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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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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兩百零九章

一整天有數不清的會議和文件等待處理,一直忙到晚上八點,局裏陸陸續續到了下班的點。秦居烈看了一眼手機,從辦公室走出去,小警員眼尖地註意到,男人手裏抓著一串車鑰匙,外套搭在胳膊。

小警員猜測要下班了。

作為頂頭上司,秦隊不走,隊裏沒人敢走。

果不其然,秦隊說,“今天先到這裏,張局說討論案情,一個人把東西整理了發過去,剩下的明天再說。”男人說完,驅車離開。

耶。

小警員心裏悄悄歡呼了一聲,今天下班真早。

眾人開始收拾材料,小警員把鋼筆和書面收了,開始劈裏啪啦敲擊電腦整理文書,結果沒過半小時,一道熟悉的引擎聲又回來了,遠遠看去,秦隊關上了車門,一張臉如寒風凜冽,眼皮一擡道:“緊急情況,全員集合。”

小警員:“……”

他手還放在鍵盤上,人都要裂開了。

您不是去接小江放學了嗎,說剩下的明天再說嗎?

小江呢?

哦一個背書包的少年,跟在秦隊背後,亦步亦趨地走進公安局。

——大家瞬間歇了嚎叫的心思,小江同學來公安局,說明真的有事要發生了。

十幾分鐘前,江雪律在校門口等著了,他手機沒有開機。在關機前他也沒記下秦居烈的電話號碼,擔心聯絡不上,於是少年微微皺眉,正一籌莫展。

封陽如今跟他很熟絡了,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問他:“學霸,你嘆什麽氣?有什麽煩惱可以跟我說說。”

江雪律如今訓練漸入佳境,條件反射沒那般嚴重了,不至於將人一個過肩摔。路燈之下,兩個穿英華校服的少年站在路邊,影子將他們拉得很長。

這是校門口很常見的場景,少年之間勾肩搭背,其中一個模樣俊朗,眉宇透著一股不羈,另一人出眾俊秀,黑發雪膚,精致的眉眼隱藏在昏暗的光線中,那份氣質遮擋也遮不住。

秦居烈頓了一下。

他目光落在馬路街對面,他記得這個男生,是封記的少東家,曾經跟江雪律牽過手。那時候發生的事情極為隱蔽,一切都在餐桌之下,隱而不發,兩個少年雙手交疊,微微觸碰在一起。

當時那一幕,時隔很久,秦居烈依然記憶猶新。

“牽手,青澀的少年,隱匿在盛夏燥熱的風。”

這些字眼,怎麽組合都有一段很年輕的故事。

最起碼,在當初茶樓布控的警察眼裏,在秦居烈眼中是這樣的。

他的步調緩慢下來。路燈明明暗暗,勾勒出男人側臉輪廓,分割線切出對方立體的五官。他一路前行,穿過車水馬龍。

江雪律心情正不好,見到從馬路不疾不徐走過來的男人,心裏忽然湧現一陣巨大的安定。秦居烈一身黑襯衫,沈穩又低調,手裏舉著手機,貼在耳邊輪廓,很顯然正在打電話。

很難形容江雪律的心情,心中有某個灰蒙蒙的地方好似破窗,喜悅傳遞四肢百骸。對方說八點半,就真的八點半,他沒有打電話,對方也如約而至。

少年大步走過去。

秦居烈:“手機怎麽關機?”他連續打了兩個電話,得到的結果都是未接。

江雪律:“我的手機……”

“!!!”

註意到學霸動了,眉眼一下子舒展開。

封陽瞪大眼睛,緩緩地投射過去,震驚之後,他一雙眼目光灼灼,隱閃敵意:“是秦警官來接你啊?為什麽是他來接你,你們要去哪裏?”黑發少年嘴角微微下撇,像是遇到威脅動物,滿臉寫著“超在意”。

封陽第一眼就註意到了,男人這種歲月沈澱的成熟魅力,一時間警鈴大作。校霸想起周眠洋說的,“咱們這個年齡段的,不喜歡同齡人,就喜歡比自己年齡大的,阿律也是如此,他連我姐姐都看不上……”

眾所周知,周思曼是個大美人,還是江大高材生。學霸看過她的照片,幫忙破了這個案子,救了她一條命後沒有任何想法。

年齡大的?

