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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海上暴風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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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海上暴風雨(1)

“陸之靳!”

“陸大爺!”

“先生?”

“喵嗷——陸!”

幾乎就在陸之靳睜開眼睛, 坐起身的一瞬間,數道狂奔而來的腳步聲就在門外響起,呼喚他的聲音飛快湧來, 爭先恐後地落在耳邊,但陸之靳卻只來得及握住薄欽的手, 下一刻兩人憑空消失在酒店。

遮天蔽日的汙染災雲下, 他們出現在海上的游艇。

“轟隆!”

密集的閃電接連不斷落在海面, 像一張大網將天地都罩住,失去動力的游艇被困在雷電構成的牢籠裏, 驚心動魄地隨著浪濤沈浮。

“轟隆!”

慘白的電光照亮一片黑暗中的大海,陸之靳與薄欽背靠背站立,臉色比閃電還要蒼白。

猩紅的符號在他的右眼中跳動, 正無聲無息蔓上他的臉頰。

“這是怎麽回事?那是黑桃K?”

從陸之靳醒來到兩人突兀出現在這裏, 時間甚至不超過半分鐘,薄欽語氣裏卻已經聽不出詫異的情緒,只是略帶困惑地向陸之靳偏過頭, 發出疑問。

在兩人頭頂上方, 黑桃K的身影出現在汙染災雲間, 已經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模樣, 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被扭曲了的黑霧。

撲克牌正在雷電與風暴下燃燒。

“是他。他的夢境國王能力被我奪取,他沒用了,所以被系統獻祭給了源海。”陸之靳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他臉色蒼白地握住薄欽的手臂, 用力閉了閉眼。

掠奪。

這是他在成為怪物之王後擁有的新能力, 但這是屬於怪物的能力。

每使用一次, 汙染就會加劇一分。

“你看到我的過去了,所以你應該知道, 系統不會放過汙染我的每一次機會。”

陸之靳低低喘息一聲,努力在耳畔越發混亂的囈語中維持清醒。意識海中傳來怪物們與青銅門後源海廝殺的尖利咆哮與嘶嚎,但怪物之巢內驅逐源海的行為,卻已經無法再為現實世界中的他減輕負擔。

“源海就是所有汙染的源頭,是系統也無法完全控制的存在,但祂可以利用源海來汙染我。而源海影響現實世界的媒介,就是鏡面。”

所以可以是別墅外的大海,是溪流,是鏡子,或者只是路過的某個櫥窗。

而這片浩瀚無人的深海,就是眼下源海入侵現實最有利的媒介!

“轟——”

高達數百米的漆黑巨浪咆哮著朝他們打落,渺小如同螞蟻的游艇被浪潮卷住,高高扔向天空,再被浪潮吞沒,天旋地轉中陸之靳穩住身形,搭住船舷的手掌卻在一瞬間渙散又凝聚。

舉目四望,天地間已經完全被黑色的浪潮吞噬。

他渾身都濕透了,汙染的氣息正迫不及待順著每一縷水汽往他的身體裏鉆。

他甚至能聽到源海發出歡欣鼓舞的叫喊聲,就像是七年前他第一次從源海中醒來時那樣——

不是模糊的囈語與詭譎不成文的呢喃,而是意念深刻強烈到足以被人類理解的清晰字句。

“吃了他……吃了他!”

“吃了他——”

“陸之靳!”

耳畔覆上滾燙的熱意,身體被緊緊擁住,陸之靳在下一刻被薄欽死死摟進懷裏,灰綠色的眼睛裏清晰映出朝他們當頭落下的巨浪,薄欽被閃電照得慘白的臉色,以及那對深棕色眼睛裏的,來自他們身後直直劈落的雷電。

即便是游戲第一玩家,在自然的偉力面前也依舊束手無策,更遑論其中還有源海與系統暗中推波助瀾。

“陸之靳,你應該有保命的手段,待會兒你就跑,離這裏越遠越好。”

命運審判熟悉的屬性克制伴隨著薄欽的聲音一同落下,陸之靳無聲嘆了口氣,按住逐漸亮起銀白光暈的槍口,在手心灼熱逐漸泛起焦黑的同時,槍口被慌亂地撤開。

“別消耗你的力量,也不要白白送死。你的命運審判對無形之物是沒有用的,薄欽。”

