壑,一時間,這位曾經位極人臣的花甲老叟竟像是瘋魔了一般,又是哭又是笑,直把一旁的老管家看得一頭霧水,嚇得手忙腳亂,“老爺,老爺,您這是……怎麽了?”

【作者有話說】

猜猜死沒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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