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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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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初見

祁雲嵐轉頭望向他,點點頭,想起自己記憶裏最後片段,問道:“那日我的馬發了瘋,在街上橫沖直撞,是你救了我,對吧?”

嚴風俞點了點頭,正色道:“那日我跟朋友一起在宜樓喝茶,忽然聽見樓底下亂糟糟的聲音,推開窗一看,原來是祁家的小公子當街縱馬,便翻窗出去順手一捉——”

祁雲嵐:“……”

祁雲嵐聽出了什麽,他驚訝道:“——你早認識我!?”

嚴風俞笑著點頭,隨後回憶道:“第一回見你也是在宜樓,那天下午……”*

嚴風俞剛來臨州城任職沒多久,便把城裏最繁華、最熱鬧的地方逛了個遍。

——城東的醉香居有最出名的醬肘子和脆皮鴨;城南的悅仙樓有最香醇的桃花醉和竹葉青;最大妓館在城北;想玩爺們兒的話就得去城西的舞煙閣,那裏的小倌個頂個的弱柳扶風,骨頭比姑娘還軟。

但要是想尋個清凈之地,就得去宜樓。那裏的香茶和糕點都是一絕。樓下說書的老頭嘴皮子也利索,從三國演義說到水滸傳,從西廂記崔鶯鶯私會張生說到杜十娘怒沈百寶箱,還有時下各類新出的話本,從早說到晚,一整天不重樣。*

這天下午,嚴風俞來得晚,上到二樓雅間要了茶點後,往下一瞧,卻見往日裏說書老頭端坐的地方,今日坐了個半大少年。

這少年約莫十五、六歲的模樣,錦袍玉帶,唇紅齒白,小模樣俊俏的很。

嚴風俞暗笑,想道:這是誰家不谙世事的小公子閑得無聊體驗生活來了?

又見這少年白皙清秀,相貌身段一點不輸舞煙閣最當紅的小倌,便饒有興趣地看起來。

——這個閑得無聊體驗生活的俊俏少年人,就是祁雲嵐。

彼時祁雲嵐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富家公子,平日裏除了讀書寫字、習武練操,就喜歡琢磨刀啊,劍啊一類的東西。

除此之外,他還有一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小癖好,——看看閑書,寫寫傳奇演義小畫本。

那天下午,他二哥祁雲承約人看戲,臨時被人放了鴿子,便拉他作陪。

說起來,他這二哥其實是個庶出子,只大他兩天。

照理說一塊兒長大的小孩感情是該親厚些,但在那個人嫌狗不待見的年紀,兩個人互相看不順眼,誰也看不慣誰的做派,時常拌嘴,動輒鬥毆,到了近些年才好些。

尤其是這兩年,他這二哥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忽然心性大變,對著他噓寒問暖,體貼入裏。平日裏搞到什麽好東西,弄到什麽好寶貝,也都第一時間拿過來給他瞧給他看。

——他能從他大哥手裏討到那匹高頭駿馬,有他二哥不少的功勞。

眼下,雖然他二哥口口聲聲說是朋友放了鴿子才邀他一起過來的,但是祁雲嵐十分懷疑,這人是早有準備的,只不知道今天又有什麽新奇玩意兒。

這麽想著,兩個人進了茶樓要了個雅間,坐下後,聽見說書老頭聲情並茂地講一段武俠演義的故事。

祁雲承少爺做派,到哪都離不了他手上那把描金桃花折扇,寒冬臘月也不例外,此刻刷地一下打開那把折扇,輕輕地搖,笑嘻嘻地問祁雲嵐驚喜不驚喜,意外不意外。

祁雲嵐不解地蹙眉,聽了好一會才理解過來,他嚇了一大跳!

——這老頭說的故事分明就是他自己閑來無聊偷偷寫的段子,怎麽拿到大庭廣眾下來講啦。

立刻追問祁雲承從哪到得來的話本,父親知道不知道?