而他們現在的敵人是源海。

是無形存在於世間的一切汙染的集合體。

“放心,薄欽,不會有事的。”陸之靳低聲喃喃著,安撫地回抱住薄欽,接著仰起臉,印上那緊緊抿住的唇。

薄欽驀地睜大了眼睛。

“阿潔本性就是混沌樂子人,她說的很多事只是為了戲弄你看你熱鬧,但有一點她沒說錯,親吻確實是靈魂交融的方式之一。”

陸之靳輕聲說道:“你要記得把我叫回來,薄欽。”

留下一個蜻蜓點水般的吻後,陸之靳卻沒有退開。

柔軟的唇瓣在觸碰間摸索著輕蹭,像是小動物般嗅著自己熟悉的氣息,親昵卻毫無章法地撩撥。

灰綠瞳孔內倒映出薄欽迅速變幻的神色,由錯愕到困惑不解,再到一閃而逝的恍然與隨之而來的驚怒。

“陸之靳,你不要亂來——”

“你怎麽不專心?”

陸之靳眉眼彎彎地笑起來,他踮起腳尖,伸手遮住薄欽的眼睛,主動加深了這個吻。

這是他第一次在兩人之間的親密中表現得如此主動……和強勢。

手心下的肌膚不斷顫動著,睫毛在扇動間輕刺他的手心,薄欽閉著眼睛,敞開牙關,任由陸之靳長驅直入,像是在容忍小動物放肆的挑逗。

下一刻,陸之靳的後腰與後頸被同時用力錮住,整個人重重撞上艙壁。

充滿侵略意味的親吻反客為主落下,糾纏著他的唇舌,不容許任何逃避。

他們彼此都近乎兇狠地掠奪著對方的呼吸,像是要不顧一切地將自己融入對方的靈魂。

四周圍海浪狂嘯的聲音,雷電爆鳴的聲音,一切的一切似乎都被阻攔在了這座游艇之外,兩人之間只剩下在親密間溢出的暧昧聲響,伴隨著越來越劇烈的心跳聲與越發沈重的呼吸聲。

而在這之外。

“嘩啦!”

紅與黑相間的觸手自海底倏爾探出,在一瞬間攀升至高達數百米的高空,與朝他們當頭落下的雷電和浪潮悍然相撞!

“滋——”

“轟隆!”

觸手在瞬間抽搐著開始坍縮,但更多的觸手忽然自海面探出,它們在洶湧的浪潮間以詭譎難辨的方式飛快游動著,忽然齊齊掃向漫天混雜著漆黑狂瀾的電光!

那一個瞬間,天地皆暗。

“嗡——”

刺目至極的白光與震撼天地的嗡鳴在同時驟起又湮滅,餘波進入被觸手重重環繞的游艇後,只剩下些微沈悶的低響。陸之靳溫柔卻強勢地按下薄欽試圖擡頭觀察的動作,雙手摟住薄欽的脖頸,將自己更深地送入那個纏綿的吻。

雷電與海浪的尖嘯不知何時已經消失,深黑的汙染災雲散開,平靜的海面上空雲層高速流動,透出背後一瞬的日光,照亮了相擁的兩人。

甲板、船舷、艙壁,到處都蜿蜒著或粗或細的深紅觸手,它們微微抽搐著,看起來比剛出現時縮小了很多,動作迅速而安靜的,不動聲色地緩緩退入海底,沒有打擾到被環繞在中心的人類。

薄欽擡起頭的時候,海面上已經平靜得毫無波瀾,但下一刻他就在愕然中被用力甩開,他踉蹌著後退幾步,驚疑不定地看向依舊背靠著船艙的陸之靳。

血色的,閃動著不祥光茫的詭譎符號在那對灰綠鳳眼內緩緩旋轉,同樣在他的臉頰、脖頸,以及露出的每一寸肌膚上蔓延。

一根漆黑的觸手自下而上環繞著陸之靳,在他腳邊蜿蜒游動,高高揚起的尖端對準了薄欽的方向。

蒼白瘦弱的黑發青年神情冰冷漠然,側首註視著環繞自己的深黑觸手,擡手不輕不重地撫摸,那兇悍可怖,曾經幾度出現在別墅的觸手怪物在他手下……溫順馴服地如同親昵無害的寵物。

“陸之靳……”

那一瞬間陸之靳渾身透出強烈至極的非人感,撲面而來的危險和詭譎氣息比薄欽以往見過的每一個怪物都要更甚。

“陸之靳!”

