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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地宮(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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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地宮(十)

甬道陰暗潮濕,除此之外,倒沒什麽特別,既無蛇蟲鼠蟻,也無刀光劍影,到了一處,底下忽然傳來人聲,祁雲嵐把夜明珠塞進懷裏,側著耳朵細細聆聽。

“啪——啪——啪——”

連續不斷的抽打聲從地底下傳過來。

這、這是皮鞭抽打在皮肉上的聲音!

祁雲嵐倒吸一口涼氣,又生怕被人察覺,趕忙捂著嘴,低下頭繼續聽。

少頃,又是一聲響亮的皮鞭聲,緊接著便是一聲悶在喉嚨裏的急促喘息。

這喘息雖然又低又沈,卻也能叫人輕易地分辨出,聲音的主人是個女子。

喘息聲稍稍平覆,一個男子的聲音從下面傳上來:“我叫……你不說!我叫……你嘴硬!我看……你能忍到什麽時候!”

每說一句話,便有一道響亮的皮鞭聲抽打在女人的身上。女人卻始終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祁雲嵐認出男人的聲音,正是昨日下午才剛見過的陳進陳師爺,亦立刻聯想到女子的身份,石室之中的畫像,嚴風俞口中的殺手同僚。

原來她就在這下面!

得把嚴風俞喊來,得盡快!

拿出夜明珠含在嘴裏,祁雲嵐旋身往回爬去。

可惜浸了唾液的夜明珠滑不溜秋,祁雲嵐一個沒拿穩,珠子掉在地上,發出輕輕的一聲“噠”——祁雲嵐暗道一句糟糕,自己恐怕要功敗垂成!

果然,下一刻,鞭子抽打皮肉的響聲忽然停住,男人的聲音又低又啞,“什麽人偷聽?快出來!”祁雲嵐:……

祁雲嵐立刻屏住呼吸,亦停下了腳步,只盼著陳進不那麽聰明,最好他以為他的耳朵出了問題,以為他自己聽錯了。

正這麽想著,噠噠噠的腳步聲從下面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漸漸消失。

陳進、陳進竟然離開了?祁雲嵐難以置信地想道,陳進看起來那麽聰明,難道實際上,他其實是個憨憨嗎?

靜靜地等了一會,仍舊沒有其他聲音。祁雲嵐淺淺地松了一口氣,懸著的一顆心亦稍稍放下。

就在這個時候,一支利刃忽然刺入!

泛著寒光的劍刃自他斜後方刺來,擦著他的小腿,刺穿他身下的地面。

祁雲嵐神色一變,立刻意識到陳進早已發現自己,方才漸行漸遠的腳步聲只不過是他誘哄自己放下警惕的手段!

——陳進不是個憨憨,把陳進當成憨憨的自己才是個憨憨!

再不敢有僥幸之心,祁雲嵐連忙加快速度,往前爬去。

心跳如鼓,衣衫摩擦地面的細小聲音此刻像是震耳的驚雷一樣喧囂在他的耳畔,利刃穿透地面的窸窣聲連綿不絕的從他身後傳來。

夜明珠已經被他拋在身後,甬道裏又黑暗又悶熱,祁雲嵐急出一身的冷汗,著急忙慌間,他只覺得這條甬道真的長到無邊無際,怎麽爬也爬不到頭。

嚴風俞……嚴風俞有沒有回來,祁雲嵐咬著牙想,他有沒有看到自己留下的話?如果、如果他看到了的話,他會不會已經在趕來的路上?會不會……只要自己再堅持一下,就能夠看到他!

想到這裏,祁雲嵐的心中平白湧起一股勇氣,酸軟無比的胳膊和腿腳亦在這個時候充滿力量!

不知過了多久——有可能是幾個時辰,也有可能只是幾個轉瞬——前頭終於傳來一絲光亮,光亮越來越強,隱約還有人影一閃而過!嚴風俞!是嚴風俞!

祁雲嵐眼睛一亮,再次加快速度。

身下的地面忽然變得松軟,心裏咯噔一聲響,沒等祁雲嵐反應過來這松軟意味著什麽,他的一條腿已經穿過松軟的地面,懸在了半空當中。

底下的人好似也被驟然出現的、白皙光滑又纖長的大腿嚇了一跳,一時竟然沒有動作。

祁雲嵐趕忙把腿收回來,到底沒來得及,一只冰涼的大手蛇信子一般攀上他的腳踝,用力握住,向下一拉,祁雲嵐一聲驚呼還沒喊出口,雙手下意識去抓地面,卻只抓住一把潮濕的土壤,身下一空,祁雲嵐灰頭土臉,一屁股摔在地上。

咬著牙擡起頭,一柄利刃抵上了他的喉嚨。祁雲嵐:……

祁雲嵐有些害怕,因為現在的陳進看起來有些不太對勁——白色衣衫上沾了斑斑血跡,書生往日裏平和寧靜的神態亦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有些猙獰,亦有些兇狠的惡毒模樣——好漢不吃眼前虧,祁雲嵐立刻道:“陳師爺,有話好好說,我、我剛才什麽都沒聽到,真的,我、我發誓!”說著他就舉起了三根手指,“我、我祁雲嵐對天發誓,如果我剛才有聽到什麽要緊的——”

然而不等他說完,陳進的眉梢輕輕動了動,“你是祁雲嵐?”

