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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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山區又下了整整兩天的雨。卡妙不時地去查看蝶蛹的情況,神色焦慮。

“別太擔心。”維斯康蒂坐在地鋪上,說著沒有底氣的安慰話,“現在不是雨季,雨不會下太久。”

“……”

“你每年都到這裏來嗎,卡妙先生?”他思索著轉移卡妙的註意力,在這個陰雨連綿的日子裏,同伴壓抑的情緒無疑很容易傳染。

“……”卡妙仍然只顧檢查著蝶蛹。

維斯康蒂苦笑。自己無疑是自討沒趣。就在他準備躺下培養睡意時,卡妙突然開口了:

“太過潮濕的空氣對羽化和□□不利。”他看著木門,維斯康蒂心領神會,他不僅擔心自己的蝴蝶無法按時到達出生地,更擔心那些野外的小生靈飽受風雨的摧殘。

“你好像很了解它們。”維斯康蒂問:“可以滿足我一個好奇心嗎,卡妙先生?”

卡妙用目光詢問。

“你為什麽這麽喜歡這種……嗯……昆蟲?”喜歡蝴蝶的大有人在,可是喜歡毛毛蟲的人除了生物學家就很很難找到了。何況還是這麽普通的品種,既不美麗又沒有價值。

“那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卡妙將籠箱扣好,放到一邊,漠然地說。

“?”

“有一天冰河——他是我的小弟弟——從外面撿回來一只瀕死的小粉蝶……”

這是一只灰色的很普通的小東西,左右翅膀上各有一個眼斑。它在秋風中凍得瑟瑟發抖,僵直的腿已經站不起來了。

“它活不了了。”

“可是,哥哥,你看它在掙紮,它在很努力地要活下去呀。我們救救它吧?”

“冰河,現在已是晚秋,到了它生命終結的時候。出生和死亡這是大自然的規律,就是上帝也救不了它。”

“真的嗎?……可是它太可憐了,它活著的每一天都在努力把自己的美獻給上帝,獻給這個世界呀。”

“冰河,它太小,又不好看。沒有人會在乎。”

“可是,卡妙哥哥,如果只有大蝴蝶,世界會寂寞很多。既然上帝創造了它,那麽上帝一定是愛它的,是在乎它的,對不對?媽媽不是說上帝愛他所有的孩子麽……”

“……”

“而且,它的爸爸、媽媽,還有哥哥們一定很愛它,很在乎它,對不對?”

“於是,你就相信了孩子的話?”維斯康蒂努力壓抑著心中的不屑。

“每一個生命,無論它有多卑微,只要努力地活下去,竭盡所能地為這個世界增添一份美好,那麽就是應該受到尊重的,有價值的生命。不是嗎,維斯康蒂先生?”

“……”維斯康蒂張了張口,發現自己竟無法有力地反駁他,“……生命總是自私的——我一直這樣認為。”

“自私與高尚不過是相對而言。”

維斯康蒂微笑著看著卡妙,“我們仿佛在談論哲學,卡妙先生。不過,也許你是對的。”

有必要重新認識一下眼前的這個夥伴了。他想。

“The job is done and I go out

Another boring day

I leave it all behind me now

So many worlds away……”

維斯康蒂閉著眼睛,跟著卡妙音箱裏音樂的節奏輕輕哼唱。

山間夾雜著泥土清香的涼風從窗戶的縫隙裏灌進來。

“沒想到卡妙先生也喜歡蠍子樂隊的歌,他們一直是我的最愛。”

“?”卡妙停下手中的事,擡眸看著他。

他瞇起眼睛開始回憶,“我聽過一次現場演出,在意大利,那感覺非常美妙。”

“意大利?”

“是的。那時我跟養父住在都靈,他在市郊有一個大的莊園,在團結大街還有一家小的葡萄酒作坊。養父過世後,我有很多年沒有回去了,記憶中都靈總是灰濛濛、濕漉漉的。”

“養父待我很好。”他看著卡妙的眼睛,藍色的眼珠裏流露出無限溫柔,“記憶裏他從未走出過都靈,但是他讓我去了美國,接受最好的教育。這在他們這一代很難得,像他這個年紀的人認為歐洲就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養父過世後我一直在世界各地旅行,用我的眼睛和雙腳去感受他一直向往的世界。”

“為什麽?”

“?”維斯康蒂楞了一下,有一瞬間的困惑,旋即明白他所指,微笑著問:“你是問為什麽他不自己去?不,他身體很好。但那是另外一個故事。卡妙,如果你有耐心聽我講完,你遲早會聽到的。現在,這些繁瑣令人困擾的家事會令你厭倦的。”

“……”

“那麽,你呢?卡妙?你是否也曾渴望過去法國或歐洲以外的地方——當你還是個孩子的時候?”

“沒有。我沒有時間去考慮這些。”卡妙幹脆地說:“現在也一樣。只有在需要的時候才會去。”

維斯康蒂微笑著看著他,“卡妙先生真是個幹脆的人。那麽來阿爾卑斯山呢?”