薄欽擡步想要接近陸之靳,但他沒走出兩步,另一根深黑的觸手就驀地掃而來,強橫地阻攔在他們之間。

薄欽看著那緩緩抽動,朝自己豎起尖端,明顯露出防備與警惕姿態的觸手,銀白手槍在手中驀地凝聚。

他在四周一瞬間緊繃而尖銳炸開的敵意中,一顆一顆推出所有子彈,接著高舉起雙手,銀白手槍再度消散。

“是我,我是薄欽。”

“審判會傷害到你,我已經收回了。如果你不放心,可以控制住我。”

深黑觸手顫了顫,游移不定地徘徊在甲板,朝薄欽一點點湧來,接著攀上他的皮靴和褲腿,纏繞上他的雙臂和手腕,緩緩收緊。

粘膩的觸感伴隨著高濃度汙染帶來的刺痛灼燒著薄欽的神經,他輕吸口氣,語調平穩地開口。

“陸之靳,我不會傷害你的,讓我過來,好嗎?”

那對已經完全被猩紅覆蓋的眼睛看向他,似乎正在評估著他的威脅性,而後更多的觸手朝薄欽湧來,拖動著他來到陸之靳身前。

“陸之靳……醒一醒,陸之靳。”

除了在章節碎片內的副本,這是薄欽與這種狀態下的陸之靳第一次距離如此接近,他看著眼前這個完全呈現出非人姿態的黑發青年,眼底流露出痛惜與懊悔交織的情緒。

陸之靳受到的汙染究竟有多深,恐怕現在誰也得不出一個準確的結論。

那是游戲中整整五年持續不間斷的汙染侵蝕,是源海深處無聲廝殺與對抗的七年,是被束縛在怪物池內,被系統洞穿四肢身軀,被釘死在地下洞窟,被生生挖出心臟……是他看到的和看不到的,一次又一次降臨的,仿佛永無止境的痛苦和絕望。

但這個倔強的青年,卻從始至終都沒有向任何人吐露過分毫。

明明是那麽怕痛怕累怕苦的人啊,是喜歡喝軟糯甜膩的小甜湯,喜歡將自己裹在柔軟溫暖的羊絨毯內,喜歡看熱鬧,喜歡睡覺曬太陽,愛笑愛鬧,仿佛永遠也長不大的小混蛋。

但曾經的陸之靳那麽痛,卻只能在無數個午夜夢回中的小鎮夢境裏哭喊,在空無一人的,荒蕪破敗的廢墟間,一遍又一遍回憶起那個被大火焚滅的夜晚。

而第二個白天,卻又要恢覆成無堅不摧的模樣,與系統苦苦周旋,在密不透風的監視下殫精竭慮,為他們這些受到庇護的玩家一次次奔赴在危險的最前線。

第一玩家LU,是那樣強大與完美,如同神明般遙遙立在天梯頂端,永遠不會失敗,也不會倒下。

一無所知被守護著的他們,其實什麽都不知道。

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陸之靳,別怕,那些已經過去了,沒事的,你不會有事的。”

那些過往的傷害與痛苦早已化作無法磨滅的疤痕,薄欽不知道該如何撫平,只能一遍遍重覆著蒼白無力的安撫,給出從始至終不變的那句承諾。

“我在這裏,我會一直都在這裏的。”

他摸索著翻出那個八角銅鈴,用被束縛在一起的手腕輕輕震動,發出熟悉的旋律。

“叮叮叮,叮鈴!叮——鈴——”

“沙沙!”

