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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地宮(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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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地宮(十二)

十六年前,也可能是十七年前,黃信領了上級的任務,卻在執行任務的途中被人偷襲,受了重傷。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的周圍是一片黑暗。

身上的傷已經被人裹好了,每天亦有人按時送飯。

他朝送飯的人搭話:此處是何處?你是何人?為何要將自己關在此處?

對方卻從來不予理會。

他的飯食中被人下了藥,吃了便會四肢酸軟,內力全無。不吃又不行。

他在這種莫名其妙的環境裏待了很久,久到他記不清日子。

直到有一天,石室的大門忽然被打開,月色透過大門的門洞照進來,黃信看見個身材高大,體格壯碩的中年男人。

他朝男人搭話,“這裏是哪裏?”

男人朝他笑了笑,道了句“黃將軍,得罪了”,便一記手刀,劈在他的側頸。

昏迷之前,黃信看見了男人的側臉,認出他就是清風門的大弟子,掌門人的首徒,亦是江湖上人人交口稱讚的駱德庸,駱大俠。

再次醒來的時候,周圍已經變了環境。

此後的幾年裏,這樣的事情連連發生,有時間隔幾年,有時只間隔幾個月。

幾個月前,他被轉移至這處的地宮。

比起之前待過的地方,這個地方寬敞了不少,亦明亮了不了,有了能見上面的守衛。

他與守衛攀談,才知道駱德庸早已向朝廷投了誠。

這些年來,駱德庸從邊遠地區的小小驛丞,一路升遷到如今的一州知府。

他屢次被轉移,也是因為駱德庸屢次更換府邸。

言罷,周圍安靜了很久,嚴風俞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老人,腦海裏不停地回響著的是那句:“黃將軍,得罪了。”

所以眼前這位老人,他的真實身份,其實是朝廷裏的某個將軍嗎?

那麽為何他失蹤了這麽多年,朝廷方面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的家人與同僚呢?

他們為什麽沒有來找他?

甚至都沒有報案?

想到這裏,嚴風俞的心裏忽然咯噔一聲響,因為他推斷出了唯一的可能,那便是:他的家人、他的同僚,已經全部死光了。

什麽樣的災禍會讓一個朝廷大員的同僚與家人全部死光?

答案也只有一個。

嚴風俞按照時間線往前推想,忽地記起他早年間曾在大理寺的案宗上看到過的,轟動全國的謀反案:開國大將軍,羅時平的謀反案。

可是,如果嚴風俞沒有記錯的話,當年謀反案爆發後,羅將軍滿門——下到三歲的稚子,上到白發蒼蒼的老人——悉數被殺,他的親信亦沒有幸免的,就連與他有所關聯落霞山莊,都被五萬玄鐵大軍屠殺幹凈。

所以黃信其實是當年的漏網之魚?

目光掃向眼前這個歷經滄桑的老人,嚴風俞忽然好奇他是如何逃脫朝廷的天羅地網的。

是因為黃信口中的任務嗎?

“任務?”嚴風俞問道:“羅將軍死前給了派你什麽任務?”

黃信似乎怔楞了一下。有可能是因為嚴風俞能夠如此迅速地猜測到他的身份而感到訝異,少時,他輕笑一聲,擡頭望著地宮的最高處,仿佛眼前不是灰黑色的泥土磚塊,而是往昔金戈鐵馬的崢嶸歲月。

他道:“小子,落霞山莊的少莊主齊仲秋其人,你可知道?”

嚴風俞楞了一下。

落霞山莊覆滅十餘年,出事時他還是個三歲幼童,自然不了解這背後的內情。

進了天衍處之後,雖然能夠探聽到各方的消息,可是朝廷內部對於這個地方似乎都不約而同地三緘其口。

師父也從未主動向他提起這個地方。

搖了搖頭,嚴風俞誠實道:“我只知道他們的老莊主,齊尚遠。”

“哈哈哈——”黃信忽然放聲大笑,滄桑的聲音裏滿是時不我待的淒涼與苦楚,他道,“是啊,時間可真是一把鈍刀啊,想當年,落霞山莊風光無限,江湖上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就連太祖皇帝都不敢輕攖其鋒芒!沒想到啊,這才過了十幾年,世人竟然連少莊主是誰都不記得了……哈哈哈——”

他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眼神之中卻寫滿了悲傷與懊喪。

嚴風俞沒有打攪他,容他片刻的時光懷念往昔,片刻後,嚴風俞道:“這位少莊主與你的任務有何幹系?”

