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大墳場(1)

關燈
第66章 大墳場(1)

霧氣散盡的那一刻, 薄欽發現自己身在一座石拱橋上,兩側碧清小河靜謐地流淌,向遠方延伸, 直到沒入迷霧深處。

唯一的道路只有腳下這一條,他沒有其他選擇, 往下走到橋的另一頭。

橋頭有一棵高大的銀杏樹, 金黃色的葉片在風中簌簌搖響, 紛紛揚揚落下,將樹下一塊半人高的石頭蓋住了大半。

薄欽謹慎地拂開石頭上的銀杏葉, 果然看到上面刻了幾個字。

“幸福小鎮”。

他楞在原地,隨後猛地擡頭看向眼前。

冒著水汽的臨河青石板路兩旁坐落著高矮不一的雙層小樓,粉墻黛瓦, 依水而建, 清雅又安靜,帶著種遠離世俗的清凈和悠遠。

確確實實是十二年前毀於大火的幸福小鎮。

——也是陸之靳從小長大的地方。

“你會看到……我真正的過去。”

分別前陸之靳的話回蕩在耳邊,薄欽看著眼前平靜祥和的小鎮, 忽然覺出一種莫名不祥的意味。

這座小鎮水系四通八達, 道路阡陌縱橫, 按理說不可能會被燒得那麽幹幹凈凈。

更重要的是, 為什麽沒有人能逃出來?

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鄉親們!杏花點心鋪剛出爐的新品!今天是銀杏馬蹄酥,蜂蜜蒸雞蛋,桂花雞頭米!”

這時從薄欽左手邊的巷口拐來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 男人穿著老頭汗衫和一條松松垮垮的大褲衩, 趿拉著拖鞋一路踢踢踏踏, 看著放蕩不羈十分邋遢, 但渾身肌肉卻如山岳般層層隆起,隨著呼吸起起伏伏, 看一眼便令人生畏。

薄欽第一眼就可以確定,這絕對不是個點心鋪的夥計。

對方身上纏繞著深重的血腥味和殺氣,只有隨時隨地都在廝殺的人才會擁有。

就像當年的LU。

在夢境中,中年男人看不到薄欽,他兜著一筐熱氣騰騰的點心,朝河對岸的那一排房子中氣十足大喊。

“數量不多,有沒有要嘗嘗的!不——要——錢——”

這一聲大吼遠遠傳開,仿佛是某種信號,下一刻原本寂靜的小鎮仿佛活了過來,屋子裏開始升起炊煙,牛羊低鳴聲此起彼伏,狗吠與鳥鳴爭搶著響起,低低的人聲在街頭巷尾,窗口與門後回蕩……

更遠的地方,傳來各式鞋底踏在青石板路上發出的聲音,自行車響鈴的聲音,搖櫓船劃開水面的聲音……全都熱熱鬧鬧地出現在薄欽眼前。

這是一座在十二年前鮮活存在過的,承載了陸之靳整個童年記憶的小鎮。

薄欽忽然一怔。

如果這是陸之靳夢境中的過去,那存在於這個過去的陸之靳呢?

這個時候的陸之靳,會在哪裏?

“不要不要!留給你家小子吧,他喜歡吃甜的!”

“老壹你要回家了?來把這幾本練習冊帶上,那臭小子又沒帶作業回家!”

被鎮民稱作“老壹”的中年男人似乎有個兒子,他順著河流一路往前走的路上,兩邊房子裏不斷有人從窗口探出頭,或是打開門,一邊笑著打招呼,一邊閑聊幾句,話裏話外都離不開那個“老壹家的小子”。

“老壹啊!靳小子今天又去羊圈欺負大黃狗了!”

“他——又——逃——課——”

“蔡大娘叫他給你帶了酒,別讓這小子偷喝了!”

“還有,這小子今天要是做了野蘑菇湯,你可千萬別喝!”

“山裏的毒蘑菇都快被他薅光了!”

中年男人似乎住得很遠,薄欽跟著他一路穿越小鎮,停留在市集中,看著他開始皺著眉挑挑揀揀,和攤主唾沫橫飛砍價。

“啊喲老壹啊,真的不能再便宜了!這可是鴿蛋啊!不是你院子裏那不會下蛋的母雞!”

“不會下蛋怎麽了?我家母雞可以進山打獵,你這鴿子行麽?”

一旁賣肉的攤主哐哐剁著骨頭,聞言頭也不擡地插話:“嘿喲,老壹你們家那母雞賣不?我用兩條熊貓血人肉火腿和你換!”

“去去去,小靳吃不了這些。”男人皺眉,像是忽然想到什麽,開口問道,“有貓糧嗎?那小子最近撿了只半死不活的小奶貓,吵著要養。”

一提到老壹家的那個小子,周圍的攤主和顧客們頓時都來了精神,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什麽貓啊?有血統的隨便養都不會死,沒血統的就嬌氣多了,好像得喝什麽羊奶粉?”

“瞎說什麽,我們這兒還能有沒血統的貓?”

“太弱的就不要養了,長大也是要死的,不如餵給你家母雞。”

“亂講!那靳小子不要傷心的啊?老壹你聽我的,去李屠夫那裏找個新鮮的死貓換一下不就成了?”

“就你們凈會出餿主意!”

被點名的賣肉攤主“砰”得一聲扔開剔骨刀,粗獷的嗓子在提到某個少年時不自覺夾了起來。

“哎呀還是我們小靳聰明懂事又善良,來,我這兒有剛擠下來的羊奶,直接拿去!貓喝不了,小靳也能喝!”