觸手像是受到刺激,一瞬間將薄欽纏繞得更緊,更多的觸手無聲從艙壁攀下,尖端閃爍著明滅不定的暗芒,幽幽對準了他。

“陸之靳,還記得這個旋律嗎?這是幸福小鎮的搖籃曲……”

觸手游弋著,將挺闊的西裝面料攪得一團皺,薄欽放棄一切抵抗,任由脆弱的咽喉也被勒住,露出全無防備的姿態,將自己的所有弱點毫無保留袒露。

他控制著自己反抗的本能,只是深深註視著那對猩紅的眸子,神情溫柔地開口。

“在夢境裏,老壹把完整的搖籃曲教給我了,他說把你交給我他很放心……我答應過老壹,要照顧好你。”

在驟然收緊的觸手下,薄欽艱難地張了張嘴,控制著受到壓迫的喉嚨發出嘶啞卻依舊穩定的聲音。

“回來好嗎,陸之靳?”

“我來接你回家。”

那對冰冷註視著他的猩紅眸子顫了顫,束縛住他的觸手無聲無息消散,薄欽向下跌落,隨後再度被卷住,拉至陸之靳身前。

“薄……欽……”

神情空茫的黑發青年看向他,目光卻像是沒有焦距地落在虛空,只有低低的呢喃聲落下,代表著逐漸恢覆的神志。

“薄欽……你應該向我攻擊,我會傷到你的。”

猩紅的符號不住顫動著,那對灰綠色眼睛裏的情緒在混亂與空洞中來回跳動,倏爾閃過痛苦與掙紮的神色。

“啊啊——”

伴隨著嘶啞尖利的哀嚎,那道一直盤旋在上空,隱藏在黑霧間的黑桃K撲克尖利哀嚎著落入陸之靳手中,被他輕描淡寫捏碎,化作純粹的汙染能量沒入眉心。

下一個瞬間,環繞著兩人的深黑觸手消散,陸之靳身上的所有異狀都消失,只有那對猩紅的符號依舊在他眼中旋轉,讓那對灰綠眼睛看起來像是缺失了一切情緒與感知,只是居高臨下,冷冰冰地註視著這個世界。

“吞噬汙染,可以穩定我的狀態,但又會加劇汙染,我已經走入了死循環。”

陸之靳安靜地開口,臉上沒有多餘的情緒,只是平淡地敘述。

“薄欽,剛剛出現在這裏的觸手,就是你曾經在別墅裏看到的怪物,祂服從於我,聽令於我,是因為我是比祂更可怕的怪物。在祈福山莊高塔下殺死零號的,在夢境中地下洞窟裏被釘死的怪物……那才是真正的我。”

“你看清楚,現在在你面前的我,早就已經是個怪物了。”

這句話後,兩人間一時陷入安靜。

陸之靳說完那句話後就不再開口,也沒有看向身前的男人,只是出神地望著遠方的天空。

那裏正有陰雲匯聚,隱隱的雷聲沈悶響起,狂風急速拂過海面,掀起洶湧的浪潮。這片大海似乎只是放晴一瞬,很快就要迎來一場更激烈的暴風雨。

就像是他的人生。

“那不一樣。”

陸之靳忽然被擁住了,擁住他的力道很大,用力到幾乎像是要將他嵌進薄欽的胸膛,但薄欽的動作卻又很克制,克制得近乎小心翼翼,帶著種幾乎掩蓋不住的顫意。

“陸之靳,我記得在章節碎片裏發生了什麽,那你也應該記得我說過什麽。”

陸之靳微微一怔,想起那聲槍響之前的對話,耳邊落下薄欽一字一句的重覆。

“就算你是怪物,也不要緊。”

薄欽稍稍放開他,下一刻卻低頭吻來,堵住了他幾乎脫口而出的反駁。

“不要緊的,陸之靳,那些過去……試驗場的XC06也好,第一玩家LU也好,那當然都是你不可否認的過去。”

“我痛恨自己沒能參與那些過去,讓你一個人面對著那些……但是我可以參與你的現在和未來。”

溫潤的氣息充滿安撫意味地掃過陸之靳的唇角和臉頰,一寸寸描摹著他的眉眼,最終停頓在眉心,再度印下深深的一吻。

“對我,對我們來說……建築師和阿潔老師,劉瑞和旺財……還有游游,王阿姨……”

