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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鬼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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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鬼面(四)

祁雲嵐再次醒來的時候,身上沒有一處是不痛的。

他嘗試挪動手指,沒有成功,他皺了皺眉頭,剛要睜開眼睛,腦海中忽然浮現自己暈倒之前的場景——成運那小孩自不量力,大喊一聲沖出去之後,很快被那一行人發現行跡。

鬼面人沒怎麽費工夫就制住了他,綠胡子老者似乎無意傷他性命,餵他吃了一顆淡綠色的藥丸後,就一掌劈暈了他。

自己對付個把鬼面人綽綽有餘,同時應付十六個就有些吃力了,就在他窮途末路,以為二人必死無疑的時候,一道黑色的人影忽然從遠處飄來,停在他身側。

荒郊野外忽然冒出來一個人,雖然有可能是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俠客,但也可能是老者雇來的藏身於暗處的殺手,思及此,祁雲嵐不敢掉以輕心,他下意識就要舉劍去刺,誰知那人輕笑一聲,擡掌劈向他的後頸。

那人武功高強,出手快如閃電,那一掌看似平平無奇,實則糅雜了數種高深的內家功法,外家拳腳以及輕功路數,別說強弩之末的自己,就是放在平時,自己想要躲過去,恐怕也是玄之又玄。

於是下一刻,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就徹底失去了意識。

此刻燈火搖曳,四下一片靜謐,安安靜靜的屋子裏,仿佛只剩下祁雲嵐一個人。

祁雲嵐的目光在這間疑似客棧臥房的房間裏轉悠一圈,沒有看見一片綠色,他斂了斂目,基本確定自己是被那黑衣人打暈了帶來此處了。

這樣看來,那人似乎與綠胡子老者沒有幹系?難道真是過路的人行俠仗義?若是如此,他為什麽要在救了自己之後,又點了自己的穴道,讓自己鹹魚一樣,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任人宰割呢?

祁雲嵐想不通,不得不再次堤防起來。

回過神,他繼續轉頭眼珠,打量屋內的場景,目光轉到一處時,忽地一滯。

只見房間的另一頭,燈火照不到的地方,似乎藏了一個暗色的人影。

這個人的身材分外高大,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仿佛石化了的雕塑一般,已經屹立了幾百年那麽久。

嚴風俞的確站了很久。

此時距離他山道截人已經過去了三日兩夜。

山道上截人的時候,他是閑得無聊,想要給自己平淡無奇毫無起伏的生活找點樂子。

截到人後,他才發現,他可真是會給自己找樂子。

起初,他抱著人,躲著鬼面人的襲擊,一路往山下狂奔的時候,只覺得懷中的身體分外熟悉,可要說哪裏熟悉,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祁雲嵐戴了鐵灰色的鐵皮面具,身量較七年前長開了許多,單薄的胸膛變得厚實,圓潤的線條變得冷硬,皮膚黑了一些,個子高了不少,跟七年前的那個纖細少年全然不似一人,於是他雖然覺得熟悉,卻也沒有放在心上。

等到他狂奔近百裏,將那一行人遠遠甩在身後,又將人安頓好的時候,他才開始好奇這個人的身份。

他看著這人臉上的鐵灰色面具,兀地想起紅綃跟他說過的鐵面大俠,於是二話不說,興致沖沖地一把掀開了面具。

那一刻,晴天霹靂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感受。

那會兒正是午後,屬於春日的分外和煦的陽光穿過窗棱的縫隙照進屋內,暖融融地落在人的身上,嚴風俞卻如墜冰窟,五臟六腑都被凍成皺巴巴的一團。

他靜靜地站在床邊,定定地望著那張陷在被褥裏的臉——那張七年以來,無時無刻不在乘虛而入的臉。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想再看到這張臉。

更不想再跟這張臉的主人有任何接觸。

於是反應過來之後,他立刻就要轉身離開,離開之前,他把那面面具擱在桌子上,因為手腳少見地有些慌亂,所以收回手的時候險些打翻桌上的茶盞,他轉過身,剛要離開,餘光瞥見床上的人皺起了眉頭,喉嚨裏溢出一聲呻吟。