這麽大嗎?這倆人得有十歲了吧,封陽無法接受!

他忍不住就問出口了,下意識扯住學霸的書包帶子,“學霸,你們要去哪裏?”

江雪律不明所以,他當然要回家了。

不過在此之前,“去公安局。”

很多事情他不方便跟同齡人說,比如什麽組織通緝令、什麽地方有命案,除了徒增煩惱,沒有任何用處。

公安局這個詞一出,封陽心裏好受多了,哦原來是公事!他看了一眼來家裏接他的司機,聽到對方兩三聲的喇叭催促聲,最終依依不舍地放開了手。婆娑的樹影下,昏暗的夜燈積聚了幾只來回碰撞的飛蛾,黑色短發少年如同一名賢惠的小媳婦絮絮叨叨,“那學霸你註意安全,早點回家,聽老姚說,最近學校附近有一個變態出沒,不知道真的假的,你千萬要註意安全。”

黑發少年仗著個子高,臨走時還給江雪律整了整校服領子,這些動作除了做給旁人看,沒有任何意義。

因為江雪律的領口本來就不亂。

江雪律點了點頭,揮了揮手:“你也一路順風。”

封陽走了,一步三回頭,連斑馬線也不好好走。

少年人的心思,在成年人眼裏,幾乎一覽無餘無法隱藏。秦居烈揉了揉眉心,臉看不出什麽情緒,一雙眼黑如濃墨。

“走,上車。”



夜色降臨,江雪律上了車,他剛準備給自己系安全帶,就聽到一句話,“剛才是你男朋友?”

“啪”的一聲。

安全帶瞬間縮了回去。

好疼。

一開始只是輕輕的疼,瞬息後,少年的手背有一刻泛紅。江雪律輕輕吸了一口涼氣,小小的抽氣聲,在靜謐的車廂裏回響,在訴說他被安全帶打到了。

秦居烈聽到了,沒有什麽反應。

他手握方向盤,仿佛思索著什麽心事,始終不怎麽朝右邊看。

男人身高一米八七,坐在駕駛室內,身形修長,自有居高臨下的氣勢,身為一名刑警,秦居烈知道是心靈的窗戶,雙目對視時,眼神往往會暴露太多東西。

嫌疑人畏懼他冰冷又淩厲的眼睛,常常繳械投降。當他坐在審訊室時,除非撒謊者素質驚人,否則在他冷硬的氣勢前,很難瞞天過海。

可他這一刻沒有與人對視。

嫌疑人不敢看他,他也同樣不敢看少年那雙清淩淩的眼睛。

他知道怎麽得到口供,先提出一個假設定義,隨後由對方推翻,果不其然……少年很快便開始解釋。

江雪律確實茫然了。

男朋友和男性朋友,他想了一會兒,才確定,問的是什麽意思。

“秦警官,他是我同學。”

秦居烈打了方向盤,這燈火長街人潮湧動,江雪律等待車身離開人流,良久他聽到對方薄唇輕啟,聲線低磁如玉石,又似如淬了冰:“之前看到你們牽手了,你們不是那種關系?”

江雪律口中發出輕輕“嗯?”

少年睜開眼睛,迷茫地盯著左邊。牽手?什麽時候的事情了?

他跟別人牽過手嗎?他完全沒有印象了。

“什麽時候?”

“……”

一個記得太清楚,一個完全不記得了。

“一個多月前的茶樓,你被劫持當天。”仔細聽,這一條回答,語氣更加冷了。

這麽一說,江雪律就完全想起來了,他腦中閃過危機四伏又驚心動魄的那一天:老人與毒梟進行現場交易、他撞破後被挾持上天臺,三聲砰砰槍響,血色漫天等等。

時間線往前一撥,他坐在茶樓裏,跟同學在一起。這些浮光掠影的片段一回籠,江雪律花了好半天才意識到,當時他可能在掌心裏寫字的畫面被人看到了,引起了誤會。

他曾經扯過封陽的手,無聲地寫下了一個“槍”字,他想告訴同伴,老人有槍。也許是這個畫面過於親密。

遲疑片刻。

江雪律微仰著臉:“秦警官你誤會了,封陽是我關系好的同學。我們學校規定了不可以談戀愛。”

