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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地宮(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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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地宮(十五)

雪亮的刀刃猛力撞擊在墻面上,激得地面一陣遽烈的晃動,灰白色的墻灰從二人的頭頂上簌簌下落。

祁雲嵐扶著書架勉強穩住身形,嚴風俞收刀入鞘,朝他搖了搖頭,“不行,這面墻的材質似乎有些不同,強行破門的話,地宮可能會塌陷。”

祁雲嵐有些懊喪,很快重新振作,“我爹還在下面呢,把他埋進去可就不好了。”

“可不是麽?”嚴風俞點頭輕笑,與祁雲嵐對視,心裏忽然動了一下,便擡腳走到祁雲嵐身邊,側頭碰了碰他的嘴唇。

祁雲嵐抿著嘴笑,蔥白的手指捉住嚴風俞的衣襟,湊過去啃他的脖子,“那現在怎麽辦?我們不出去了嗎?”

嚴風俞仰著頭,喉結上下滑動,一把抱起祁雲嵐,把他放到桌子上坐著,寬大的身軀強勢地壓下,嚴風俞一手扶著他的腰,一手按住他的後頸,兩個人的嘴唇相觸在一起,“不出去了,就我們兩個人不好嗎?”

“好是好啊。”祁雲嵐抱住他的脖子,輕咬他的下唇,伸出舌頭與他勾纏,含糊道:“可是這裏沒有吃的,也沒有睡覺的地方,還……那麽臭。”

嚴風俞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裏,深吸一口氣,笑道:“也是,你都餿了。”

“很臭嗎?不是吧?我覺得還行啊!”祁雲嵐推開他,道。

嚴風俞哈哈大笑,兩個人又鬧了一氣,膩味夠了,終於老老實實地尋找出口。

這裏似乎是個藏書室,陳列了大大小小數十個書架,一側的幾個書架被田明撞倒在地上,上面擺放的書撒了一地,花瓶等一應擺設均摔在地上,摔成碎片。

淩亂的書籍、滿地的碎瓷片、血汙……要在這個一樣雜亂無比的環境裏,尋找一個小小的機關,似乎並不容易。

祁雲嵐捏著鼻子趴在地上敲擊地磚,敲了一會,他從地上爬起來,忽然道:“……風哥?”

“怎麽了?”嚴風俞正在翻看地面上的書,聞言頭也不回地回道。

祁雲嵐猶豫著。

嚴風俞回頭看他一眼,“想問什麽直接問,不用吞吞吐吐的。”

“這可是你說的啊!”

“嗯,我說的。”嚴風俞道,放下書,“什麽問題,你直接問吧。”

祁雲嵐手指扣著一旁書架上的木屑,拖長了聲音道:“你的同僚——”

“你想問信的內容?”嚴風俞起身走向他。

祁雲嵐點頭,解釋道:“……聽起來好像跟我有關系。”

“的確有關系,但是我寧願你不知道。”

祁雲嵐定定地望著他,眼神堅定又執著,過了一會,忽然上前拉住他的手,兩個人找了個幹凈的地方,面對面盤腿坐著。

嚴風俞輕嘆一口氣,把黃信的話講給他聽。

——洞庭湖的綽約風光、屹立百年的落霞山莊、從繁華極盛到寂滅無聲,以及與之有關的每一個人:老莊主深謀遠慮,少莊主風華絕代、羅時平雄才大略、太祖皇帝心懷天下……五萬玄鐵軍重重圍困,殺聲震天,殘陽映入洞庭湖的一池血水,金鐵相擊,無數豪傑拼死相搏……隨著嚴風俞的闡述,十幾年前的漫長歲月像是一幅幅水墨畫卷一樣,在祁雲嵐的眼前緩緩展開,金戈鐵馬,草長鶯飛,少年意氣,鮮衣怒馬……剎那間悉數化作那場大火裏的漫天灰燼。

一滴眼淚無聲滑落,祁雲嵐哽咽到說不出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自按捺下心頭的酸楚,看著嚴風俞道:“這些……”

“嗯。”嚴風俞點頭,臉上寫滿不忍,把他抱進懷裏,腦袋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所以我寧願你不知道。”

祁雲嵐漸漸止住抽泣,又道:“……後來呢?”