他楞了一下,忽地想起祁雲嵐身受重傷,若不醫治及時,恐怕會流血而亡。嚴風俞:……

他搖了搖頭,長長地籲出一口氣後,高聲喚來小二,叫來最近醫館裏的大夫。

——就看在他離開的那日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要了自己性命,卻沒有下手的份上吧,嚴風俞告訴自己。

裹好傷後,祁雲嵐足足睡了三天兩夜,嚴風俞知道自己隨時可以離開,但是不知為何,他還是留了下來。

祁雲嵐醒了,他睜著一雙溜圓的眼睛,目光戒備地打量這間屋子。

屋子的角落裏,嚴風俞也在打量他。

他發現祁雲嵐的五官雖然張開了,瞳仁卻還是漆黑的,眼睛也還是大而圓的,濕漉漉的長睫與七年前一般無二,仿佛能夠一眼看進人的心裏,讓人再也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他看著祁雲嵐,的確很難移開目光。

他知道祁雲嵐大體不會認出自己,就像自己沒有在第一時間認出他一樣。

一別七年,祁雲嵐變化了許多,自己亦然。

此刻的自己不僅戴了掩面的面具,邋邋遢遢的模樣大約與祁雲嵐記憶中的自己也是大相徑庭的。

至於換一個聲音,對自己而言,更是雕蟲小技,不值一提。

回過神,他調整心情,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自然,“怎麽樣?好點兒了嗎?”

看見角落裏人影的那一剎那,祁雲嵐的眼底閃過一瞬間的茫然,一種莫名的熟悉感覺襲擊了他,待他看清來人的模樣後,這種熟悉的感覺卻又很快消失不見,他晃了晃神,很快找回自己的聲音,他想起自己的遭遇,於是稍顯戒備地朝嚴風俞道:“方才是你打暈我的?”

嚴風俞沒有立刻回答,他扯著嘴角輕輕笑一笑,然後搬了一張椅子坐到祁雲嵐床邊,翹起二郎腿,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姿態,“嚴格來說是三天前我救了你。”三天前?

祁雲嵐楞了一下,自己已經睡了三天?

“閣下的確救了我,只是——”他的聲音沈下來,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淡淡的慍怒,“閣下救了我,又點了我的穴道,拿走我的劍,這是什麽道理?”

嚴風俞回得理所應當,“不點你穴道,你跑了怎麽辦?不拿走你的劍,你想動手殺我怎麽辦?少俠武功高強,在下不得不堤防一二,還請少俠體諒。”

他口中說著體諒,可在祁雲嵐看來,他的語氣吊兒郎當,態度漫不經心,仿佛把自己當做三歲孩童一般戲弄。祁雲嵐:……

他瞇起了眼睛,好像一只被人激怒的兔子,下一刻就要跳起來咬斷人的喉嚨。

嚴風俞看得好笑,他扯了扯嘴角,想起了什麽,他又笑不出來了,他放下翹起的二郎腿,忽然沒了戲弄人的心情,於是沈默了一會後,他沈下嗓音,肅著面容對祁雲嵐道:“言歸正傳,說說看,你跟那一行人什麽關系?”

祁雲嵐不答反問,“你跟那一行人什麽關系?”嚴風俞:……

嚴風俞看著他那張寫滿戒備的臉,心中苦澀,臉上卻哈哈一笑。

老話說得沒有錯,時間果然可以改變一切。

它可以輕而易舉地磨光一個人的棱角,也可以不費吹飛之力的為一個人築上銅墻鐵壁一般的心防。

如果說曾經的祁雲嵐就像一塊剔透無瑕的美玉,讓自己不舍得移開,哪怕片刻的目光,那麽時移世易,世事變幻,如今的他還是自己記掛了七年,放在心尖上,怎麽也舍不得剜掉的人嗎?

嚴風俞有些恍惚。

他低下頭,細細打量眼前的青年:眉眼是相似的,低垂的長睫也是相似的,那下頭的目光卻已經變了味道,唇瓣是相似的,緊抿的弧度卻已經變了味道……嚴風俞晃了晃神,忽然對綠胡子老頭,對鬼面人,對白衣青年,連帶著對他的小師弟都沒了興趣。

“好奇而已,不答也行。”嚴風俞站起身,語氣淡淡的,他擡手解了祁雲嵐的穴道,然後轉身便要離開。

【作者有話說】

走是不可能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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