祁雲承佯怒罵他沒良心,“你當你二哥是什麽樣的人,還會出賣你不成?”

祁雲嵐:“……”

祁雲嵐凝視他半晌,見他不像是在戲弄自己,稍稍放下心來,喝了一口茶壓壓驚後,專心聽起說書老頭當眾講自己的話本,不一會便聽得入了神,隨後發現茶館裏有不少人都跟自己一樣,被這話本勾了魂去。

彼時,他正值孔雀開屏的年紀,對自我沒有一個清晰的認知。

他見那些人聽得入了迷,沒有覺得是說書人功夫老到,為他的故事增添了不少奇幻的光彩,只覺得自己當真是潛力無限,隨手寫的東西居然如此引人入勝,想來自己的腦瓜裏大約都是寶藏,如果有人舉起鋤頭來他腦瓜裏尋寶,那大約是不管往哪挖,都能挖出金子來。

於是看了一會後,他動起了小心思。

首先,故事是自己的故事,沒有比他更熟的人了;其次話誰不會說,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嘛!

這麽想著,他勾了勾手指,等祁雲承伸長了脖子湊上前來,便對著他的耳朵小聲說了幾句話。

祁雲承也是少年心性,一聽這主意,當下便叫了聲好,隨後刷地一下合上折扇,欣欣然地下了樓去。

到了樓下,祁雲承趁著老頭兒茶歇的功夫撂給他一錠銀子,條件是叫這老頭下臺休息一刻鐘,換祁雲嵐上臺講一會。

那說書老頭嘴皮子磨幹了說上一整天才能掙上幾十文錢,幾時見過這麽多錢啊?一時瞪圓了眼睛,驚愕了好半晌。

眼見這位錦衣華服的體面公子表情認真,不似在拿他消遣,不由地暗自納悶道:這些有錢人家的公子怎麽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來碰這些下九流的東西?想不通。

暗自搖了搖頭。

但是有錢不掙是王八,何況是要他休息一會?這樣的好事兒不吝於天上掉餡兒餅。是以老頭兒眼珠一轉,立馬叩了頭領了賞,千恩萬謝地應下了。

可惜猴子穿上戰袍也成不了將軍。

這頭祁雲嵐信心十足的上了臺,沒多久就給人轟下來了。

他灰頭土臉地下了臺,卻見他混賬二哥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一樓大堂。此時,描金的桃花折扇半開半合,擋住這混球的下半張臉,露出一雙狹長的桃花眼,明明臉都憋紅了,卻還在故作鎮定。

祁雲嵐剛剛坐下,那混賬便再也忍不住了死的哈哈大笑起來,折扇一合,敲得桌面啪啪作響。

“哈哈哈,人家是說書,你是念書,還念不熟,哈哈哈——”

祁雲嵐:“……”

祁雲嵐撂下茶杯道:“下回再不跟你一塊出來玩了。就知道害我。”

祁雲承大呼冤枉,“你還講不講理?是你自個兒想上去,又不是我哄你上去。”

祁雲嵐不想講理,自尊心不允許他講理,立刻回道:“狗屁我自個兒想上去,要不是你買通那說書老頭兒,我上得去嘛我?”

兄弟倆比起前幾年已經和睦了許多,但到底年少,忍不住的還是會鬥上幾回嘴。

祁雲承剛想發作,祁雲嵐已經先一步攔下他,道:“要吵回家吵,別在這丟人現眼,回頭給父親知道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祁雲承素來是個混不吝的,臨州城誰敢嚼他祁二公子的舌頭根子,活得不耐煩了?

