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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子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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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子夜(一)

水汽氤氳,祁雲嵐趴在木桶邊緣發呆。

這天是九月初九,重陽節,距離嚴風俞離開臨州城已經過了大半個月。

這些日子以來,祁雲嵐每日勤奮練劍,可惜,不知是他太過愚鈍,亦或是他用功太遲啟蒙太晚,總覺得練來練去都沒什麽成效。

季陽平勸他稍安勿躁,一邊躺在廊下喝酒,一邊絮絮叨叨:練武本就沒有捷徑,只有日積月累,勤加刻苦,方能見成效。天資聰穎又如何?骨骼清奇又如何?倘若不打好基礎,不練好內功心法,所謂的劍招便如空中樓閣一般,虛無,漂浮,沒有實際用處。正所謂厚積而薄發,只有基礎牢固了,往後才能事半而功倍。所謂的基礎既是內功心法,亦是強健的體格,敏捷的反應……

祁雲嵐聽得心浮氣躁,好幾次想要丟下劍幹脆放棄:嚴風俞武功那麽高,有他護著自己,還花那個功夫,吃那個苦作甚?可是,不知為何,他竟慢慢堅持了下來,按照季陽平的給的口訣,一招一式地練下來,雖沒看見什麽明顯的成效,性子卻也漸漸沈了下來。

季陽平所授的劍法乃是他結合平生所學與五行八卦變幻之術親手所創,因為懶得取名字,所以幹脆叫做“無名劍法”,修煉這套無名劍法時,需配合另一套內功心法一同練習。

漸漸地,祁雲嵐上午打坐,下午練劍,不知不覺,日子竟也過得飛快。

重陽節這天亦是個走親訪友、闔家團圓的好日子。

晚上的家宴上,眾人圍坐一桌,祁朝天、莫不為、馮管事等人坐在上首,祁雲嵐、祁雲承、林宥赦等小輩則分坐於圓桌兩側。

祁雲嵐與林宥赦坐在一起,祁雲承與祁雲嵐鬧了點矛盾,便坐在二人對面。

看了一圈,沒有看見祁雲弘、沈郁與季陽平。

祁雲嵐知道沈郁去了藥王谷還未歸來,季陽平八成又去哪個犄角旮旯喝酒了,唯獨祁雲弘不知所蹤,便道:“爹,大哥呢?怎麽半個月沒見他人影了?莫不是你不同意他的婚事,他就跟新大嫂私奔去了?”

祁朝天啞然失笑,其餘人聞言立時笑作一團。莫不為摸著胡子淡淡笑道:“雲嵐活潑聰穎,性格跳脫,當真與小時候一般無二。”

馮管事佯怒嗔道:“這小子就是個機靈鬼!”向祁雲嵐道:“你大哥要是能討到老婆,你爹高興還來不及,怎麽會不同意?”

祁朝天一面喝酒一面聽他們說話,聞言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

祁雲承哈哈笑道:“你這話講的我大哥好像討不到老婆似的,哈哈哈……”

祁雲嵐跟著笑道:“他的確討不到啊!那天你不是看見了嗎?大哥剃頭擔子一頭熱,人家姑娘根本懶得理他呢!”

馮管事高深莫測地搖了搖頭,“你們知道什麽叫做今時不同往日,什麽叫做鐵杵也能磨成針嗎?”

言下之意,祁雲弘精誠所至,他大嫂這塊金石已被他打動了。

“啊?是嗎?”祁雲嵐驚訝道,倘若當真如此,那可真是一樁大好事了!

馮管事但笑不語。

祁雲承還惦記祁雲嵐跟林宥赦一塊下地宮探險不帶自己的事,聞言陰陽怪氣道:“那可不是?大哥為人誠懇,性格憨厚,一步一個腳印,自然能夠抱得美人歸,哪比得上某些人,第一回見面就跟人家——”

眼見著他越說越不是地方了,祁朝天喝道:“老實吃飯!別胡說八道,雲嵐你也是,少多管閑事!”

二個人都不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獨獨怕上頭老子的管教,此刻挨了訓,只得老老實實低下頭暫時休戰。

祁朝天看著氣焰全無的兩個臭小子,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片刻後恢覆一派嚴正的家長模樣,“你大哥他是替我辦事去了,一時半會還回不來。”

“辦事?”

“辦什麽事?”

兄弟二人異口同聲,對視一眼,各自垂下目光,不再說話。

祁朝天點了點頭,忽然嘆了一口氣,說起他的一位摯交好友來。

這位友人與祁朝天相交數年,感情深厚,如今罹患疾病,即將不久於人世,便給祁朝天寫了一封信,希望祁朝天能去看看他,二人見上最後一面。

祁朝天倒是想去,卻被日常瑣事絆住了手腳,只好派祁雲弘先行一步,去看看情況。

“如今事情已經解決,所以再過幾日,爹也要出趟遠門。”祁朝天向他二人解釋道。

馮管事捏著胡子笑,暗暗思忖道:這家夥,逃命就逃命了,還探望好友,唉……不過也好,這樣一來,至少不用擔心這些嘴上沒毛的小崽子洩露消息了。

祁雲嵐渾然不覺,一面低頭吃魚,一面思忖祁朝天這位友人的來歷。

一想這人是什麽人?怎麽從沒聽他爹提過?

二想這人難道也是落下山莊的“餘孽”嗎?似乎蠻像的。

只不知道,祁朝天這次離開,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若是他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與嚴風俞離開,會不會叫他太過難過呢?

畢竟他才剛剛失去一位摯友啊,再失去一個兒子,他爹的身體會不會撐不住啊?