“這不一樣。”

“這當然不一樣。但是,不可否認的是,我們都是熱愛自然的人。卡妙先生,你見過能夠爬樹的山羊嗎?這是大自然的奇跡!可愛的生靈!在委內瑞拉,每年都雷聲隆隆,閃電甚至讓海上的人認為那是島上燃著熊熊烈火的燈塔……”

“在讀大學期間,有一次我準備徒步走過西部的死亡大峽谷。正如人們所說的一樣,還沒有到達谷底,就碰到了大量動物的屍骨,四周安靜得像地獄,植物倒是瘋狂地生長。我還記得有一種紅色的小花,開得非常艷麗,就像冒險者的鮮血。一切通訊工具都沒有了信號——就像現在這樣——真正到達谷底時倒是風平浪靜,並沒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可惜後來還是沒能穿過峽谷——就在我剛到達谷底時,就被全副武裝的士兵帶走了,為此我還在警察局呆了整整一個星期……”維斯康蒂淡淡地笑著,根本不像在描述一次與死神擦肩而過的大冒險。

“那種感覺就像……你看過《終極沖浪》嗎,卡妙?就像那裏面的主人公一樣。不瞞你說,我生性喜歡冒險,我曾經觸摸過印度尼西亞默拉皮活火山的火山壁,獨自闖過哈瓦拉大金字塔的秘密地下宮殿,和中國盜墓人一起在原始森林裏尋寶……這一切,都是我最珍貴的寶藏。”

“然而最美的,還是西藏的聖湖和被譽為‘西伯利亞明眸’的貝加爾湖。去貝加爾湖時還是寒氣逼人的春天,整個湖面鑲嵌在皚皚白雪上,我和我的同伴幸運地碰上了一頭早起覓食的白熊。可以看得出來那頭熊很想把我們做了點心,但最終還是放棄了,大概嫌我們身上包了太多層難吃的東西罷。”他會心的一笑,“在我心中,沒有什麽比凜冽的貝加爾湖更純潔更幹凈,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也會暫時忘卻心中的邪念……”

“而在西藏的聖湖,據說可以完全蕩滌人身上的原罪。我是個不信教的人,卡妙先生。但是在那種聖潔的自然風光中還是禁不住要頂禮膜拜的。藍天湖水不染纖塵,神態各異的白雲在身邊觸手可及,南方雲端可以望見泛著雪光的世界第三極喜馬拉雅山脈,這就是藏人膜拜的聖母。”

“養父曾經跟我提起過很多地方。比如比利牛斯山、亞馬遜河流域、撒哈拉大沙漠、肯尼亞草原……但是在他心中所追尋,也是我一生中最想去的一個地方……”他的目光突然像吹皺的碧水一樣顫動起來,於是維斯康蒂垂下目光:“是‘希望之崖’。”

“Longing for the sun you wille

To the island without name

Longing for the sun be wee

On the island many miles away from home……”

“希望……之崖?”卡妙確定自己沒有聽錯。

“是的,‘希望之崖’。”維斯康蒂看著他的眼睛,確認。“是傳說中的一處懸崖,在希臘雅典郊外的愛琴海畔。

“Be wee on the island without name

Longing for the sun you wille

To the island many miles away frome home……”

卡妙低下頭去。

維斯康蒂註意到他的同伴在傾聽時目光有幾次波動,然而終於還是沈寂下去。

於是,他向他伸出手:“要一起去旅行嗎?”

卡妙疑惑地看著他。

他的笑意更濃了,“我是說,有時間的話,真想和你這樣的旅伴一起去旅行。”

“……”

“放心,不會再拖累你。”

卡妙也淡淡地笑了,“對不起。”他說。

維斯康蒂收回手。

“辦完這件事我得立刻回去……我必須要為生計奔波。”

“啊,是的。”維斯康蒂釋然地說:“養父留給我一筆財產,其中有一些股票。靠了這些我才能衣食無憂,去實現小時候的妄想。”

“並不是所有人都像您一樣自由,維斯康蒂先生。”卡妙忽然說。

維斯康蒂楞了一下,隨即點點頭,苦笑道:“您說得對,先生。但是即便是今天還算殷實的人,明天未必不會為生計發愁。歐洲的市場如今這麽不景氣。”

卡妙閉上眼睛仰躺在床上,低聲說了句什麽。

維斯康蒂笑了起來,“即使像雙子集團那樣的制造業巨頭也不可避免地卷入了風暴中心,不知道這次那位著名的總裁能否再次將公司帶出泥沼。”

卡妙睜開眼睛,審視著他:“你好像很了解‘雙子’。”

維斯康蒂攤了攤手,“很不幸,五年我剛買了該公司不少的股票……聽說已經有兩位股東因為破產而自殺了。”

“你,真的認為他們是自殺?”

“不然還能怎樣?”維斯康蒂直視著他的眼睛:“幸好我手上還有其他公司的股票。”

卡妙又躺回床上去。

窗外炸開一個響雷,一陣急雨從天而降。在“嘩嘩”的雨聲中,悠揚惆悵的音樂聲如同青煙裊裊而上。

“I’m not a child anymore

Life has opened the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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