說到底還是個仗勢欺人的主,沒柰何,人家的確有權有勢。

祁家作為臨州城名副其實的首富,雖然對外聲稱自家是小商小販出身,經過幾輩子人的慢慢累積,才有了今日的光景。但是有點門路的都知道他們家祖上頗為顯赫,既有朝廷的背景,也有江湖的背景,所以才能黑白通吃,混的風生水起。

但是門路歸門路,沒有事實根據的傳聞只能作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時間一長,倒也沒幾個人真心去相信。只是瘦死駱駝比馬大,即使沒落了,人家也是臨州的首富,耳目通天,平頭小老百姓哪個也不想惹著他。

然而祁雲承雖然是個混不吝的,但也到底年紀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上頭老子的管教,咂摸祁雲嵐的話也覺得有道理,當下便站起來,與祁雲嵐一起出了門。

走起前撂下狠話,“今日之事,誰若敢說出去,來日小爺定要割了他的舌頭。”此事便作罷。*

沒成想那天下午嚴風俞就坐在二樓的雅間坐著,把祁雲嵐的糗樣盡收看了去。*

月上中天,祁雲嵐尷尬難當,把衣裳裹得更緊了些,等尷尬的情緒消退後,他的心裏再次湧起了一股朦朦朧朧的,不可明說的小心思。

“所以,只那一回你便記得我了?”

他半張臉埋在寬大的衣袍裏,半張臉露在外頭,被清冷的月光一照,好似玉璧一般無暇透光。

誰知嚴風俞輕笑一聲後道:“那樣的場景百年難得一年,我怎會輕易忘記?”

祁雲嵐:“……”

這簡直是公開處刑!

祁雲嵐尷尬到無地自容,連那些不可見光的小心思都收了個幹幹凈凈。

卻聽嚴風俞哈哈大笑後道:“後來也撞見過好幾回,還是在宜樓裏,只是每回你身旁都有人,我就沒去打攪。”

喝一口酒,“直到那回在街上救了你。”

祁雲嵐心裏癢癢地,追問道:“你在街上救了我,然後呢?我記得你說你是衙門裏的捕頭,你沒有把我送去牢裏關著吧?”

想想也不大可能。畢竟臨州城誰不認識他祁家三公子?況且他那天也不是一個人出的門,後頭還跟了那麽多仆從,除此之外,還有一同出游的幾個家世同樣顯赫的玩伴,想來即使嚴風俞公事公辦要帶走自己,那些人也不會同意的。

嚴風俞好似猜到了他在想些什麽,道:“我沒把你送進大牢而是把你帶回了家,倒不是因為我怕了你的那些隨從。”

他為人處世向來只遵循自己的喜惡。不說那幾個半吊子功夫的隨從連一匹馬都追不上,就是當今武林的幾大高手統統到場,他若是想把人帶走,那便是誰也攔不住。

聞言,祁雲嵐的眼睛亮起來,帶著點恃寵而驕的意味,追問道:“那是因為什麽?”

嚴風俞喝光酒葫蘆裏的最後一滴酒,笑著望向他,反問道:“你說是因為什麽?”

祁雲嵐:“……”

祁雲嵐被他問的啞口無言。

但是不知為何,他竟然覺得開心,竟然想笑,便低下頭,把臉埋進外袍裏,抿著嘴忍笑,過了一會,悶悶道:“再後來呢?”

聲音中滿是期待。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麽。

說起來,他和嚴風俞都是男人,一個男人帶另外一個男人回家,還是在另外一個人昏迷的情況下,怎麽看都是再正常不過的舉動。

可是他又覺得嚴風俞於他來說,與其他那些個狐朋狗友好似都不一樣,格外英俊是一方面,還有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愫,他在這些情愫的鼓噪下,再聽嚴風俞說話,怎麽聽都是話裏有話。

嚴風俞卻是慢悠悠地把玩著空蕩蕩的酒葫蘆,轉過來,再轉過去,他的表情沒有變化,目光卻倏地變得深邃,變得悠長,好似靈魂出竅,又好似沈浸在遙不可及的夢裏,不願意醒過來,好一會才輕笑道:

“再後來你便對我死纏爛打,怎麽攆都攆不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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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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