祁雲嵐兀地有些慌了,忽然想,倘若祁朝天能夠帶他一起前去探望那就再好不過了。

這樣一來,他既有機會瞻仰一下昔日前輩的尊容,也能在嚴風俞找來的時候,當面跟他爹道個別。

正這麽想著,忽然聽見祁朝天道:“——雲承,雲嵐,你倆也跟我一起吧,說起來,爹的這位朋友,跟你倆也有一些機緣呢。”

“機緣?什麽機緣?”祁雲嵐眼睛一亮,桌子下面的腿歡快地晃起來,“太好了,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木桶裏的水汽蒸得他腦袋發暈,祁雲嵐扶著邊緣慢慢站起來,水珠從他的皮膚上滾落,濕漉漉的青絲緊貼著白皙的皮膚,像是無暇美玉上的道道裂紋一般,祁雲嵐拿起旁邊的布巾慢慢擦幹身體,放下布巾,拿起搭在一旁的薄綢裏衣,披在肩上,系好腰帶,把頭發從衣服裏拿出來,走出屏風的時候,恰好看見小虎拿著一封信,推門進來。

“小爺,這兒有一封給你的信。”小虎道。

“信?”祁雲嵐披上外袍,往外面走,“什麽信啊?”

小虎搖了搖頭,“沒有署名,就說給你的。”祁雲嵐:……

祁雲嵐兀地心頭一動,莫不是是嚴風俞寫給他的信?嚴風俞回來臨州了?

他的心臟砰砰跳得飛快,手忙腳亂地拆開信。

「今夜子時,城南紅楓坡不見不散。 ——風哥。」

果然是嚴風俞回來了!

祁雲嵐放下信,扶著桌子坐下來,好一會,亂跳的心臟才慢慢平覆下來,他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這間住了十幾年的屋子,屋外的石桌與桃樹……兀地有些猶豫。

他真的要為了嚴風俞,放棄家人,放棄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嗎?

雖說他從駱德庸死前留下的書信中得知,祁朝天與他無血緣關系,不是他的親生父親,可是祁朝天畢竟養育了自己十幾年,疼愛了自己十幾年,還有沈叔、季叔和馮管事,還有小虎,若是他一走了之,小虎該怎麽辦?他為救祁雲承而斷了一只手,除了自己,除了這個家,還有誰能善待他?

祁雲嵐有些煩躁地走出屋子,夜風微涼,新月倒掛,祁雲嵐不知不覺來到祁朝天房外。

祁朝天還沒睡,屋裏點了一盞燈,燈火昏黃,兩道男人的身影映在窗戶紙上,一個高壯,一個瘦削,二人對坐飲茶,還沒靠近,祁雲嵐遠遠聽見其中一人的笑聲,那人笑了一氣,然後道:“探望好友,哈哈哈哈……虧你想得出來!”

祁雲嵐認得這道聲音,是馮管事,「虧你想得出來」?這是何意?

祁雲嵐放輕了腳步,慢慢靠近,聽見祁朝天嘆了一口氣,然後回道:“你不是早就猜到我的用意了嗎?何必多此一問呢?”

馮管事話裏帶笑,揶揄了祁朝天幾句後,語氣慢慢嚴肅下來,他道:“眼下駱知府那頭的事情已了,想必臨州城的武林同道們都已經陸陸續續地離開了。先前你怕出亂子,這才延後了幾天出發,如今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雲弘那邊也傳了消息過來,你打算什麽時候出發?”

“莫掌門他們三天後離開,我打算與他們一道。”祁朝天隨口答道。

“與他們一道?”馮管事聽起來有些疑慮,過得片刻,不知想到了什麽,點了點頭,“也好,一起上路互相之間也能有個照應。在那之後呢?你有什麽打算?”

“那之後?哪之後?”祁朝天放下茶杯道。

“幾十年的交情了,跟我你還裝蒜,”馮管事嗔道:“自然是安頓好那兩個小子之後了,難不成你想跟我一樣守著那倆小子過一輩子?就不想去青城山見見陳大掌門?”

祁朝天苦笑一聲,然後道:“即便我想去找,那也得人家答應啊,別沒等我上了青城山就給人家亂劍趕下去了。”

馮管事哈哈大笑,“也是,依那家夥的性子,真幹出這事來也算不得意外……”

二人的談話還在繼續,祁雲嵐卻已經聽不進去。

聽他二人談話的意思,祁朝天口中的「探訪好友」似乎只是一個借口,實際的打算是將他和祁雲承安頓在一個新的地方後,便自行離開。

祁雲嵐有些難以接受。雖說祁朝天不是他與祁雲承的親生父親,可是十幾年來的父子情分做不得假,祁朝天怎會舍得拋下他與祁雲承,兀自去找旁的什麽人?

可是轉念一想,自己有了心愛之人,便想與他耳鬢廝磨,長相廝守在一塊,難道祁朝天就不想?

祁朝天本名呂施,乃是當年人稱金面修羅的落霞山莊四大護法之首。

他武功高強,行事風格沈穩老辣,卻從不以真面目示人,是以旁人便以他的金色獅面面具與他的武器——修羅寶刀——來稱呼他。

十六年前,落霞山莊覆滅,少莊主齊仲秋重傷不治,彌留之際,他將自己的兩個兒子托付給呂施,呂施不辱使命,改名祁朝天後,與兄弟二人一起,落腳在臨州城。

如今十幾年的時光一晃而過,祁雲嵐與祁雲承均已長大成人,倘若呂施還有什麽未盡的心願——想要去找的人,亦或是想要去做的事——祁雲嵐覺得是時候放他離開了。

發了一會呆,祁雲嵐慢慢下定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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