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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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嶺上是成片返了青的麥苗,一眼望不到頭。風是暖的,日頭曬得人冒汗,火紅的鞭炮撒開鋪在綠油油的麥地裏,花圈紙馬堆在一個小小的墳包前,陶東嶺和陶蔚跪在地上,把酒菜一碟一碟擺好,點了香火,磕了頭。

“媽,今兒我來帶你走,兒子帶你去個好地方,山清水秀,能讓你舒心的地方。”陶東嶺紅著眼眶。

“其實早就該帶你離開這兒了,要怪就怪我遇見他太晚了,不過好在還來得及,以後,咱就都舒心了,”陶東嶺小聲念道:“謝謝你,媽,謝謝你在天有靈,讓我能遇見他……”

陳照來站在一旁看著,表叔掏出打火機沖他示意了一下,陳照來走到另一邊,掏出火機,兩人一人一頭,把兩盤鞭炮點了。

震天的炸響回蕩在嶺上,紅色的炮仗皮在青色的煙霧裏崩得四處紛飛,陶東嶺點燃了花圈紙馬,火“嗶嗶啵啵”燃燒起來,烘烤得陶東嶺眼睛熱痛,他擡手蹭掉眼淚。

徐大爺把酒瓶圍著墳倒了一圈,招呼了一聲:“來吧!”

眾人執著鐵鍬上前。

惠香當年下葬得潦草,埋得也不深。到了最後,旁人都靠邊站了,只有陶東嶺,陳照來和表叔三人在挖。

那個小小的骨灰壇子露了出來,陶東嶺跪下去,用手扒著,他搓掉外層的濕泥,脫下外套小心翼翼把壇子包起來,抱在懷裏,陳照來扶著他爬出坑底,眾人七手八腳上前填土。

收拾完了,表叔招呼眾人說:“我讓人在鎮上飯店訂了幾桌,替我表姐和侄子謝謝鄉親們,大家賞臉,一起去喝兩盅。”

眾人揚聲答應著,一起往嶺下走,剛走到村口,就看到一輛警車徑直開進村子,遠遠地停在了陶家大門口。

陶東嶺看了陳照來一眼,陳照來也看看他,一夥人走到陳照來車跟前,陳鵬上前拉開副駕車門,陶東嶺把外套包著的壇子放到座椅上。

“來哥,”他回頭說:“你把外套脫下來。”

陳照來看看他,什麽也沒問,脫了遞給他,陶東嶺接過來,蓋在壇子上,把邊邊角角窩了窩,關上車門轉回身,陳照來嘴角笑了笑。

幾個人去徐大爺家洗了手出來,眾人都在抽煙,陶家院子裏傳來陶建朋的怒罵:“我騙什麽保!我花錢買的,我他媽騙什麽保!”

警察說:“騙不騙的我們會調查清楚,保險公司那邊已經報警,如果情況屬實,你這個性質很嚴重,請你現在配合我們的辦案流程!”

“我配合個屁!是那個保險業務員攛掇我買的!他說他能完成指標,人要是出了事我還能拿一大筆錢,兩全其美!你們怎麽不去抓他!”

兩全其美。

陶東嶺輕笑了一聲,看著陶建朋被推搡出院子。

“你他媽報警的?是不是你報警的?你這個狗娘養的玩意兒,我老陶家怎麽出了你這麽個欺師滅祖的東西——”

陶東嶺轉身對眾人說:“走吧,大夥兒喝酒去。”

鎮上的飯店菜做得也不錯,量大實惠,表叔把整個大廳都包了,村裏有一個算一個,但凡今天搭了把手的,還有當年照應過陶東嶺兄妹的,男女老少,全都請了。

席間幾個上了年紀的都在感嘆陶東嶺這小子不容易,有出息,有骨氣,陶東嶺笑著,微微低頭對旁邊的陳照來說:“來哥,這家菜做得沒你好吃。”

陳照來微微側過頭聽了,低聲說:“等回去給你做。”

表叔場面上是個周全人,早已讓人現去買了瓜果點心分成若幹份,席散了,各家人手一份帶走。

這邊陶東嶺一行也上了路。

“沒想到……”陶東嶺抱著壇子靠在椅背上,微醺的眼睛泛著紅:“沒想到今天能辦得這麽周全,該有的我媽都有了。”

“嗯,”陳照來沒喝酒,他開著車,說:“是你爭氣,你和陶蔚,給阿姨爭氣了。”

陶蔚沒見過惠香,但她從小都叫惠香“大媽”,她說:“哥,你準備把大媽安置在哪兒?找好地方了嗎?”