校規不可以,這種話,江雪律說出來都自我感覺沒什麽說服力,學校裏私底下背著校規談戀愛的太多了。

為了增加說服力,他再補一句:“我們教導主任抓得嚴。”

其中的邏輯是,學校規定不允許,我不會做。教導主任抓得嚴,我沒機會,總結下來,請不要誤會我了。

此話一出,車內安靜下來。

江雪律也後知後覺,感覺到了不對勁,他似乎在撇清什麽。

自己好像陷入了某種自證陷阱,聰明的少年反應過來,輕輕地抿住了薄唇。他看了一眼前視鏡,飛快地瞥到了一幕。

男人始終一言不發。

一絲笑意,淡淡的,幾不可見,掠過對方的眉宇。

江雪律心中微微起伏,非常難以形容,他肯定,如果對方敢說一句,“你在和我解釋嗎?”

他一定頭也不回地下車。

萬幸的是,成熟的年長者從不會把小孩子逼上絕路,對方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你有幾個關系好的同學?”

江雪律註意力果然被轉移了,他看了一眼車窗外,指了一個路過的女生。秦居烈註意到,這個女生長得實在漂亮,笑起來如同月光,“她,叫曲蔓枝,我們副班長。”

又指了一個走路不忘背書,戴眼鏡的俊秀男生,“他,沈明謙,我們班長。”

“他們都跟我關系不錯。”

後續江雪律又指了幾個路邊經過的同班同學,少年講了一些學校裏的事情,有老師有同學。

秦居烈後視鏡中望了一眼,隨著這一字一句的講述,年長者平靜的心湖難免泛起漣漪。

相互磨合從了解開始,少年仿佛是邀請他,主動介入他的生活。告訴他,他是敞開的,沒有什麽秘密。

在下一條路口,秦居烈問:“你的手還疼嗎?”

“……”

“不疼了。”

-

“你手機怎麽關機?沒電了?”

等車行駛出了校區,江雪律才拿出手機,少年面色微凝,“秦警官,我的手機好像……”江雪律在組織語言。

今天中午遇到問題,他第一動作是關機,隨後第一反應想到了秦居烈。

安靜的車廂裏,沒有放音樂,唯有兩人的呼吸聲和街邊的車流動靜,秦居烈似有所感,領悟了他的未盡之意,“手機有問題?”

江雪律還沒點頭。

秦居烈:“回局裏。”

-

兩人來到了江州市公安局,驚掉了一群值班警員,“發生什麽事情了嗎?”

秦居烈把手機遞了過去。

早在下午,江雪律預感會發生什麽,早已經關了機,如今提交上來的仿佛一個沒有溫度的死物。李純作為技術員,一開始不明所以,接手了江雪律手機,還以為自己要幫忙維修,誰知道一刻鐘後李純胸腔心驚肉跳,大喊出聲:“小江,還好你反應快,你的手機差點被人入侵了!”

江雪律不是技術派,他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

李純擦了一下被嚇出來的冷汗,給他解釋道,“你應該知道,這個世間頂級的黑客能夠悄無聲息地入侵系統。”

這是一套流程,攻擊、入侵、遠程操控、後臺木馬生成,執行簡單命令,竊取身份信息——

下一秒李純自己把自己的說法否決了,“不,不需要頂尖黑客!只需要擅長入侵的技術高手就能做到,他們有的是各種手段竊取你的手機電腦情報,比如悄無聲息間打開你的攝像頭,你的麥克風設備在後臺也會趁你毫無防備地打開,進行實時竊聽,收藏夾書簽等進行讀取、賬號密碼洩露、瀏覽器歷史記錄……”

這些並不是危言聳聽,而是真實存在。

李純越說越多,眾人臉色越來越難看,紛紛直起身子:“難道小江同學暴露了?”他們忍不住對跨國組織破口大罵,囂張!這也太囂張了!

“反應及時,並沒有,不過保險起見,我還得問一問。”李純擡起了頭,“小江同學,你早上有沒有瀏覽什麽沒有護盾保障的網頁、下載什麽東西,誤點了什麽彈窗或者點擊什麽木馬?”

