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關燈
第七十三章

響雲溝那邊水退了,但地質風險解除之前路還通不開,這幾天基本沒什麽車往這邊來。

陶東嶺樂得清閑,跟陳照來一塊兒在廚房忙活著,中午叫了陳鵬和陶蔚過來吃飯。

陶蔚氣也消了,她本來更多的也是擔心,只要陶東嶺好好的,她也就沒什麽好氣的了,幾個人原本一頓飯吃得其樂融融,結果中途陶東嶺接了一個電話,把這份好心情全都毀了。

這是個保險公司打來的電話,對方告訴他,一份他作為被保險人的人身意外險理賠程序已經啟動,但其中有一些問題需要他配合進行進一步審查。

陶東嶺有點沒聽明白,問對方什麽意外險?審查什麽?

對方也楞了楞,說,他們這裏有一份幾年前售出的人身意外險,被保險人是他陶東嶺,保險受益人叫陶建朋,前幾天陶建朋找到縣網點說被保險人出車路上出了意外,來咨詢理賠事宜,因為之前賣出這份保險的業務員早已離職,所以現在這份保單由對方負責,他說陶建朋本人對很多問題語焉不詳,什麽都答不清楚,也無法出具各項證明材料,只問怎麽才能拿到錢,網點現在需要就事故具體情節進行核實……

對方後來再說了什麽陶東嶺沒聽清了,他說:“保險這事兒我不知道,我也沒出意外,他騙保的,你們報警吧。”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陶蔚在一旁什麽都聽到了,氣得眼珠子瞪得滾圓:“陶建朋背著你給你買了人身意外險?現在趁你出事想去拿錢?”

陶東嶺靠在椅子上,臉色陰沈到無法形容,半晌,冷笑了一聲:“他還真是盼我死啊……”

“東嶺,”陳照來皺眉,伸手在他腿上捏了捏。

陶東嶺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餵?”那個多年來讓陶東嶺無比厭惡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呵,你還知道打電話過來……”

陶東嶺說:“我沒死,你這份保險拿到的錢不多吧?”

“誰知道呢,能拿多少算多少。”陶建朋嗓音嘶啞著陰笑了兩聲。

陶東嶺問:“你買了多少保額?”

“一百萬,等了好幾年才派上用場,你命還挺硬,我還以為交的保費要打水漂了呢,呵呵……”

“你特麽還是人嗎?”陶東嶺咬著牙。

他知道沒必要,可他這一刻還是抑制不住憤怒,渾身寒涼。

“你他媽什麽時候把你老子當人過?”陶建朋笑得咳嗽起來,“呸”地一聲往旁邊吐了口痰:“說這些沒用的,還不如早他媽多給我點錢,也省了這些麻煩。”

“你拿著我給你的錢,去買了保險,”陶東嶺每一個字從牙縫裏咬出來:“然後每天眼巴巴等著我出事,你好拿賠償款是吧?”

“話也不是這麽說的,”陶建朋說:“誰他媽養兒子是奔著一點兒好處都沒有去的?我既然你這個兒子已經白養了,別的指望不上,我一沒坑你二沒害你,你自己出了事,我借機會得點兒錢怎麽了?兒子給老子錢花本來就天經地義,我就當你孝敬我了,有什麽問題?”

“你等著下獄吧,”陶東嶺說:“你這是騙保,犯法的。”

“我犯你媽逼的法,你不給老子錢花才是犯法!”

“我一分都不會再給你,”陶東嶺說:“你死了我連喪葬費都不會再出。”

陶建朋糊著痰的喘氣聲呼哧呼哧傳過來,半晌,冷笑一聲:“你試試,你不給我錢,我就把你媽的墳扒了,我把她骨灰揚了去。”

陶東嶺一把將面前的碗盤掃到了地上。

“你他媽敢!我殺了你!”

陶建朋笑得又咳嗽起來,他“呸”地一聲又啐了口痰,掛了電話。

陶東嶺放下電話,陳照來抓著他發抖的手:“東嶺,你冷靜點。”

陶東嶺站起身:“我得回去一趟。”

“你回去幹什麽?”陳照來也站起來:“你先冷靜下來。”

“他敢動我媽的墳,我就敢把他弄死埋進去。”陶東嶺轉身去找車鑰匙。

陶蔚立即起身:“我也去。”

陳鵬說:“那我也去。”

“你去幹什麽?關你什麽事!”陶蔚看他一眼,陳鵬說:“你一個女孩子家萬一吃虧怎麽辦,我得跟著你。”

陶蔚扭身上樓收拾東西。

陳照來拉住陶東嶺:“你打算怎麽辦?先冷靜下來想想。”

“我不知道,”陶東嶺抖著手點了根煙,扭開臉噴出一口煙霧:“我想弄死他,他敢動我媽墳前一根草,我就要他的命……”

“東嶺,”陳照來抓住他肩膀,看著他的眼睛:“我跟你回去,我們都一起去,你答應我別沖動,為那樣的人搭進去不值得,你的生活剛剛穩定下來,你有我了,東嶺,”陶東嶺臉色蒼白,眼眶已經悲憤到通紅,他看著陳照來,陳照來對他說:“你答應過,不會再因為任何事讓我傷心,你記不記得?”