陶東嶺看看陳照來說:“找好了,是個妥帖的好地方。”

回到城裏,表叔下了車,讓其他人先回去,自己跟著陶東嶺他們上了樓。

“陶建朋那邊,你以後打算怎麽辦?”他一進屋便坐下,問。

陶蔚和陳鵬忙著去泡茶,陳照來坐到沙發另一頭,陶東嶺點了根煙,伸腳勾了張矮凳過來,坐下想了想,說:“不怎麽辦,不管,贍養費什麽的他想要就去起訴,他又不占理,法院也不會判多,而且就算判了我也不掏,什麽時候來強制執行了我就給一點,多了沒有,最低限度上不把我抓進去就行。”

“你小子,”表叔聽了,笑了一聲:“不過法院判的話也得看你收入,你在照來那兒……”他轉頭看了看陳照來,回過頭笑問陶東嶺:“照來給你開多少工資?”

“就千八百塊就行,給個零花,其實工資什麽的無所謂,反正我要花錢就問來哥要。”

陳照來在一旁笑了一聲。

表叔點頭:“我看行,那就這麽辦,陶建朋有房子有地,餓不著他,他要是不賭,日子舒坦著呢。”

“舒坦不舒坦反正跟我沒關系了,這些年要不是給我媽上墳,我也不會再回去。”

表叔沈默了一會兒,問:“那你們明兒走?”

“嗯,今晚歇一晚,明天一早就走。”

“那行吧,那我也就不多說了,你們倆以後好好過日子,有什麽需要的就打電話,”表叔看了看陶蔚,說:“蔚蔚以後放假了記得回來看看你表嬸,都惦記著你呢。”

“嗯,放心吧叔,沒事兒我就打電話。”

“行,”表叔點點頭:“你倆哥我就不叮囑了,都是大人,成熟,你和陳鵬倆年小,慢慢處,表叔等著吃你倆喜糖。”

陳鵬臉“唰”一下紅了,悄悄看了眼陶蔚。

陶蔚眼珠子霎間瞪得滾圓,張嘴結舌:“……我啥?你要吃啥?”

“嗯?”表叔一邊起身,一邊奇怪:“你倆沒談嗎?我看著還以為……”

“我!我沒啊!!”陶蔚大驚。

“哦,”表叔“嘿嘿”笑了兩聲:“那行吧,那你們看著辦,照來,東嶺,我就先回去了。”

陳照來和陶東嶺起身去送,陶蔚僵在原地,轉過臉怒視陳鵬,陳鵬撓頭說:“我也……我也去送送表叔。”說著就要往外溜。

陶蔚吼一聲:“站住!”

陳鵬立即立定。

“什麽你叔!那是我叔,有你什麽事兒?!”說完氣勢洶洶踏出門,陳鵬緊著小心翼翼跟上去。

表叔打了個車走了,陶東嶺站在路邊,看了眼還處在震驚疑惑中的陶蔚,對陳照來小聲笑道:“你看吧,我就說她根本沒開竅。”

陳照來也笑,說:“那咱們去酒店吧,陳鵬,你跟我們一塊兒還是回頭自己過去?”

“我……”陳鵬看了眼陶蔚,說:“我跟陶蔚說幾句話。”

“你要說啥?”陶蔚又是大驚:“唉你、你快走吧,我要回去休息了。”說完轉身就走,陳鵬追了上去:“陶蔚!我真有話跟你說!”

“說屁你!你給我憋回去!!”陶蔚慌亂,陳鵬小聲哄著,倆人聲音漸行漸遠。

陶東嶺笑著嘆了口氣。

陳照來說:“陳鵬不會亂來的,你放心,他很尊重女生,而且你也看出來,他是真心喜歡陶蔚。”

陶東嶺笑了笑,說:“真心不真心的,讓陶蔚自己去衡量吧,她的個人感情上我不過多幹涉,我只要知道你對我真心就行了。”

陳照來擡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

遷墳的事兒,陶東嶺說的當晚陳照來就給二叔打了電話,第二天下午他們回到陳家溝,車直接開到山邊。

二叔已經在山上陳照來父母的墓不遠處選了塊平整向陽的好地方,還連夜讓人刻好了一塊墓碑。

黃紙香燭什麽的也都備好了,二叔腿腳不好,墓坑沒能挖多深,陳照來他們一到,跟陳鵬幾個人一起動手,很快挖得差不離。

雖然是遷過來了,但這種事兒還是避著人,沒放鞭炮沒張羅,外人都不知道。陶東嶺把壇子外層擦得幹幹凈凈,用二叔準備的白布包了,放進去,石頭壘邊兒,他一把一把撒著土,密密實實拍著,最後砌了個土包出來。

