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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困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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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困殺(四)

小五子話音未落,祁雲嵐喉嚨陡然一緊,他停下腳步,愕然道:“手?手沒了?那往後小虎他該如何……沈叔為何——”他一時語塞。

突地想起幼時自己與祁雲承被困迷陣半日後,沈郁放他倆出來後所說的話。

“別哭了!”

他記得那個時候的沈郁一邊無比嫌棄地替他擦掉臉上的臟汙,眼眶裏盈滿的淚水和哭到情動之處時,不受控制蜿蜒而下的清澈鼻水,一邊道:“此陣法名喚迷疊幻殺陣,顧名思義,陣分迷陣與殺陣。

“迷陣可困住武功薄弱或是不曾習武的普通人。

“殺陣則是專為武功高手或是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的同道中人而設。

“於普通人而言,迷陣好比沒有邊際的迷宮,進入迷宮之人就好似架上烤的獵物,便是插上翅膀也難以飛出。

“至於高手與精通奇門遁甲之術的同道中人,他們或可憑借自身的強大內力摒棄魅惑之術的蠱惑,或可借助八卦羅盤辨明方向,卻不知逃得了迷陣,更為兇險的殺陣還在後頭等著他們。”

說到這裏,沈郁勾唇溫和一笑,說出來的話卻足以止住幼兒的啼哭,他道:“好在你倆不會武功,也不會使羅盤、八卦,否則誤入殺陣,被插成刺猬,或是被砍斷個把胳膊腿的,便是神仙也難救了。”

幼年的祁雲嵐長得粉雕玉琢,渾似一團面粉混著清水捏出來的小人兒,長得別提多討喜了。

膽子卻大得很。

闖禍闖得多了,為了少挨罵他也是費盡心機,假哭賣乖之術便是在這個過程中練得愈發爐火純青。

先前還在陣中之時,他耳朵聽見外頭有人靠近的腳步聲,便知道有人來救他倆了。

擔心挨罵,圓圓的眼珠滴溜溜轉了一圈,小祁雲嵐嘴巴一張,靈機一動,賊兮兮拉了拉身邊小祁雲承的衣袖。

“趴下來,趴下來——”他道。

等到兩個小孩兒腦袋頂著腦袋趴到地上,又在地上滾了兩圈之後,小祁雲嵐開始揉自己的眼睛,也叫小祁雲承開始揉眼睛。

於是等到沈郁與季陽平找到他倆之時,見到的場景就是倆個瓷娃娃似的小公子早已是臟兮兮的眼眶通紅,活像兩只被逮住耳朵的小兔子似的,見人便開始哇哇大哭。

兩個成年人縱使知道這倆兄弟就是屢教不改的熊孩子搗蛋鬼,可是見他二人那副慘兮兮可憐巴巴的小模樣,也不忍心再多加訓斥,稍一安撫後,只把最淺顯的道理講給他倆聽。

可聽了那話,祁雲嵐反倒起了興趣,一邊哭著,一邊詢問沈郁迷陣如何迷人,殺陣如何殺人?

說起陣法之事,沈郁開始滔滔不絕,卻也嫌他哭得煩人,止住話頭,從季陽平懷中摸到一把松子糖,剝一顆塞他嘴裏,低聲威脅他不許再哭,否則不僅沒糖吃還得挨揍。

小祁雲嵐也不想再哭,可惜假哭開始容易結束難,好半晌,等那顆松子糖已經差不多在他嘴裏化光,他才終於止住哭腔,一邊抽抽搭搭地抽泣著,一邊點了點頭。

“沈叔,我不哭了。”

沈郁這才滿意笑起來,摸了摸他的頭道:“乖孩子。”

也不再嫌棄他,抱起他往東院的臥房走,而後繼續為他講解陣法布置的講究,諸如何為奇,何為八門,何為遁甲,何為天時地利,何為定數……涉及到的內容紛繁蕪雜,難以概述,是以到現如今,那些東西祁雲嵐早已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殺陣之中五花八門千奇百怪的殺人暗器。

這些殺人暗器少說有一千種,每一種都是沈郁的嘔心瀝血之作。

這些暗器或可殺人於無形,或可叫人死無全屍,或可叫人死相淒慘。

其中一種牛毛細針,長三寸,細如牛毛,通體漆黑,針尖淬毒,與萬千箭雨一齊發射,也被安放在偏僻角落,叫人防不勝防。

針尖所淬之毒也是沈郁親手所配,毒性劇烈,毒發過程與解毒過程無比漫長,毒性所到之處人體經脈骨髓統統壞死,使中毒之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死前受盡折磨,死後死相淒慘。

而即使僥幸獲得解藥,解了毒,壞死的骨髓經脈亦不可恢覆,留下終生殘疾。

沈郁講起這些便是滔滔不絕,也不管懷裏的小聽眾是個實際年齡只有九歲的孩童,也不管這孩童接受不接受的了。

小祁雲嵐卻是自此留下了巨大的心理創傷。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膽大如他,也不敢再靠近那邊區域,連帶不敢再靠近看似溫和可親,實則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沈郁。

眼下祁雲嵐回過神,細細琢磨沈郁所說的那番話,便知道沈郁之所以會砍去小虎的右手,實則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小虎的整只胳膊恐怕都要廢掉。

只是這迷疊幻殺陣固然變幻莫測,詭譎不已,可他與祁雲承早在幾年前便從沈郁與季陽平臥房之中盜得破陣之法,如今這陣他與祁雲承早已闖過不下幾十遍,怎麽今天忽然出問題?

難不成……是有人動過此陣?