“記得。”

“能做到嗎?”

“……能。”陶東嶺心口哽澀著,點頭說:“我能。”

“上去拿件外套,我們出發。”

陶東嶺蹭了下鼻子,轉身小跑上了樓,陳照來回過頭對陳鵬說:“你給家裏打個電話,我們會盡快回來,讓你去主要是幫我看著東嶺,我怕他急眼了我一個人拉不住。”

陳鵬點頭:“好。”轉身去門外打電話了。

出發時已經下午,陳照來開車,陶東嶺路上給表叔打了個電話。

表叔聽完,半晌罵了句:“個雜碎……”

“前幾天你給我打完電話的時候正好他打過來問起你,我就順嘴跟他說了,我以為他又要管我要你的工資,結果他沒吭聲就掛了,我還以為他媽的通人性了呢。”

陶東嶺看著車窗外,冷笑了一聲。

“你們過來天應該也不早了,先安頓,明天我跟你們一起回去,東嶺,”表叔沈著聲說:“遇事兒別沖動,你現在也算有家的人了,你有照來,別做出什麽不計後果的事把自己剛開頭的好日子斷送進去,聽見沒?”

“聽見了,”陶東嶺手裏把玩著一個Zippo火機,硬壓著焦躁,說:“來哥跟我一塊兒呢,還有他弟陳鵬,還有陶蔚。”

“好,”表叔說:“多想想這些對你好的人,陶建朋他不配,你拉扯陶蔚這麽些年不容易,多想想她。”

“嗯。”

掛了電話,陶東嶺一路再沒怎麽吭聲,中途他跟陳照來換了一下,到出租屋樓下時晚上八點多。

“先找個地方吃飯,”陳照來停好車,說:“吃完了,陶蔚回家休息,我們去定個酒店睡一晚,明天過去。”

陶東嶺解開安全帶下車,陳照來下車關上車門,問陶東嶺:“行嗎,東嶺?”

陶東嶺有些走神,聽見問他,點頭說:“行。”

惠香那一抹殘存的影子,在陶東嶺記憶深處到底意味著什麽,沒人知道,陶東嶺從來不說,那種遺憾和恨伴隨他從七歲到如今二十年,只有在遇到陳照來之後,他才敢試著去敞開面對。

因為他現在每痛一次,有人彌補。

“我小時候……知道我媽死了……但我那時候還不明白死了到底是什麽意思。”晚上,陶東嶺和陳照來回到酒店收拾完躺到床上,他枕著陳照來的腿說。

“別人告訴我說死了就是沒了,再也不回來了,我就想,為什麽不回來了?不回來了為什麽走的時候不帶上我……我想不通……”

陳照來一下一下捋著他的額頭。

陶東嶺閉著眼睛:“她剛死那幾個月,我每天往墳地跑,我趴在墳上跟她說我又挨打了,我又進不去家了,我又沒吃飯,我對著墳說媽你回來帶我走,我跟你去,我不在這個家待……”

“東嶺,”陳照來搓他的臉,陶東嶺閉著眼,眼睫濕顫,“我那時候想她想到心口疼,我才七歲,就知道心口疼是什麽滋味……”

他喉結顫抖著,呼吸哽澀。

陳照來挪了挪身子,張開胳膊抱住他。

“來哥……”

“嗯?”

“她當年沒帶我走……但我這回,我想帶她走。”

“好。”

“我要帶她離開這兒,去咱們店後邊兒那片山上,給她安個家。”

“可以,就把阿姨安葬在我爸媽跟前,這樣以後我們就能一起去看他們。”

“能行嗎?”陶東嶺擡起頭看著他,眼眶通紅。

“能行,我們那邊落後一些,這些東西規定得沒那麽嚴,很多人家裏有人過世了就去山上選個地方埋葬,沒人管。”

陶東嶺楞了會兒,牽起嘴角笑了笑。

“來哥……”

“嗯?”

“我能遇見你,真好,我每回只要想想你,就覺得自己這輩子也沒那麽委屈了。”

“那就好,東嶺,”陳照來親著他的額頭:“你能這麽想,我很高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