“我家將軍與少莊主乃是竹馬之交,將軍幼年坎坷,父母雙亡,是少莊主外出歷練時,將他撿回去養的。

二人一起長大,感情自然深厚。

後來,將軍娶了少莊主的妹妹為妻,二人更是親上加親。

將軍本想終生留在落霞山莊,留在少莊主的身邊,以報答落霞山莊對他的養育之恩,少莊主對他的救命之恩,可惜後來——”

“太祖起事了?”

“是啊,落霞山莊聲名遠播,江湖上更是一呼百應,太祖親自來到山莊,打算邀老莊主一同起事。”

“可是老莊主沒有答應。”嚴風俞道。

他聽紅綃說過,這位齊尚遠齊莊主雖然武功高強,聲名顯赫,可在當選武林盟主後,他卻立下了兩不管的誓言:廟堂之事不管,民生之事不管。

所以他會拒絕太祖皇帝的邀請,嚴風俞一點都不意外。

“對,”黃信道,“老莊主謝絕了太祖皇帝的邀請,我家將軍卻十分心動,當天夜裏,他便來到少莊主的臥房,與他促膝長談,少莊主自知留不住他,便放他離開了。”

此後羅時平便在戰場上展現了他天生神將的威力,帶著大軍一路高歌猛進,從南打到北,又從東打到西,將原本無限拉長的戰線迅速縮短。

三年後,太祖登基稱帝,建立大昭朝,封了羅時平一品武將的官職,頭銜是開國大將軍。

適時少莊主不止一次的寫信給羅時平,勸他收斂鋒芒,以免招來禍端,而在那個時候,羅時平少年得志,正春風得意,自然不會將齊仲秋的書信放在心上。

——直至太祖皇帝龍馭賓天,文帝繼任大統。

文帝秉承古人以文治國的傳統,偏愛文官,不喜武將,於是羅時平的處境日益艱難:他的軍隊被裁撤,兵權被削,言官們則變著法子天天罵他。

會出那樣的事,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入獄之前,他想起少莊主的囑托,萬般懊悔之際,亦擔心文帝會對落霞山莊出手,便派黃信去送信,好叫他們早做打算,不成想——說到這裏,老人的聲音戛然而止,幹枯的喉結上下滾動一遭,好似已經有些哽咽。

“——不成想,你被駱德庸截在了半道,信沒送出去,落霞山莊因此被屠滿門。”嚴風俞替他把話說完。

老人緩慢地點頭,“是啊,就差那麽一點點,三百多條人命啊,就這麽沒了……”

這個時候,肩膀上的祁雲嵐動了一下。

嚴風俞知道他睡得不太舒服,便扶著他的肩膀,把他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祁雲嵐咕噥了一句什麽,嚴風俞沒有聽清,直覺不是什麽好話,嚴風俞覺得有些好笑,低聲威脅道:“再罵人我點你睡穴了。”

祁雲嵐在這個時候翻了個身,面朝嚴風俞躺著,整個人縮成一小團,像個臟兮兮的小山包。

嚴風俞笑了一下,回過神的時候,黃信仍是低著頭。

老人滄桑的眉眼被無盡的黑暗所吞沒,看不清神色。

嚴風俞想,駱德庸截殺黃信的行為,可以理解為,他早有了向朝廷投誠的打算,所以才抓了黃信想去立功請賞。

可是後來又發生了什麽事?駱德庸為何沒有將黃信送給朝廷?不僅沒有送出去,反而將他關在身邊,走到哪帶到哪,好吃好喝地供著。

嚴風俞想不通。

黃信聞言冷冷一笑,他叫嚴風俞好好看看他:蒼白的面容,綿軟無力的四肢。

“我現在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也能說是好吃好喝的供著的”

嚴風俞卻道:“十香軟筋散的價格可不便宜,也不是隨處能夠買到的東西。”