平穩的聲音裏帶著抹不易察覺的顫意,擁住他的力道克制著,像是不敢逼迫,卻也不敢放開。

“怪物也好,人類也罷……在我們眼裏,你只是陸之靳。”

猩紅的符號瞬間消散,灰綠色的眼睛顫動著,同樣露出掙紮的神色。

他曾經也是這麽想的。

不論他是XC06,還是LU,又或者是怪物之王,但他始終都是陸之靳。

他也希望自己……只是陸之靳。

但如果陸之靳總有一天……會消失呢。

陸之靳閉上眼睛,張了張口,還是沒把這句話說出來。

“別怕……別怕。”

細碎的吻沿著額角一路向下,耐心而細致地將額角流下的冷汗和沁出眼角的淚水一一吻去,滾燙的熱度逐漸覆住他冰涼的體溫,從脖頸到肩胛,再到鎖骨,向下一路蔓延。

“唔,薄欽……”

敞開的領口早在動作間被扯得淩亂不堪,陸之靳在熱意下呼吸急促地喘息著,身體在男人溫柔的輕撫中輕而易舉情動,他的力量失控一瞬,深紅觸手不可抑制地再度顯露,在心口蜿蜒盤旋。

曾在地下洞窟內被反覆洞穿後留下的疤痕邊緣泛著深色,被一道藤蔓印記覆蓋,在克制不住汙染後逐漸向怪物轉化的形態下完全顯露出來。薄欽的動作一頓,接著輕柔的觸碰變得更加小心翼翼,一點點描摹著這具在過往歲月中遭受過無盡折磨的身體。

遠處的風暴正在逼近,海浪的嘯音蓋過一切聲響,游艇隨著波濤洶湧的海浪沈浮,在快得幾乎看不清的一瞬間,數不盡的觸手像是忽然鋪滿了地面,卻又在下一個瞬間盡數消失。

海面下,在薄欽看不到的地方,無數深紅觸手正在迅速蔓上深黑的斑紋,它們盡情舒展著,向四面八方瘋狂擴張。

陸之靳完全閉上了眼睛,他放棄了對汙染的壓制,也放棄了一直以來對所有情緒的壓抑。

就這一回。

他在那道氣息徹底侵入的時候,在心底告訴自己。

這一次,是真正的……

最後一回。

“對不起,是我們來得晚了。以後不會再讓你那麽痛了。”

在海面下的深紅觸手驟然抽搐,抑制不住齊齊張開的瞬間,薄欽低聲呢喃,扣住陸之靳的雙手,十指交握。

“陸之靳……陸之靳……我不會再讓你等我了。”

狂嘯的風將承諾吹散,留下滿地旖旎與繾綣的餘響,像是無根的花一簇簇綻放,叫人沈溺其間,忘卻正在真實降臨的風暴。

陸之靳失神地望著頭頂陰雲密布的天空,身體還在克制不住地微微戰栗。薄欽溫柔地俯下身,吻住他眼角生理性劃落的淚水,克制地沒有再進一步索取。

“我們先回家,好嗎?”

薄欽解下自己的風衣為他披上,低低地開口,陸之靳卻只是安靜地伏在男人背後,貪婪地呼吸著彼此交融的氣息,將方才最瘋狂混亂的一幕幕牢牢印入腦海深處。

掩藏在海面之下的深紅觸手被他收回,他臉色蒼白地克制著力量失衡帶來的混亂,竭盡全力維持著清醒,灰綠色眼睛裏平靜到極致後的漠然一點點浮現,將所有情動緩慢覆蓋。

“聽我說,陸之靳。你和我去獵人協會,登記為我的合法伴侶。特級獵人的伴侶是有特殊豁免權的,所以你不會有事的。然後我們去找阿潔老師,去國際區請最好的治療師,我們一起解決你的問題,好嗎?”