嚴風俞輕嘆一口氣。

十六年後的歲月像是一潭深不見底的池水,表面平靜無波,內裏暗潮湧動。

駱德庸以當年的秘密作為要挾,逼迫祁朝天對他言聽計從;祁朝天不甘為人驅策,順勢利導,命人編造臨州城暗藏秘寶的傳言;陳進將計就計,無中生有,將危機四伏的地宮畫進藏寶圖;天衍處橫插一杠子,將這一壇池水攪得渾濁無比……如今一切塵埃落定,始作俑者死了,自作聰明的逃了,只剩下他們這些人被困在這方寸之地。

祁雲嵐沈默了一會,消化嚴風俞的話。

“那封信呢?裏面寫了什麽?如果信的內容跟黃將軍告訴你的話沒有出入的話,你是不會那樣看著我的。”祁雲嵐道。

嚴風俞收斂神思,輕輕笑了笑,“我怎麽看著你了?”

祁雲嵐推開他,紅著眼睛表演了一個驚愕的眼神,嚴風俞失笑,將他摟得更緊,“有時候真希望你不要那麽聰明。”

“……所以信裏頭到底說了什麽?”祁雲嵐縮在嚴風俞懷裏,道。

“大部分內容與黃將軍告訴我的差不多,你們家,你爹,你沈叔,季叔,你大哥,還有你家的家仆,都是當年那場大火裏的幸存者,只有一點不同……”

嚴風俞的聲音逐漸低沈,祁雲嵐緊張地咽了一口口水,“……哪裏不同?”

嚴風俞胸腔震動,傳來六個字,祁雲嵐一下子從嚴風俞的懷裏掙出來,“他不是親……”祁雲嵐睜大了眼睛道:“那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

說到這裏,嚴風俞的聲音戛然而止。

那頭的活動門板再次打開,二人轉頭看去,祁朝天一馬當前,從活動門板裏跳了出來,低頭整了整衣襟後,轉頭與他們對視。

——屋內狼藉一片,二人相對而坐,姿態暧昧,衣衫不整,祁雲嵐眼眶微紅。

祁朝天眉頭一皺,快步走到他二人身邊,“這裏發生了什麽事情?”

蹲在祁雲嵐身邊,扶著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一番,“我兒有沒有受傷?為什麽哭了?”

轉頭看向嚴風俞。眼睛裏寫著質問。

嚴風俞沒有說話。

祁雲嵐擦掉眼眶溢出的淚珠,朝祁朝天搖了搖頭,哽咽道:“……爹,我沒事,我只是——”

“——他只是我們擔心出不去。”嚴風俞不動聲色地道。

拉住祁雲嵐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祁雲嵐疑惑地看著他,忽然聽見活動板門裏傳來人聲。

——原來祁朝天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祁雲嵐低下頭,不再說話。

這時候,活動板門再次打開,又一個人影從活動板門裏跳出來,嚴風俞擡眼去看,陳涼玉蹲在地上,手上拉著一個人——“霍人傑”攀著陳涼玉的肩膀從門板裏出來,緊接著是張文山,李文柏,楊文蓉……天元派的莊掌門及其門下弟子,元明宗的宗掌門及其門下弟子……烏泱泱一群人將這一小間藏書室襯托的逼仄無比。

不出嚴風俞的預料,這些人都被餵了十香軟筋散,走路都費力。

“霍人傑”碩大的身軀虛弱地靠在陳涼玉的身上,看見嚴風俞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嚴風俞與祁雲嵐十指相扣,祁雲嵐眼眶通紅,失魂落魄地站在嚴風俞身邊。

紅羅的面色由晴轉陰,眼神冷了一下。

嚴風俞擰了擰眉,不動聲色地將祁雲嵐推到自己與祁朝天的身後。

與此同時,活動板門還在往上出人,很快將這一小間藏書室裝得滿滿當當。

陳涼玉率先開口。他似乎沒有認出嚴風俞,目光從他的臉上一掃而過,停在祁朝天的臉上,“現在呢?接下來怎麽辦?”

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與傲慢。

祁朝天恍若未聞,淡淡地朝他笑了笑——如果嚴風俞沒有看錯的話,那笑裏似乎帶著些寵溺,還帶著些無可奈何——轉頭看向眾人,祁朝天道:“這裏已經安全了,諸位可以在這裏稍事休息,待祁某先出去看看情況。”

眾人聞言先是長長地籲出一口氣,互相對視後,臉上現出劫後餘生的笑。

天元派的莊掌門朝祁朝天拱了拱手,道:“這回可真是多虧了祁大俠了,要不然咱們恐怕就要全軍覆沒了。”

“那可不是?大恩不言謝,以後要是有用得著宗某的地方,煩請祁大俠盡管開口!”元明宗的宗掌門附和道。

祁朝天趕忙擺手,說:“不敢當!不敢當!”