墓碑夯實了,小小一塊,上頭刻了“慈母惠香”,落款只四個小字:二子敬立。

沒題名道姓,沒描漆塗紅。

二叔說:“回頭等我弄點水泥上來,把墓碑跟前抹一抹。”

陶東嶺跪在地上,拿打火機點了元寶紙錢,說:“不用,叔,就這樣就行,我媽就喜歡這樣舒服自在。”

二叔看都弄差不多了,該回避了,對陶東嶺和陳照來說:“你倆的事兒,也跟你們父母說說吧,讓他們都知道知道,也好放心。” 說完招呼著陳鵬和陶蔚下了山。

陳照來站了一會兒,走過去,在陶東嶺旁邊跪下,倆人一起撥著黃紙燒盡,然後對著墓碑磕了三個頭。

“以後就踏實了,”陳照來說:“安安生生跟我過吧。”

陶東嶺伸手去摸了摸墓碑上“二子”兩個小字,嘴角露出笑。

“倆兒子?”

“嗯。”

“那你怎麽不刻名字?”

陳照來笑笑,低聲說:“我和你的名字刻在同一塊墓碑上,讓鎮上認識的人看見了怎麽說?日子還得過,有些事咱倆知道就行了,反正逢年過節我也得來磕頭,阿姨能理解。”

陶東嶺長長地喘了口氣,笑著:“你比我想得周全,來哥,我都沒想立墓碑。”

“那你還滿意嗎?”

“滿意,”陶東嶺眼睛泛紅:“我說不出來的滿意,我特別……特別高興,來哥。”

“那就好,”陳照來笑著捏捏他的脖頸,伸手拉他起身。

“來,過來見見我爸媽。”

太陽快落山了,陳照來父母墳旁的樹已經長得很粗,樹影斜下來,隨著風躍動。

合葬的墓稍微大一些,墳前收拾得很平整,陳照來牽著陶東嶺的手走到跟前,陶東嶺抹了把眼睛,恭恭敬敬跪了下去。

陳照來手輕輕擦了擦墓碑,半晌沒說話。

初夏的樹葉已經茂盛,“唰啦啦”響著,微風吹得人心頭平緩,莫名愜意,又倍感安寧。

陳照來握起陶東嶺的手,對著墓碑說:“爸,媽,這是東嶺。”

陶東嶺鼻子倏爾就酸了,他吸了吸,嘴角卻忍不住漾起一抹笑。

陳照來眼圈也微微紅了些,但也笑著,說:“我以後的日子,有他作伴兒了。”

“他對我很好,喜歡我,對我十足十地真心,我也確定這輩子不會辜負他。”

“我倆會好好過,互相照顧,彼此扶持,奔著一輩子走下去。”

“爸,媽,你們可以放心了,那邊是東嶺媽媽,人很好,你們要是遇上了,在那邊也多照應,我和東嶺會經常來看你們,你們……也好好看著我倆。”

下山的路上,遠遠能望見遠處村子裏的炊煙,陶東嶺隨手拽了棵草在手指上繞著,說:“這年頭燒柴火竈的可不多見了。”

“嗯,”陳照來說:“少了,家家都有煤氣,只有一些年紀大的人家裏用不慣,還燒柴。”

“人間煙火氣,多好看。”陶東嶺伸手一指。

日頭落下去了,山那邊落霞漫天,陳照來擡眼望了一會兒,回過頭來看著陶東嶺。

落霞很美,映在那兩雙帶著笑的眼睛裏,襯著那快要溢出的滿滿愛意,更是令人心顫。

陶東嶺低頭拉過陳照來的手,將一個草葉扭的戒指輕輕戴到陳照來無名指上,滿意地看了看。

陳照來低頭看了一會兒,一手拉著他,一手攬過他的後腦勺,輕輕吻了上去。

【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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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心。

東嶺和來哥的故事講完了,從此他們在二次元的那個小店裏,開始了每天睜眼相見,閉眼同眠的細碎甜滿生活。

謝謝每一位一路陪我連載下來的讀者小夥伴們,每一篇故事的講完都離不開你們其間的評論點讚和鼓勵,我愛你們,永遠不能沒有你們。

後邊可能會有番外不定期掉落,來哥和東嶺的日子自此以後除了甜只有甜,祝福你們也一樣。

下一本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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