薄欽絲毫沒有註意到陸之靳的異樣,又輕又緩地開口,聲音裏帶著明顯的笑意。

“等到一切結束以後,我們再補辦婚禮,請所有人一起來。”

伴侶……回家。

一切,結束之後。

那曾是他一直渴望的字眼,但現在卻如同血淋淋的刀刃,刺破了一切竭力粉飾的太平。

“LU,你是我最完美的……容器。”

夢境中所看到的那一幕反反覆覆出現在陸之靳眼前,系統的目光仿佛能夠穿透時間,將陸之靳死死釘在原地。

心臟冷冰冰地跳動著,短暫覆住身體的熱度一旦抽離,這具本就冰涼的身體頓時變得更加寒冷,將一切妄念都盡數澆熄。

陸之靳直起身體,緩慢而堅定地推開身上的男人。

“陸之靳?”

在薄欽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深紅觸手無聲無息束縛住薄欽,將對方的左手腕遞到陸之靳眼前。

陸之靳站在船舷邊,垂首看了會兒那個印記,接著伸出手,沒有猶豫地抹掉了它。

“薄欽,我不能跟你去獵人協會,也不會登記為你的伴侶。”

再度擡首時,他的神情已經變得和灰綠眼睛裏的情緒一樣冰冷而漠然,聲音平靜得仿佛沒有一點波瀾。

“薄欽,我們分開吧。”

“你想要的,我給不了。”

“轟隆!”

沈悶的雷聲近在咫尺響起,細微的雨絲開始落下,短短片刻時間暴雨傾盆,將兩人之間的溫情與熱意沖刷得一幹二凈。

薄欽的神色辨不出喜怒,深棕色的眼睛卻深得發黑,就那樣沈沈地盯住陸之靳,一錯也不錯。

“陸之靳,你這是什麽意思?”

他的聲音也很平穩,卻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意,像是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依舊自欺欺人般不願相信。

“你答應過我的,以後所有事我們都要一起面對,為什麽又要逃避?”

薄欽語氣克制地開口,一字一字又輕又緩地吐出,比起質問,更像是在嘆息。

但閃爍著銀白光暈的審判卻驀然出現,在下一刻徑直向陸之靳襲來。

“我沒有拒絕,但也並沒有答應,薄欽。”

鞭鋒與手掌相觸的瞬間,陸之靳輕而易舉奪走了審判。他張開手,任由審判自空中掉落,深黑的汙染氣息一閃而逝,讓長鞭泣鳴一聲,驀地消散。

“薄欽,你應該去拿回你凈化的能力。現在的你即便想要強行鎮壓我,也毫無勝算。”

凈化與審判的力量,才是阻止他,或者說是殺死他唯一的可能。如果一切真的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那將是最後的希望。

陸之靳有些疲憊地閉了閉眼,揮手拋出一件道具,不斷拉長的漩渦形成一條通道,通道那頭是正發出吵鬧聲響的酒店臥房。

他沒有說話,但意思已經很明確,而薄欽也不再開口,只是定定地看著他,很久之後神色終於也平靜下來。

“陸之靳,如果你真的是這樣希望……”他同樣疲倦地閉了閉眼睛,聲音嘶啞地開口,“最近發生了這麽多事,我們也都需要彼此冷靜一下,再好好想一想。”

“你說得對,我們確實應該分開一段時間。”

說完,他最後看了一眼陸之靳,轉身幹脆利落地走進了那個通道。

“……”

陸之靳的目光落在那道始終優雅從容,背脊筆直的背影上,下頜緊緊繃著,抿著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眼睛裏沒有一分情緒,五指卻死死蜷成了一團,指甲尖銳地刺入掌心,磨出深色的印痕。

“……陸之靳。”

通道徹底關閉前,薄欽偏過頭,低低地說了幾句話。

“無論如何……我給出的承諾都不會改變。”

“我一直在這裏。”

通道驀地收縮,踏入其中的身影開始扭曲,在刺目的白光裏,閃電直直劈落,將最後一抹虛影震散。

但陸之靳還是聽到了那一句落在雨中的,溫柔又堅定的低語。

“還有,陸之靳,我愛你。”

——轟隆!

震耳欲聾的雷鳴在耳畔炸響,漆黑的深海掀起狂瀾朝他當頭澆下,冰冷刺骨的狂風吹落披在肩頭的風衣,無情奪走指尖最後一分熱意。

海上的暴風雨,終於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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