眼見著小五子哭得愈發傷心,祁雲嵐心裏既難受又後怕還困惑,他咬著嘴唇,捏了捏手指,而後打定主意先去看看小虎,確認小虎無礙後,再去找沈郁問問究竟。

他相信沈郁不會無端修改陣法以使他和祁雲承陷入險境,可這陣法只有沈郁通曉其中關竅,倘若不是他,那又該是誰?以及,這人有什麽目的?

“走吧。”祁雲嵐定了定神,闊步走出抄手游廊,道:“去看看。”

祁雲嵐離開之後,嚴風俞闔眼假寐,不知過了多久,突地聽見房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他虛虛睜開眼睛,看到個小廝打扮的少年人。

少年人約莫十四、五歲的模樣,白白凈凈一張臉,紅唇白齒,身段纖弱,手上舉著托盤,盈盈走到床前,然後恭敬跪在地上,把托盤舉到嚴風俞眼前,聲音柔亮道:“小爺吩咐小的給您送藥。”

嚴風俞目光望向少年人低下頭時露出的一截纖長瓷白的脖頸,突地眉宇一簇,眼中厭惡之情乍現,冷聲道:“不必惺惺作態,這裏又沒旁人。”

“嚴護衛好生厲害,這都給您一眼瞧出來了!”

少年人擡起頭來,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嚴風俞,忽然撕掉臉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張十五六歲的妙齡少女臉,少女笑得調皮,把人皮面具遞到嚴風俞眼前:“這回這個怎麽樣?白白凈凈的小男孩,嚴護衛喜歡嗎?”

眼見著嚴風俞眸中無波無瀾,好似全然不為所動,少女也有些訕訕,把人皮面具塞回兜裏,撇了撇嘴,把托盤放在桌子上,然後提著衣裙下擺,端著藥碗走到床邊坐下。

“嚴護衛身受重傷,恐怕不方便喝藥,紅羅來餵您吧!”

說罷,她便舀了一勺琥珀色的藥汁,送到嘴邊吹了吹,又試了試溫度,才送到嚴風俞嘴邊。

姿態不可謂不殷勤。

嚴風俞卻沒有給她好臉色。

只因這女人對他死纏爛打,糾纏不休,且行事偏激,心狠手辣。

往日裏,他願意與誰在一起便由著性子與誰在一起,如今他多看誰兩眼,沒過兩天便能見到紅羅披著這人的人皮,扮作這人的模樣出現在自己的臥房。

而自己也有好幾回險些著了她的道。

如今想起自己醉酒沈迷溫柔鄉,幾次險些與這披著人皮的惡魔做些親熱之舉,嚴風俞的心底就有一股說不出的膈應與厭惡之情。

“不勞紅羅姑娘,嚴某自己有手。”嚴風俞蹙了蹙眉,接過藥碗,一口飲盡。

把藥碗還給紅羅,淡淡道:“昨日你給我送藥了?”

今早睜開眼睛之時,除了聞到院裏飄過來的淡淡海棠花香,嚴風俞還聞到一股子熟悉的藥香,他認出這藥正是太醫院研制,專供天衍處的通犀地龍散。

當下心中一動,暗道一聲不好。

這座大宅看似普普通通,好似平淡無奇,實則藏龍臥虎,暗藏各類奇人異士。

不說其他人,就是曾經作為天下第一術師的沈郁恐怕一眼就能看出那藥的來歷,倘若他再多疑一些,恐怕自己此番還沒來得及動手,來到臨州的目的就要被他窺破了。

再倘若這一屋子的人又與駱德庸有所勾結,那麽此番自己豈不是還沒動手,便已成了他人的甕中之鱉?

想到這裏,他怎能不氣?

況且做出這樣事情的,還是令他萬分厭惡的紅羅?

好在他轉頭便看見了祁雲嵐,也趁機試探了祁雲嵐的態度,在發現祁雲嵐待自己一切如常,望向自己時還是那副掩飾不住的癡戀與愛慕的情態時,他才稍稍放下心來。

這廂紅羅自知犯下大錯,卻也無意辯解,她輕輕一笑,而後淡淡笑道:“紅羅只是做了該做的事兒。昨兒嚴護衛身受重傷,性命堪憂,倘若紅羅不出手,誰還能出手?嚴護衛如何能活命?況且昨日護著你的那小子,一看就是心懷不軌,我這是看不過去才——”

說到這裏,紅羅情緒突地激動起來,她放下藥碗,膝行幾步上前,一把握住嚴風俞放在床沿的手,眼中癡迷狂熱之情乍現:“我知道只有您喜歡的人才能喊您風哥,您不讓我叫也就罷了,可昨日那小子,他竟然敢……他竟然敢……我簡直恨不能——”

嚴風俞不想跟她辯解這些,早八百年嘴皮子就說幹了,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眉心,擡眼見她那張令人生厭的臉,如今那張臉驟然提起祁雲嵐,說出口的話不吝於這世間最惡毒的詛咒,想起往日裏這人的所作所為,嚴風俞心下突地一凜,眼中寒光乍現,胸中殺心漸起。

這人恐怕再留不得。

轉念想起紅綃。

天衍處等級森嚴,自己是負責殺人的刀刃,不是負責打探消息的黃雀兒,也不是紅羅的主子,沒有對紅羅的生殺大權,此番若是妄動殺機,恐怕最後倒黴的還是自個兒。

閉了閉眼,等到胸中那陣騰騰的殺意漸漸消散,覆現清明,嚴風俞睜開眼睛,擡手打斷紅羅的癡人妄語,公事公辦道:“好了,我與他不過逢場作戲,不必介懷,也不必費工夫去處理他,省得打草驚蛇。現在告訴我,昨兒晚上或者今天一早,這座宅子裏可曾發生什麽要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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