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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將軍府(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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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將軍府(三)

黃信看出祁雲嵐的震驚和疑惑,上了香後,帶著他走出祠堂,娓娓道來二十多年的那攤子舊事——羅時平舊部與陳家小姐與落霞山莊的那攤子舊事。

說起來,這些事情祁雲嵐已經不是第一回聽到了,七年前的梅山山莊內,姜金水臨終前,也曾對著現場的唯一活人——嚴風俞,訴說了許多有的沒的,彼時,祁雲嵐去得晚,陳家小姐與落霞山莊的那樁舊聞已經接近尾聲……只是到了黃信口中,這樁舊聞的最後走向,與姜金水所述的,全然不同。

姜金水滿心怨憤,說齊老莊主鐵石心腸,對他們不聞不問,陳家小姐一屍兩命雖是流匪狠心所為,齊老莊主亦難辭其咎。

而到了黃信口中,齊老莊主謀得深,看得遠,明面上,老人家拒絕了羅時平舊部一行人的請求,鐵面無情地派人將他們逐出山莊,背地裏,待那一行人悉數離開後,他又悄悄派出修羅刀客與落霞山莊的護衛幾十餘名,趕在那一行人走遠之前,將即將臨盆的陳家小姐接了回來,又為了掩人耳目,偽造出了流匪搶劫的現場。

陳家小姐出生於簪纓大族,從小養尊處優的,從沒吃過半點苦頭,羅將軍遇害得突然,消息傳來時,這位從不知愁字為何物的官家小姐受不住打擊,一下子就病倒了,從此一病不起。於是到了臨盆的那一日,盡管莊內上下做足了準備,甚至剛生完小公子,還沒出月子的少莊主夫人親自前去照看了,都也沒能保下她一條性命。

碩大一個山莊多出一個小娃娃來本不是什麽了不得的大事,車夫、馬夫、賬房先生的,隨便丟到哪處都能養活,可惜少莊主不忍看著自己昔日摯友之子就此淪落,泯然眾人……於是經過慎重的思考,少莊主決定給自己新出生的兒子安排一個同父異母的弟弟……

至此,那些早已落了灰,發了黴的陳年舊事又被那些事裏的舊人拉到太陽底下,抖落了灰,撣掉了黴,攤開在祁雲嵐面前,一一說給他聽,指給他看。

祁雲嵐下意識覺得黃信這老頭得了失心瘋——天還沒黑,就開始信口胡謅些有的沒的——可那一樁樁舊事,一件件軼聞,連帶祁雲承與他的生辰八字,這人都說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黑紙白字懟到祁雲嵐的眼前,由不得他不去相信。

南方的夏季從來悶熱,到了正午時分,即便走在林蔭小道上,人也輕易悶出一身的熱汗,祁雲嵐卻覺不出熱度,整個人如墜五裏霧中,怔怔地跟在屈藏身後,走向黃將軍為他安排的住處。

到了住處,屈藏沒有再說什麽,拱了拱手便徑自告退,祁雲嵐目送他離開,轉身推開門,聽見一聲熟悉的哎喲叫喚,周遭的一切才終於有了一點實感。

黃將軍給他安排的屋子寬敞而明亮,桌子板凳灑掃得幹幹凈凈,一應物事皆準備得齊齊全全,循著聲音的源頭望過去,成運僵直著一副小身板,心不甘情不願地躺在外面的矮榻上,明晃晃的日光照在他的身上,密密麻麻的細長銀針在日光下閃爍著調皮的光芒,成運動不了,撅著嘴,看起來就像個委屈巴巴的小刺猬。

蓄著山羊胡子的薛安坐在他旁邊,非常殘忍,一面紮針,一面笑,一面非常沒有誠意地輕聲哄道:“……別哭了,別哭了,馬上就好了,哎呀,你這小孩,十好幾歲了,怎麽還這麽愛哭鼻子呢,羞不羞啊……”

聽見開門聲,二人齊齊向門口看過來。

“師父!”看見祁雲嵐的一瞬間,成運就像是看見了救星一般,眼睛陡然亮起來,“師父你可回來了!發生什麽事了?這裏是什麽地方啊?怎麽那些人招呼不打就把我們給弄過來了啊?你快把這個臭老頭給我趕走啊,他太討厭啦!我都快被他弄死啦!”

他這一連串連抱怨帶提問的,劈頭蓋臉地朝著祁雲嵐而來,祁雲嵐腦袋還在懵圈,一時竟不知道該從哪裏開始說比較好。

“情況怎麽樣了?這毒可以解嗎?”因為不知道該從哪說起,所以祁雲嵐選擇幹脆忽略成運,直接對著薛安詢問起解藥的情況。

成運撇嘴,顯是有些不滿,薛安的面色則鄭重了不少,聽見祁雲嵐的問話,老頭先是點了點頭,繼而不知為何,竟又搖了搖頭,最後他長嘆一口氣,慢道:“像現在這樣,每日施針三遍,用銀針封住他全身各大穴位,再配合一些能夠緩和毒素蔓延的藥物,大約可以拖一段時間……”

“拖?”祁雲嵐聞言不由地面露驚訝,追問道:“不能解嗎?”