這年頭,在互聯網時代,再怎麽隱秘,數據洩露不是什麽少見的事。

哪怕是偶然點進一個公共開放免費的wifi,網民欣喜若狂,自以為占了大便宜,其實也在面臨隱私裸奔、被釣魚的危險。

這些都是誘人的魚餌。

在黑客眼裏,這個人選擇連上免費的wifi,就等同於接受了釣魚邀請函,邀請一群技術帝,對他的手機進行長驅直入,從此這個人手機裏所有文件便一覽無餘。

江雪律搖頭。

“那怎麽會?”

忽然想起一件事,江雪律道:“我上午登陸了treasure的賬號。”

李純恍然大悟地拍桌子,這就破案了!

眾所周知,treasure的上網時間永遠充滿不確定性,他可能十天半個月都不登錄賬號,也可能一天登錄數回。

也許有人知道了通緝令的事情,一直盯著treasure這個賬號,畢竟兩千萬,能讓天使變成魔鬼。奈何這個賬號被公安局嚴密保護,不可能出現數據洩露風險。可是——賬號不行,上網使用的媒介手機呢?

如果江州市區內,正好出現了一臺手機,這臺手機跟treasure每一次上網頻率高度重合,從瀏覽到退出時間精準到分秒,今天上午還前後腳登錄過論壇呢?這樣的事情會是巧合嗎?

自然被順蔓摸瓜地盯上了。

顯然,電腦那一頭的黑客鬥膽猜測,這部就是treasure的手機,試探性發來了狩獵信號,後續還會展開社會層面調查。

一起成熟、無懈可擊的社會工程學攻擊,包含了調查、滲透、攻擊。①

只是不巧,江雪律恰好擁有犯罪之眼,被入侵的第一時間,他感應到了什麽,眉宇一疼,選擇關機。

李純拿起這部手機,再三檢查,“還好你反應快,攝像頭沒有打開,並沒有拍到什麽東西,我們必須給你手機升級一下。對了,除了手機,小江你的電腦呢,平時使用頻率高嗎?”

江雪律想了想:“我不常使用電腦,去年十月,朋友告訴我上網有風險,我用膠帶把攝像頭堵上了。”如今想來,這種方式過於簡單粗暴。

李純驚嘆一句聰明,太聰明了,作為外行,江雪律能把攝像頭堵上已經很厲害了。

“朋友,那個姓周的小子?”

在受理斷魂谷跳崖案時,大家都以為這是一起簡單的自殺殉情,直到報警後,李純接手了受害者周思曼的手機,發現手機進水內部零件磨損嚴重,更糟糕的是那些聊天記錄在周思曼自殺前,被她本人手動清除了,恢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奈何小江同學說兇手就藏在聊天記錄裏。

那個案子裏,周眠洋跟李純打過交道,時間過去半年多了,李純還記得這個少年,“姓周那小子直覺發達,還懂電腦,真有當警察的天分,就是嘴太欠了。”

提起朋友。

江雪律翹了翹嘴角。下一刻意識到蝴蝶翅膀扇動已經改變結局,周眠洋未來大概率不會從警,江雪律又搖頭嘆息。

接下來半小時,李純和其他技術警幫忙處理了這件事。

誰說犯罪只會發生在真槍實刀流血中。

這是一場看不見的交鋒。

等到一切處理完畢,一名小警員拿著終於整理好的文件走進來,“報告秦隊,東西整理好了。”

這是下午的開會記錄。

張局要看。

江雪律不是什麽外人,少年坐在秦警官的辦公椅上,文件被小警員恭恭敬敬地放下,恰好放在秦居烈辦公桌上。少年撐著下頜,一雙眼睛看了個正著,隨著“薇莉亞”的名字蹦出來,他眼前閃過一個個片段——“唯美浪漫的婚禮”、“一個持刀的男人”、“尖叫的新娘”、“血色盛宴。”

少年迅速直起身子:“秦警官,我好像看到了一起可能發生的命案……”

在場警員本來就在關註他,如今他嘴唇輕動,喉嚨裏滾出這樣一句話,所有人都嚇得脖子四十五度大扭彎。

論怎麽樣簡單一句話,讓公安局全體加班到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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