薄欽微微皺眉。

這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鎮民,有青年有壯年,也有頭發花白的老年人,但唯獨沒看到未成年的孩子。

整個幸福小鎮唯一的孩子,似乎就是他們口中議論的那個“老壹家的小子”。

那應該就是陸之靳。

從夏高保險中搜出的那份保單來看,幸福小鎮全體鎮民在陸之靳出生的時候就替他買好了保險。

再看眼下的情形,顯然陸之靳從小在全體鎮民的註視下長大,是所有人共同愛護和養育的孩子。

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現在的某房東才能懶惰又嬌氣地如此自然。

薄欽忍不住再一次想起那對總是因為困頓而霧蒙蒙的灰綠色眼睛。

當那對漂亮的鳳眼眨巴著看向你的時候,真的很難有人能說出拒絕的話。

而小時候的陸之靳……

就算薄欽明知道此時此刻他還身在黑桃K以能力構建的夢境中,隨時都面臨著不可控的危險,但還是產生了一瞬間的動搖。

小時候的陸之靳……

“奶有了,點心有了,鴿蛋也有了,搞定回家。”

另一邊中年男人已經光榮殺價歸來,滿臉高興地拎著一提鴿子蛋,另一只手夾著羊奶和甜點筐,又晃晃悠悠趿拉著拖鞋往外走。

薄欽跟上去,在即將離開市場的時候腳步一頓,忽然回過身。

心頭的怪異感越來越強烈,無論是市場裏眾人的對話,還是一路走來這個小鎮給他的感覺,都透著種說不出的古怪。

薄欽仔細觀察著市場裏的每一個人。

李屠夫悠閑地哼著歌,案板上缺了頭的乳豬抽搐著往外蠕動,被一把拽回來,砰得一聲砸暈。

白嫩的肚皮被生生劃開,血淋淋的內臟流出來,李屠夫一把掏起腸子塞進嘴裏,享受地瞇起眼睛。

“砰!砰!砰砰!”

賣鴿蛋的攤主正在摸魚,把拳頭大小的鴿子蛋一個個擺在臺上,拿起榔頭挨個敲過去。

有的鴿子蛋裏冒出毛茸茸的腦袋,兇狠地張喙去啄攤主的手,更多的鴿子蛋碎了一地,流出混雜著血水的屍塊。

“咕咕!咕咕!”

孵化出的鴿子爭搶著撲向那些鮮血淋漓的屍塊,很快為了搶食互相攻擊起來。

而那些正在市場裏采買的鎮民依舊在挑挑揀揀。

“這是人肉嗎?你可別用什麽豬肉牛肉糊弄我!”

“哪有剛剖下來的心臟長這樣的?你拿過期的充數是吧!?”

“說了要十年份的爪子!你這些三年份的咬起來沒有嚼勁!!”

薄欽神情凝重地走出市場,仰頭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這座小鎮不對勁。

夢境裏的他失去了審判,但卻擁有曾經第一個游戲內的凈化,能力的轉化讓薄欽在感知汙染方面更加靈敏,他伸手攤開掌心,深黑的雨滴穿透手心,無聲無息沒入腳下的青石板路面。

忽然開始淅淅瀝瀝下起的細雨,是黑色的。

整座小鎮的上空都是濃到化不開的汙染災雲。

這裏的汙染濃度,已經達到了游戲內頂級副本的程度!

這樣的地方……人類怎麽可能生存?

薄欽心底愕然又困惑,提高警覺繼續跟著中年男人往前走,順著逐漸變得漆黑的河流,周圍鎮民的聲音再度飄來。

“真難為杏花點心鋪老板娘了,還得學著做人類的點心。”

“人類幼崽多難養啊,所以才這麽好吃啊……吸溜。”

“……是不是你又偷偷舔靳小子了?怪不得在羊圈裏陪著他玩了那麽久!你這個不要臉的黃毛狗!”

“我舔舔怎麽了?誰讓你給他布置那麽多作業的?看看你都給他留了什麽課後作業——”

經過一座廊橋的時候,一個黃毛狗頭人身的農場主,和一個揮舞著練習冊與教鞭的蛇尾教書先生,正一邊大打出手一邊對罵。

“如果你面前有一只愛吃鴿子的黃毛狗怪,一只眼睛只能石化人形怪的鴿子怪,一只愛好是屠殺怪物的屠夫怪,你該怎麽逃生?”

“這題目能有用?”

“那也總比蔡大娘給他的雄黃酒有用!”

“他們家那只老母雞打鳴就能殺死蛇怪,根本用不著雄黃酒!”

薄欽的神情徹底沈了下來。

自從走出市場之後,小鎮就好似完全變了個樣。

頭頂黑雲沈沈壓下,墨色的河流上方彌漫著伸手不見五指的霧氣,兩邊精致清雅的小樓門窗緊閉,黑影幢幢,絕非人類形態的影子投射在墻面,逐漸拉長成可怖的形狀。

血水自青石板路的石塊間滲出,匯聚成一條條血色溪流,沿著縫隙向旁流淌。

薄欽停下腳步,發現自己已經跟著中年男人走出小鎮,走在一條田間小路上,路的盡頭是一座山腳下的小院。

他停在原地,回身向小鎮的方向望去。

汙染災雲下,這座小鎮的一切都在向游戲內副本的狀態轉化。

這裏的所有鎮民,都是怪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