不怪他沒認出來。

此時的祁雲嵐灰頭土臉一個人,破破爛爛的衣衫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兩條白花花的大腿毫無遮攔地露在外面,任誰都不敢把這樣一個街頭乞兒一般的人物,認作臨州城的祁家三公子。

可惜祁雲嵐不打自招,自報家門。

“竟然是你?!”陳進哈哈一笑,他道:“雖然主人叫我不要傷你,可是我實在想不通為什麽?你到底有什麽好的,竟值得那麽多人護著你?”

白皙病態的臉上呈現出一絲難得的紅暈,男人笑容猙獰,鋒利的劍鋒貼著祁雲嵐的皮肉,沿著他的脖頸一路往上,劍鋒劃過他的下巴,劃上他的臉頰,在他的側臉戳出一個淺淺的凹坑,一絲血線順著他的面頰往下淌。

祁雲嵐疼得蹙了蹙眉,無師自通地學會了嚴風俞苦中作樂的那一套,“大約是因為我比較好看?”

——這語氣,這模樣,倘若嚴風俞在這裏,恐怕會忍不住地哈哈大笑。

陳進卻是一聲冷笑,他道:“好看?!哈哈哈,好看?!那我就讓你再也好看不起來!”

劍尖陡然離開,先是高高揚起,繼而直直落下——祁雲嵐隱忍許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他眼疾手快地抽出腰間長劍,結著寒霜的長劍劍刃陡然撞上急速下落的劍刃,金石相撞,刺耳的的尖銳聲響不斷地回蕩在二人的耳畔。

火星濺落,陳進手中的長劍應聲斷裂成兩半,上一半叮鐺一聲掉在地上。

祁雲嵐哈哈大笑,後退幾步,背靠著墻道:“哪裏來的西貝貨,還不如我爹隨手撿的!”

陳進神色莫辯地看著他手中的長劍,俄頃,他神色變了一變,最終好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忽地丟下手中的斷劍,力運雙臂,劈掌朝祁雲嵐擊來。

——這一掌凝聚了他十成十的內力,一旦擊中,祁雲嵐必將吐口鮮血,立時喪命!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黑色的頎長身影自高處落下,懷裏抱著個紅漆描金的黑檀木小箱子。

“祁雲嵐!叫你等我,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嚴風俞臉色極黑,他一把將祁雲嵐拉到自己身後,箱子塞入他懷中,自己則看也不看,側身推出一掌。

掌心相擊,內力相撞,陳進只覺得自己的右手掌心撞上了鋼鐵做的柱子,手臂的靜脈好似根根斷裂一般,疼痛難當。

“你是什麽人?”陳進抱著手臂,驚愕難當地道。

他不認得嚴風俞,只當他是祁家小公子在哪結交的高人,亦或是哪個門派掌門的座下弟子。

嚴風俞卻看也不看他,只揪著祁雲嵐的衣領把他拎起來,訓道:“叫你亂跑!下回還敢不敢!?”祁雲嵐:……

此時的嚴風俞臉黑的像個地獄來的閻羅,可是祁雲嵐看見他,卻只好像看見個偷偷下凡的天人似的。

——也不端著架子了,也不板著臉了,也不陰陽怪氣地喊人家嚴捕頭了,畢竟高冷疏離從來就不是他的人設,有奶就是娘的小乖乖才是他啊!

“不敢了,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祁雲嵐立刻認慫,一連聲地賣乖道:“我發誓。”

這廂嚴風俞見他態度輕佻,心中卻是更加憤懣,“你——”他道,“你簡直是——”

祁雲嵐自認理虧,心有惴惴地低下頭,老老實實地等著挨罵。

少時,沒能聽到下文,祁雲嵐悄悄擡起頭,偷偷瞄了他一眼,卻見嚴風俞雖然沒再罵他,卻仍是面色不虞地看著他。

濃眉下頭一雙灼灼的目光好似承載著千鈞的重量一般沈沈地壓著他,幾乎將他壓得直不起腰來。

祁雲嵐有些受不住。

“你別老這麽看著我呀,”他道,躲到嚴風俞的身後,躲到他的目光觸及不到的地方,伸手指了指陳進的方向,“敵人還在對面站著呢。”

“敵人?”嚴風俞卻是冷哼一聲,“就憑他那半吊子的功夫,還不配讓我動手。”紅纓早就被他折磨的半死不活,眼下就算是要動手,也該把機會讓給紅纓。

這個時候,對面的陳進忽然哈哈大笑起來,他道:“在下的確半吊子功夫,不配做閣下的對手,那麽……他們呢?”