靈雲派的鄭掌門為人低調,少言寡語,只朝祁朝天拱手道謝,其餘人亦跟著道謝。

只有陳涼玉沒有開口,只淡淡地看著祁朝天。

祁朝天亦只看著他,兩個人之間似乎有某種無法言說的暗流在湧動。

少頃,陳涼玉率先撇開了臉,祁朝天輕輕一笑,道:“涼玉,你先在這待一會,我很快就回來。”

陳涼玉冷哼一聲,沒有說話。

祁朝天走向一側的書架,不多時,墻壁再次朝內翻轉,露出一個黑黢黢的甬道。嚴風俞牽著祁雲嵐,三人一起走出甬道。

天色已經黑透了,書房沒有點燈,黑黢黢的,外頭隱約有人纏鬥,竄動的黑影被白色的月光印在窗戶紙上,雪亮的刀鋒一閃而過。

嚴風俞餘光瞥見角落裏一個人影,連忙將祁雲嵐護在身後。

祁朝天不動聲色走上前去,蹲下身探了探那人的鼻息,回過頭道:“已經死了。”

嚴風俞稍稍放下心,定睛一看,這才發現死掉的竟是先前給他們領路的李五。

李五坐在地上,圓睜著一雙眼睛,胸前一個血窟窿,血淌了一地,已經凝結成灰褐色。

看那傷口的形狀,嚴風俞便知道出手的是田明。

料想田明追著陳進出去的時候,好巧不巧碰上他,便隨手殺掉了。

推開書房的大門,墨色的天幕沈沈地壓下,廝打聲忽然清晰,金鐵相擊之聲不絕於耳。

駱府護院的屍體已經躺了一地,間或出現幾具穿著夜行衣的屍體,打鬥已近尾聲,黑衣人顯然占了上風,不多時,戰鬥結束,黑衣人頭領對他們三人似乎毫無興趣,打了個唿哨,其餘黑衣人便得令擡起同伴的屍體,迅速躍上屋檐,身影化作夜色中的一個小黑點,逐漸消失不見。

這時候,三人的身後傳來淩亂的腳步聲,嚴風俞轉過頭,地宮裏的人好似等得不耐煩,一個接一個地走了出來。走出書房,目睹院中的景象時,眾人臉上紛紛露出吃驚的表情。

陳涼玉似乎知道內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神色平淡地朝祁朝天點了點頭,便領著門下弟子先行離開了。

“霍人傑”被他的同門師弟扶著,路過祁雲嵐身邊的時候,他的腳步似有片刻的停滯,眼睛裏迸射出嫉恨的光芒。

祁雲嵐失魂落魄,並沒有察覺,嚴風俞看見了卻故作看不見。

這廂青城派率先離開後,其餘門派的掌門人、長老、首徒等人與祁朝天寒暄幾句客套話後,亦跟著離開了。

一陣微涼的腥風吹過來,院中高掛的紅燈籠隨風一陣搖晃,府苑重歸於平靜。

嚴風俞向祁朝天道:“陳進跑了,我的人已經去追了。”

祁朝天點了點頭,臉上是卸下重擔後的坦然與自在,他道:“接下來的事情就都交給你們了。”

嚴風俞察覺這話似有深意,正待追問,身後再次傳來腳步聲,轉頭去看,林宥赦扶著何子陽從書房裏走出來,何子陽右腿受了傷,只能蹦著往前走。

他單腿蹦到祁雲嵐面前,一把抱住祁雲嵐,哽咽了一會,忽然開始放聲大哭。

祁雲嵐好似被他勾起了某種不可明說的情緒,一時間,兩個少年竟哭作了一團。

“你師父已經走了。”過了一會,祁雲嵐松開何子陽,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們送你回去吧。”

何子陽點了點頭,把自己與林宥赦遭遇講給祁雲嵐聽,講到林宥赦也受了傷時,祁雲嵐轉頭看過去,擦掉臉上的淚痕,“赦哥?你現在怎麽樣?”

林宥赦面色蒼白,手指往下滴著血,聞言搖了搖頭,勉強勾起嘴角道:“赦哥沒事,雲嵐你呢?”

說這話的時候,他擡了擡手,像是想要去碰一碰祁雲嵐的臉,一旁嚴風俞黑下臉色,林宥赦見狀一聲苦笑,便也收回了手。

“快別哭了,”林宥赦溫聲道:“怎麽還跟小時候一樣,動不動就哭呢?”

祁雲嵐無法將心中的震驚與酸楚說給林宥赦聽,便只能強自按壓下心頭的酸澀。

“知道了,”他道,“我以後都不哭了。”

——卷一·完——

【作者有話說】

走過路過的好心人,給俺一點海星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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