駱德庸卻時時頓頓供應著,好像就怕黃信有了力氣便逃走似的。

可是在嚴風俞看來,駱德庸似乎沒有留著黃信的必要。

如今駱德庸已經官居朝廷四品大員,受了首輔大人的庇佑,在朝廷裏混的風生水起,這種情況下,他卻仍舊把黃信留在身邊,這背後有什麽緣故,恐怕也只能由黃信來告訴他。

這時候,老人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射向嚴風俞大腿上的祁雲嵐,他道:“你道建造這地宮需要花費多少銀錢?”嚴風俞:……

嚴風俞一時心念電轉。建造這地宮的錢一大部分來自於祁朝天,這一點他與祁雲嵐早就知道,而祁朝天那樣一個老謀深算的人,為何會心甘情願給駱德庸出錢,二人卻都不太清楚。

起初,他以為祁朝天自己有野心,才與駱德庸合作,二人暗暗謀劃著什麽。

而在發現祁朝天與駱德庸的同盟並非鐵板一塊後,他又想,祁朝天在臨州城做生意,恐怕是受了知府大人的掣肘,這才不得不示弱的。

商人重利,花錢消災雖是不得已而為之,但是倘若能夠護住根本,恐怕也是劃得來的。

可如今細細想來,生意哪裏不能做?祁家雖然家大業大,但是將家業牽至別處所耗費的銀錢,白手起家所耗費的精力,恐怕不敵建造地宮,與駱德庸周旋的千分之一。

這樣想來,祁朝天會對駱德庸予取予求,恐怕是因為他的軟肋捏在了駱德庸的手心裏,才不得不這麽做。

而他的軟肋,便是嚴風俞面前的黃信。

想到這裏,嚴風俞心神遽震。

因為他意識到自己似乎在無意間發現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這廂老人看見他的表情,便知道他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這個年輕人果然不簡單!

他道,“不錯,躺在你身上的人,不管他現在姓什麽,他都應當姓齊,齊尚遠的齊,齊仲秋的齊。”

臨州城的富家小公子搖身一變,成了朝廷通緝的要犯。

祁朝天從來不是什麽收留落霞山莊的餘孽的好心人,他本人就是那場劫難的幸存者。

祁朝天,或者說齊仲秋,五萬玄鐵大軍圍他不住,他從漫天燃燒的熊熊烈火中逃出生天,從此落霞山莊少了一個少莊主,臨州城多了一個富商祁朝天。

沈郁本名沈郁霖,落霞山莊四大護法之一。

至於季陽平,嚴風俞一時還弄不清他的身份,但是看他的武功,看他與沈郁的關系,恐怕與落霞山莊也脫不了幹系,甚至也是四大護法之一: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四大護法之首呂施,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劍客無名,亦或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煉器大師單荀羊。

作為天衍處的一柄利刃,嚴風俞應當摒棄一切私人情感,他應當只為皇權服務,他應當立時將這些反賊餘孽逮捕歸案。

可是,他低頭看向眼前這個臟兮兮的白團子,握緊了拳頭還是慢慢地松開了,擡手摸了摸祁雲嵐沈睡的側臉,嚴風俞想當自己什麽都沒有聽到。

轉念一想,他心裏面在意的,最渴望的,只是眼下這個人。倘若他一不做二不休,將新得消息與眼前的證人一並呈送到元嘉帝面前,再伺機留下祁雲嵐的性命——這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不可完成的事情——那麽失去家人的祁雲嵐,便會將他嚴風俞視作這世間的唯一庇護。

到那個時候,祁雲嵐還會離開他嗎?他還能離開得了他嗎?

想到這裏,嚴風俞默默地握緊了拳頭。

“小子,我的回答,你還滿意嗎?”

黃信緩慢而低沈地驚雷一樣在他的耳邊響起,喚回了他幾乎癲狂的神智,嚴風俞知道他是在催促自己救他出去。

想來也是,換他自己莫名其妙被人囚禁了十幾年,恐怕也會等不及想要出去。即使外面的世界,只是一個稍微大一點的監牢而已。

可是嚴風俞還有別的問題,需要他回答。

“勞煩前輩您再等一會,晚輩還有一事不明,需要向前輩請教。”嚴風俞彬彬有禮地道。

黃信受制於人,只得予取予求,他點了點頭,“還有什麽問題,你一並說了吧。”

【作者有話說】

WANTED:祁雲嵐 懸賞三百萬貝利。祁雲嵐:嚶——求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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