冷汗沿著他的鬢角滑落在石磚地面上,洇出一小灘水漬,書生顯然已是痛極,他深吸一口氣,咬著後槽牙後撤一步,一記眼神遞出,下一刻,幾十個黑影悄無聲息地從旁冒出。祁雲嵐:……

祁雲嵐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幾十個不知從何冒出的黑衣護院,暗道一句大意了。

陳進追趕他的時候並不知道他就是祁雲嵐,就憑他那謹小慎微的烏龜王八性子,肯定早就已經算計到了這一步。

嚴風俞雖然厲害——眼睛一眨就能砍掉兩個人的腦袋——可惜眼下周圍多了二十人不止,且個個兇神惡煞,膀肥腰圓的好似地獄來的惡犬。

祁雲嵐不確定他能否應付得來。

眼見著二十多人就要一擁而上,眼見著這些人就要把他倆剁成爛泥,祁雲嵐瞅準一個空隙,拉上嚴風俞,轉身就跑。

耳畔過風,嚴風俞不解地看著他,又看看他握著自己的手。

祁雲嵐十指纖細,骨節分明,掌心暖熱的像個小火爐。

此時二人掌心相貼,肌膚相觸,這種失而覆得的滿足感只消耗費片刻不到,便能將他胸中積攢的那股怨氣沖散,吹跑。

反握住祁雲嵐的手,嚴風俞的面色瞬間由陰轉陰,他輕輕一笑,然後道:“雲嵐,我們為什麽要跑?你對風哥就這麽沒信心?”

祁雲嵐早已氣喘籲籲,“不,不是沒信心,你、你最厲害了,”他喘著氣道,“你、你殺人不用刀,斬魂全在腰,可是他們人也太多了,咱們……好漢不吃眼前虧嘛!”

“看來還是對我沒信心。”嚴風俞道:“你放心,就算不跑我們也不會吃虧,就憑那幾個蝦兵蟹將,一時還奈何不了我們。”

適時二人來到甬道盡頭,前頭封死了,只剩一座黑洞洞的監牢。

祁雲嵐停下腳步,一手撐著膝蓋急促地喘氣,間或擡頭看嚴風俞一眼,“你、你……說真的?”

“當然。”嚴風俞揚一揚眉,臉不紅氣不喘地道:“風哥什麽時候騙過你?”

祁雲嵐心想:那可多了。你的身份,你的職業,你來臨州城的目的,說不定你的名字都是假的。

祁雲嵐喘勻一口氣,“……那就靠你了。”

二人說話間,黑衣護院們已經趕來,烏泱泱的一群人一字排開,為首之人高聲吼道:“陳師爺有令,殺了他們,不用留活口!”

話音未落,二十餘人一哄而上,嚴風俞不慌不忙地抽出腰間的長刀,同時將祁雲嵐護在身後。

“躲好了,”他說,“打起來,我可顧上你。”

“你護著你自己就行了,小爺武功雖然不濟,自保卻也是足夠的,況且前陣日子,有個高人給我算命,說我骨骼清奇,乃是罕見的練武奇才呢。”

“是嗎?”嚴風俞笑道,“回頭試試?”

“試試就試試。”

祁雲嵐心道:這回要是能活著回去,甭管是不是練武奇才,他都要發奮圖強,好好練功。

刀劍甫一相擊,嚴風俞立刻意識到自己輕敵了!這些高價請來的護院,個個都是一流的武功高手。若是一對一地打,嚴風俞自認這裏面沒一個是他的對手。可是,倘若這些人配合默契,一個勢弱,另一個立刻來補,嚴風俞擔心自己即使能打得過,恐怕也遲早被他們耗光氣力!

正這麽想著,忽有一人從他二人斜後方刺來,嚴風俞輕輕一掌將祁雲嵐推開,自己則側身一躲,隨後他瞅準空隙,橫出一刀,直至刀刃沒入那人肋下三寸之處,再一刀抽出。

鮮血噴濺在空中,那人悶哼一聲,摔倒在地,卻沒有立時喪命,將要爬起來,祁雲嵐一步趕到,一劍刺入那人心口。那人雙眼圓瞪,離水的魚兒一般,抽動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二人配合默契,嚴風俞旋身回防,卻發現死掉那人的位置並沒人來補!

——原來這些人個個都是武林高手,卻個個心高氣傲,不願替他人作嫁衣裳。

想到這裏,嚴風俞冷冷一笑,心想老天真是待他不薄,斜乜了祁雲嵐一眼,嚴風俞道:“雲嵐,你到我身邊來。”

二人後背靠著後背,轉頭對視一眼,祁雲嵐從他的眼中讀出了什麽,點了點頭,“知道了。”

與此同時,精鐵打造的牢房一片昏暗,所以沒有人看見牢房中緩緩睜開的眼,也沒有人看到一個須發半百的老人緩慢地從地上爬起來。

矍鑠的雙眼定定地看著牢房外面打鬥的身影——數不清個數的黑衣人,被圍攻的兩個年輕人——目光掃向那二人手中的兵器之時,老人眉頭一擰,眼睛裏迸射出精光。

【作者有話說】

七月最後一更,下個月還是隔日更,具體時間是晚上六點整。

求三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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