“嘿嘿,能拖下去就不錯啦,就他現在這情況,拖也拖不了多久了,頂多個把月吧,到時候別人什麽樣,他就什麽樣,嗐,倒也不是說不能解,只是……”說到這裏,薛安面露猶疑,話音也停了下來。

“只是什麽你直說,缺錢還是缺藥材?”祁雲嵐蹙了蹙眉,聲音裏隱隱透出一些焦急的意味。

床榻上,半大少年先是皺著眉頭看了看祁雲嵐,又轉頭看向薛安,神色懵懂,像是沒聽懂二人在聊些什麽。

薛安臉上的輕松愉悅卻已盡數褪去了,現出淡淡的愁來,輕嘆一口氣,老頭緩聲續道:“嗐,要是錢和藥材的問題倒也好辦了——”

眼前的青年人雖然身無長物,但是人家一出手就是幾百幾千兩白銀的,看樣子也不是一個缺錢的主,而現下,這碩大一個將軍府對他這沒皮沒臉的糟老頭子這樣客氣,估計也是托了這青年的福……其他的多說無益,薛安只道:“少俠你可知道我那師弟研究這蠱毒花了多長時間?”

祁雲嵐聞言不由地怔楞一瞬。他知道這毒不好解,畢竟穆衡研究這蠱毒就花費了幾年甚至十幾年的時間,可是知道歸知道,心裏終歸抱了一絲僥幸的心理,畢竟薛安可是醫聖的徒弟啊,懂毒理,又善醫理的,別人不行的,他肯定行。

可眼下,這絲僥幸被打破,祁雲嵐即使不願意,也不得不面對現實:即使是醫聖再世,想要研制解藥,恐怕也要耗費上不少時間,而成運……這小孩中毒已深,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剩多少。

神智尚在時,他還能把這小孩帶在身邊,也可安排人時時照看,可等到他徹底淪為一個無知無覺動輒傷人的傀儡時,他又該拿他怎麽辦?將他送回藥王谷嗎?這顯然不太實際。

祁雲嵐有些頭疼,想起了什麽,祁雲嵐對薛安道:“俞大俠呢,他跟你們一快過來了嗎?”

“俞?”薛安聞言一怔,反應過來後,忙道:“哦,來了,來了,就在隔壁屋躺著呢。”***將軍府的日子倒是清閑,成運有薛安管著,嚴風俞的傷也有府裏的下人照看著,是以一連幾日,祁雲嵐不是待在院中練功,就是陪著黃信去見一些滇州城裏的大官小吏。

——一群人坐下來,談完了正事,開始敘舊情。

黃信的親信和下屬大多是羅時平的舊部,幾乎都是祁雲嵐叔叔伯伯輩的人物,這些人對羅時平的仰慕超乎祁雲嵐的想象——他似乎已經成了他們的信仰,歷經幾十年的歲月磨礪都不曾褪色。

黃信將祁雲嵐引薦給這些人,向這些人介紹祁雲嵐的身份時,這些久經沙場,早被歲月磋磨得滄桑與圓滑的人的眼睛裏所迸射出的光芒,祁雲嵐只在最赤誠的少年人的眼睛看到過,而聽著他們或慷慨激昂,或義憤填膺地訴說起那些早被一抔黃沙掩埋掉的記憶時,祁雲嵐亦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心潮澎湃,與有榮焉。

——仿佛他真的成了他們當中的一份子,而這種身有歸處,心亦有了歸處的感覺,竟然……並不太壞。

這日,酒過三巡,回到院中時,天色已然有些暗沈了,祁雲嵐有些微醺,跨過圓月門時,就見嚴風俞正坐在廊下看著他笑。

清風明月,荷香陣陣,嚴風俞眉若墨畫,目若朗星,祁雲嵐看得心頭一動,他咽一口吐沫,忽而覺得嗓子有些發幹。

是酒喝少了嗎?

還是天兒太熱了?

祁雲嵐沒有去深究,等待那陣心悸的感覺稍稍退卻,祁雲嵐踉蹌著腳步向著端坐於廊檐之下的俊美男人走過去,二人並肩坐在一塊兒。

恰逢十五,月亮圓圓的,仿佛一輪明鏡,能夠照出人世間的千百種情態,祁雲嵐輕嘆一口氣,斜靠到廊柱上,沒話找話:“俞大哥,我好像真的又多了一個爹嗳。”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來晚了……這幾天忙瘋了,寫好的東西都忘了放存稿箱,給大家叩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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